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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一笑:“母上想撼动江南,又谈何容易?大清自太/祖爷起,历经六帝,又有哪一位人君不想将江南武林分而化之?即便太宗皇帝当年灭掉南陈,也不过取其皮囊而已,江南十三州七十六郡依旧掌握在武林世家士族之手。大院君多年来一直想分立皇权,一再与江南妥协,不知最后玩火自焚者,又是何人。”这是他第一次在何晏之面前提及宫中之事,虽然只是泛泛而谈,却依然让何晏之感到其中的恢诡谲怪,叫人不寒而栗。
杨琼继续说道:“赵宋末年,烈火教分成雪衣、乌衣两派,从此纷争数十年。欧阳家族周旋于两派之间,最终,助乌衣派首座长老百里嵘夺得教主之位,至此,欧阳氏与玉虚宫立下血盟,烈火教将世世代代永为欧阳家族之隐卫,生死共存,而欧阳家族中的子弟也多投入玉虚宫门下,我有一位高祖,南陈的末代皇后欧阳丽华,便曾是烈火教的第十九任教主。”
何晏之不禁深深皱起双眉,欧阳氏在江南盘根错节,追溯数代以上,都与武林名门、皇权贵胄夹杂不清,其间的利益纠葛,并非一言半语可以说清。只是听杨琼这短短数语,便已经让何晏之如坠云里雾里一般。杨琼却是轻轻一笑:“玉虚宫的血咒非常时期不可擅用,当年,我的师父萧九渊担心我在宫中孤立无援,又怕大院君和刘太后给我下毒手,便将独子送入宫中与我为伴,并给我二人中下血咒,我为阳蛊,萧师弟为阴蛊。我之所以能在宫中屡次中毒而不死,便是因为被血咒所克。但是,天底下毕竟没有万全之策。血咒虽然可以让我百毒不侵,体中之蛊却日渐长大,血浓于水,阴阳双蛊势必永不分离。”他看着何晏之,“这才是血咒真正的反噬,你现在可明白了吗?”
何晏之心中的疑惑却更甚:“阴阳双蛊,难道,是说宫主同萧护法?”
杨琼淡淡道:“阳为夫,阴为妻。血咒其实是效法阴阳双/修的法门,因此,数代以来,烈火教中极少用此秘术。师父当年不得已而为之,却因此埋下祸根。”
何晏之只觉得手心冰凉,心中已然隐约猜到杨琼为何竟独自流落于此,而萧北游却未曾陪在他的身边。他不敢往深处细想,欲言又止,只是听杨琼叹息着说道:“所谓阴差阳错,世间之事,最难料的,便是人心。要破血咒,唯一之法,便是中蛊之人自废武功,将奇经八脉尽数断裂,血蛊无处依附,十二个时辰内则必死无疑。而我身中的阳蛊若死,阿北体内的阴蛊亦必亡。”
何晏之讷讷道:“如此说来,宫主现在已经……”
杨琼一笑:“血蛊自然是已经死了。否则我怎会从昏迷之中醒来?又怎会坐在这里与你闲话?”他握住何晏之的手,“这些日子以来,沈碧秋派了许多高手一路追杀我,我只能忍着体内煎熬,与他们周旋。我若自废武功,早晚命丧在沈碧秋之手,我若不废武功,便要被血咒的反噬折磨致死,或者……”他止了声音,垂头不语,何晏之心中却道:或者,是与你那萧师弟双宿双飞,日日双/修?他心中如五味杂陈,酸甜苦辣,悲喜交加。他突然又想到萧北游一定不愿解开这血咒,所以杨琼才会不得已出此下策,即便九死一生,也不愿受人摆布,一时间,百转柔肠,暗暗觉得,杨琼对待自己,还是不同于旁人。
杨琼靠在何晏之的怀中,缓声道:“我从此已不能再练武功,我将内力传于你,也是为了成就自己的一桩心愿,这十数年的心血终究没有毁于一旦,玉虚宫也不至于没有传人。”他仰天而嘘,“果然老天待我不薄,想不到我杨琼即便是山穷水尽,亦能绝处逢生!”说着,霍然起身,月光透过窗棂映照着他苍白的面庞,他的眼中却尽是决绝之色,“既然老天叫我不死,我便不能辜负了上天的美意。卷土重来,未可而知,昔日恩怨,终要一一算清。”
90。月下()
杨琼身上的毒虽已解了; 但尤为虚弱; 二人便暂且在这茅屋中住了下来,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擎云山顶习武的悠闲岁月。杨琼在养伤之余; 便教何晏之练功; 他本就是个严谨之人,在练武上更为苛刻,每一招每一式都精益求精,玉虚宫的武功讲究招式优美、出奇制胜,有些动作多是古怪刁钻,何晏之简直叫苦不迭; 却又不敢拂了杨琼的意思。
