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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盈盈的月光之下,有非人的惊悚。恍惚之中,何晏之觉得自己似乎已到了光怪陆离的幻境,怀中的杨琼亦是那吸血的鬼怪,化作迷人的魅影,摄住了他的心魂。
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地救他呢?
为什么不恨他呢?
杨琼问他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着。何晏之努力回忆着自己同杨琼间的一幕幕,从相识,到相处,到从微微心动,到舍身相救,从莫名其妙被当做沈碧秋的影子,到误会丛生以致绝情绝义。他扪心自问从未亏欠过杨琼,但杨琼于他,却是半真半假、暧昧不明。若说是无情,杨琼也曾待他温柔缱绻,若说是有情,却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何晏之依靠着古木盘膝而坐,呆呆地看着杨琼苍白如纸的容颜,手指却下意识地轻轻梳理着对方柔软的长发。怀中的这个人,依然如当日在梅花林中一样的俊逸出尘,精美的五官如同精雕细琢的玉器一般,让人移不开目。但是,不可一世的凛然傲气却再也寻不见了,眉宇间唯有深藏的落寞和哀愁,浓得化不开。
何晏之不觉有些诧异,这一两个月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杨琼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萧北游又到哪里去了?一切仿佛都是谜团,但是,他却不敢追问杨琼。以他对杨琼的了解,曾经骄傲的九阳宫主,绝不会向人低头示弱,他不想犯了杨琼的忌讳,反而遭他厌弃。辗转反思间,何晏之突然发觉,自己面对杨琼,往往患得患失,小心翼翼,丝毫没了平日里的自在和从容,竟变得不像自己了一般。
夜间山风夹杂着阴森的寒意,何晏之刚失了血,有些体力不支,又怕夜间山林里野兽出没,山下还有山民,便寻思着等到天亮,再驮着杨琼往后山而下,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他拥着杨琼静静坐着,勉强支持了几个时辰,待天光渐亮,实在有些熬不住,便靠着大树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梦中乱象颠倒、纷繁杂乱,睡得既不安稳。直到被唧唧喳喳的鸟鸣之声惊醒,他才惊觉自己正躺在大树底下,身上披着一件外衣。
何晏之愕然起身,颈间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幸而他年富力壮,一觉醒来,倒也无甚大碍。他左右看去,并不见杨琼的影子,心里面不免有些慌乱,只是身上盖着的衣服分明是杨琼的,寻思那人并未走远,才稍稍安了心。他于是仔细观察着地上的痕迹,一路寻去,果然,没走出几步,便听到了潺潺的流水之声,只见杨琼正蹲在山涧溪水边,细细清洗着双手和脸颊。何晏之想到杨琼在平日里极为精细讲究,便是落拓至今,也要保持仪容整洁,确实不易。
他不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杨琼听到声响转过身来,目光幽深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站起身,柔声道:“你醒了?”
何晏之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又回到了擎云山顶的九阳宫,杨琼在水榭之中等着他,从榻上转过身,深深地看着自己:
『晏之,你来了。』
何晏之一时无言以对,只是慢步上前,将手中的外衣轻轻披在杨琼身上,道:“山中风大,莫要受凉。”
杨琼亦是默不作声,只是目不稍瞬地盯着何晏之,漆黑的眸子中涌动着难以言表的情绪。两人默默地站了许久,杨琼仿佛是不经意地侧过头,轻声问道:“脖子上的伤,可要紧吗?”
何晏之伸手捂住伤口,笑着说道:“也算不得什么。不过像是被一只硕大无比的蚊子叮了一口罢了。我少时在乡野之间待惯了,也不是不能忍受的事。”
杨琼莞尔一笑,他挺拔而修长的身姿倒映在溪水中,倒影随波晃动,宛若岸边婀娜的垂柳,叫人心醉。他仰头长叹了一声,喃喃道:“我也不曾想过,穷途末路之时,最后救我的人,竟然是你。”
何晏不由失笑,道:“是啊,宫主并不相信我,只当我是另有所图,又丝毫不肯听我的解释。我却不识时务,偏偏还要凑上来,实在是愚不可及。”
何晏之难得在杨琼面前出言不逊,杨琼却也不恼,只是颔首道:“我废了你的功夫,你怨恨我,也是应该的。”他看着何晏之,淡淡问道,“沈碧秋是你孪生兄长?”
何晏之心中微微诧异,复而点了点头:“是。”
杨琼又问:“你与他自小失散?”
何晏之答道:“是。”
杨琼若有所思,又沉吟道:“你在擎云山时,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何晏之笑了:“宫主终于愿意相信,我从未曾骗过你了么?”
杨琼轻叹了一声,低声道:“你若真的是沈碧秋派来的细作,他早便得到了欧阳氏的心法,又何必屡次来逼迫我?我那日被沈碧秋所激,一时间竟没有想明白这一层。”他自嘲般地哂然一笑,清晨的阳光透过层层的翠叶,斑斑驳驳地洒在他的脸上,透着莹润的光辉。何晏之看着不觉有些痴了,却听杨琼又缓声问道:“假若有一天,我要杀沈碧秋,你会阻止我么?”
何晏之愣了愣:“我并不想他死。”
杨琼点了点头:“他与你,乃骨肉至亲,你要救他的性命,亦是人之常情。”他顿了顿,又道,“但是,我若活着,必定要杀了沈碧秋。你要救你兄长的性命,只有先杀了我。”他微微一笑,“我如今形同废人,你要取我的性命,易如反掌。”
何晏之听了心中颇为不悦,方才的一腔柔情仿佛瞬间被冷水浇灭,不由地冷冷说道:“宫主差矣。我又岂会趁人之危?”
杨琼却哈哈大笑起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何晏之,你可莫要后悔。”他忽然止住了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与沈碧秋之间,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你虽然救了我的性命,我却不会因为你的缘故而放过他。”他正色道,“但是,我可以允诺你,他日我若与沈碧秋决一死战,你就算与他联手,我也不会与你为仇,更不会伤你一分一毫。即便你要杀我,我亦不怨你。”
何晏之怔怔地看着他:“我怎会要杀你?”
杨琼只是一笑:“他日我若与你有弑兄之仇,你难道不杀我报仇么?”
何晏之一时语塞,扪心自问,他即便再不喜欢沈碧秋,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孪生兄长赴死,他只觉得杨琼的字字句句都如同在拷问自己,心口像是有淋漓不止的鲜血正在缓缓流出。杨琼见他面色阴郁,神情亦随之萎靡,不由轻叹了一声,柔声道:“罢了。有我在,不会叫你为难。”他拍了拍何晏之的肩膀,“我曾传授你三成内力,你却不曾拜我为师。如今看来,你我的缘分实在不浅,看来是命中注定有此渊源。晏之,你跪下吧。”
何晏之一时之间没有听明白杨琼话中的意思,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对方。却见眼前的人此刻竟是无比认真地对自己说道:“我现在就收你为徒,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杨琼唯一的弟子。我会将毕生功夫倾囊相授。我死后,便由你执掌玉虚宫。天山烈火教虽然已经式微,但却是历代祖师毕生心血,你资质颇高,将来定能有一番作为。”
何晏之简直瞠目结舌。杨琼却缓声道:“你跪下,给为师磕三个响头罢。”
86。反噬()
杨琼见何晏之站着不动; 不由地皱了皱眉; 道:“你不愿意?”