杨琼如今没了内力; 一些招式便不能亲身示范; 只是口授; 却要求何晏之分毫不差地练出来。短短半月之内,杨琼就将玉虚宫的最为精湛的三套剑法全部传授给了何晏之。他向来极少称赞人,此时却对何晏之道:“天枢、御龙、追魂这三套剑法; 乃是烈火教中除了无形无相心法外,最为重要的武功。当年,我整整学了九个月; 才初有章法,想不到你只花了半个月便能将这些招式全部记住。”他不由喟叹道,“晏之; 你的天分; 果然要胜过我。”
何晏之简直受宠若惊; 笑道:“或许是因为有了宫主的内力傍身,我也觉得自己练起剑来较之以往更为得心应手。”
杨琼道:“玉虚宫的武功讲究随心所欲而不逾矩,刀枪剑戟,都可互通。本教第十八代教主百里峥使的便是快刀,而他的弟子,却全都是以剑术擅长。”他莞尔一笑,“我虽然要你招招练得分毫不差,但是你若能融会贯通,便可自成一派,不必拘泥于我教你的招式。”
杨琼的笑容仿佛有一种魔力,总能让何晏之心醉神驰,不能自己,心中一荡,无不一一应下。他已渐渐发现,杨琼似乎极喜欢教自己练武,有时候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他怕杨琼太过劳累,每日除了浣洗做饭,便是加倍用心地勤加苦练,一丝一毫也不敢懈怠。他知道杨琼自幼习武,失去武功如有断臂之痛,而今,杨琼仿佛是将对武学的痴迷移情于自己的身上,因而才乐此不疲。何晏之心中亦是高兴的,眼下的杨琼和颜悦色,温情脉脉,自己犹如身处温柔之乡,此地便成了世外桃源一般。
正是如此,何晏之从不问杨琼何时准备离开此地,而后又将去哪里。他刻意回避着这个问题,在他的内心深处,真正希望此间的岁月可以静止,他有一种直觉,只要出了这座山谷,杨琼便不再是眼前的杨琼,而两人的缘分又还能持续多久呢?
山中无日历,时间仿佛过得极为缓慢,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天习武,晚上便同榻抵足而眠。杨琼的身体虽然在慢慢好转,但曾经的一头乌黑长发依旧呈灰白之色,何晏之心中唏嘘,却只是不动声色。他知道杨琼对自己的容颜尤为在意,嘴上虽然不说,但内心必定是耿耿于怀。他不禁想起在九阳宫中,杨琼最是喜欢自己夸赞他美貌,如今想来却是恍若一梦了。
杨琼没了内力护身,旧伤时常会发作,有些半夜里也会痛醒,却只是咬着唇生生忍着。何晏之这时往往默然起身,替杨琼调息轻揉,又恐杨琼畏冷,便将他拥入怀中,催动内力,慢慢将他周身偎热。如此亲昵的举动,初时杨琼还会推拒,然而禁不住疼痛的折磨,意乱情迷之间便顺从了何晏之的好意。两人本就有情,在擎云山上颠鸾倒凤时又何等快活,一来二去,何晏之竟又得寸进尺起来,有时搂抱接唇,百般挑弄,千百戏谑,杨琼哪里禁得住逗弄,稍时便周身红透,喘息不已,气恼之余唯有闭目装睡。何晏之于是细声哄慰,如蜻蜓点水,浅尝辄止,轻轻款款,如此盘庚许久,才相拥睡去。
这一夜,何晏之正怀抱着杨琼睡得安稳,睡梦之中却隐隐听到屋外传来细微的竹笛之声。那笛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勾魂摄魄,不绝如缕。何晏之此时的内力日益精湛,尤为得耳聪目明,便缓缓睁开眼,见杨琼犹在沉睡,便轻手轻脚下了床,将窗子推开了一条细缝,循声望去。
只见后院的那座墓碑之前正站着一个人。那人披着一件藏青色的斗篷,背对着何晏之而立,看不清相貌年岁,远远望去只觉得身长玉立,风姿绰约。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竹笛,笛声袅袅,曲调凄然,何晏之细细听去,却觉得这调子很是奇怪,自己自幼唱戏,南腔北调听得多了,却从未听过类似的曲子。他正疑惑间,那人却止住了笛声,将手中的竹笛轻轻放在了墓碑前,低声喃喃道:“茵茵,大哥这回去了江南,给你带回了一盒口胜、一盒胭脂,还有你最喜欢吃的秋葵糕。江南的织绣最是出名,大哥找人绣了一幅春江夜宴图,茵茵,你可喜欢吗?”
何晏之静静聆听着,那人的声音低沉柔和,听起来却似乎上了年纪。他絮絮地同墓碑说着话,自言自语,自问自答,何晏之心中了然:这人便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了,只是眼前这番情景看来,显然是在吊唁亡妻,然而他自称大哥,难道与这死去的女子是兄妹么?何晏之心中百转千回,一时之间冒出无数念头,却见那人缓缓蹲下身子,在冰冷的墓碑之上印下一吻,何晏之只觉得心中仿佛被人狠狠击中,此情此景,阴阳两隔,竟是凄凉无比。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一双桃花大眼,美目盼兮,两弯含黛眉,泠然善兮,眉间有一点殷红的观音痣,更觉姿容秀美,只是须发皆已花白,朦胧的夜色之下,实在看不出年岁。何晏之几乎呆立当场,杨琼已是极美之人,他未曾想到,眼前这人竟比杨琼还要长得俊秀几分,简直是天下无双了。
那人的目光仿佛透过薄纱,静静地落在何晏之的身上,他微微一笑,倩然生色,淡淡道:“小子躲着作甚?出来吧。”
91。曾祖()
何晏之闻言推开窗; 一跃而出; 冲来人一抱拳,嘻嘻笑道:“见过白前辈。”
那吹笛之人显然一愣; 继而笑道:“小子如何知道我姓白?”
何晏之道:“晚辈只是无意间听到前辈在吊唁亡妹; 才窃以为……”
那人淡淡地打断了何晏之的话:“我并不姓白。”
何晏之恍然大悟道:“原来前辈是在祭奠亡妻。”他轻叹了一声,“前辈的笛声好似天籁之音,勾人心魂,却又似含着万千愁绪,百转千回间,叫人闻之落泪。”
那人垂眸一笑; 涡生两靥; 虽然须发已白; 然而明眸善睐; 唇若涂脂,依旧明艳无双。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那管长笛,纤长的十指在月光之下更觉白皙; 眸光微微流转,笑盈盈地看着何晏之:“小子占了老夫的茅屋,便拐弯抹角地想讨好老夫。以为如此; 我便会饶了你么?”话音未落,人却已凌空而起,长笛带着飒飒风声; 直直劈向何晏之的面门。
何晏之忙不迭地后退; 腾挪之间; 暗暗窥视,只觉得眼前这人的步法身姿竟是熟悉无比,每一招每一式,同杨琼传授他的武功招数极其神似。他心中一凛,又想起在衙前镇李四海的一番话,瞬间福至心灵,大声道:“前辈不知是陈公,还是段公?”
那人微微一怔,手中的竹笛却并不稍顿,招招刚劲,有排山倒海之势。何晏之几乎不能招架,唯有见招拆招,然而,才过了四、五招而已,便渐渐有些左支右绌,力不从心。他心中大骇,眼前这人的功夫实在深不可测,自己绝非他的对手。然而,眼下却不知道此人是敌是友,不免暗自心惊,料想即便是昔日的杨琼,也未必能赢过此人。
何晏之正在胡思乱想,耳畔却传来那人的轻笑声:“小子,打架时还三心二意,是想人头落地么?”何晏之背心冒起一阵寒意,对方的竹笛已经到了梗嗓,他避无可避,正要俯首投降,那人却顺势一收招,继而攻他的下盘。何晏之心中霎时了然:此人并非想取他的性命,只是在试探他的武功而已。如此一想,倒是安心下来,只是全力与他过招。又过了十余招,何晏之几乎已无还手之力,前后左右,似乎都被封住,无论何晏之出哪一招,那人都能用一模一样的招式将他的命门克制住,幸而此人并无杀意,若真是到了生死关头,只怕一百个何晏之,也早做了剑下的亡魂。
那人将一柄竹笛舞得如腾蛟起凤,行走游龙,曼妙生姿。何晏之只觉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浑浑噩噩间,又听那人问道:“小子,你的功夫是谁教的?”
何晏之抿唇不语,那人却是一笑:“你不是说自己是后山陈公和段公的弟子么?只是,老夫怎么不记得自己收过徒弟呢?”他将长笛点住何晏之的心窝,目光悠然地看着他,缓声说道,“杨舟并非是你的真名吧?你那位兄弟此刻可是在屋中?”
何晏之大惊,不由单膝跪地,拱手作揖,恳切道:“是晚生冒犯了阁下,还望前辈海涵。只是此事与我那朋友毫无关系,他受了重伤,我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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