何晏之心里阵阵发苦; 负气道:“我不会给你下跪磕头,我不要做你的徒弟!我是要……是要……”他说不下去,脸却涨得通红; 唯有紧握了双拳; 指节都在咯咯作响:“在宫主眼中,我何晏之又算得了什么?你愿意收我为徒; 我自然要千恩万谢才是。”
杨琼叹了一口气:“你若不愿意,我也不强求。我之所以想收你为徒; 是因为你天资颇高; 假以时日; 定能青出于蓝。如此,玉虚宫也不至于断送在我的手上。”
何晏之无从反驳,然而心中却酸涩不已。难以言喻的情愫如同缰锁,缠缚着他的魂魄,叫他患得患失; 不能自已。何晏之苦笑了一声; 喃喃道:“我本以为,这些日子以来,宫主是明白我的心意的,却原来; 不过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杨琼转过脸来; 眸光微微流转; 轻声说道:“这些日子来,我亦日思夜想,觉得十分对不起你。”他盯着何晏之的眼睛,“我强留你在九阳宫中,强迫你与我……又逼你做不喜欢的事……晏之,你若是恨我,也是理所应当的。”
何晏之一愣,不禁回想起杨琼在擎云山上逼迫自己效仿沈碧秋的种种旧事,只是时过境迁,他心中竟再无当日的厌恶之情。至于夜夜鱼水之欢,他亦是甘之如饴。那时候,杨琼虽然偶尔会发疯,但与他独处的大多时,却是柔情似水,念及此处,何晏之只觉得心头微微一荡,连看向杨琼的眼神中也带了几分缠绵之意,柔声道:“宫主何出此言,你在九阳宫中如此待我,我又怎会恨你?”
杨琼却只是淡淡说道:“哀莫大于心死。那时候,我尚未心死,才会做出这等自欺欺人的傻事。如今,”他顿了顿,“昔日爱/欲痴迷,不过梦幻空花,过去种种,譬如昨日已死。”
何晏之听罢只觉得胸口隐隐抽痛,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永远活在沈碧秋的阴影之中,谁料,杨琼斩断了与沈碧秋间的情丝,却连同与自己的羁绊,一并葬送了。他觉得口里隐隐泛出苦味,心中竟比杨琼当日废他内力时更加痛苦,呼吸随之急促,竟连话也说不出来。
杨琼见他垂头不语,又说道:“你身中寒毒多年,唯有玉虚宫的内功心法才能彻底为你解毒。你不肯拜我为师,依照烈火教的教规,我不能传功于你。”
何晏之道:“可是,当时你在九阳宫中曾传我琼花碎玉剑法。”
杨琼负手道:“琼花碎玉剑法乃是我糅合了欧阳氏的心法和玉虚宫剑术而自创的一套剑法,并非玉虚宫绝学。本门秘要,乃是无形无相剑法。无形无相,道隐无名,唯有无爱无恨、无情无欲、无生死、无差别才能真正参破大道。其剑法至大无外、至小无内,非常人所能悟也,我至今亦不过只练到第三层而已。我时日无多,即便现在传功于你,也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何晏之一抱拳:“多谢宫主美意。但是这种无爱无恨、无情无欲的功夫实在不适合在下。宫主还是另觅高徒吧。”
杨琼的脸上隐隐有了怒气:“何晏之,你为何如此固执?”
何晏之却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我不想勉强自己做不开心的事。”
杨琼仿佛在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怒火,冷冷道:“原来让你叫我一声‘师父’竟是委屈你了。”他转过身去,拂袖道,“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你走罢。”说罢,再不多言,只是背对着何晏之静默地站着,身后的何晏之亦是一言不发。
稍时,杨琼听到何晏之转身离去的脚步声。枯叶间发出的沙沙声越来越远,杨琼心中却猛然一沉,难以言表的失落之感瞬间涌上心头。他没有回过身,只是怔怔地看着溪涧中潺潺的流水,一时之间,竟悲从中来,仿佛觉得自己在这天地之间已无所留恋。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绝望,即便当年汉阳楼一役,九死一生,他也未曾像今日一般心灰意懒。性命或许只在须臾,而自己尚有未尽之事、未报之仇,难道要带着遗恨到九泉之下,去寻找自己未解的生世之谜么?
杨琼呆呆地站了许久,直到熟悉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他知道,血咒的反噬又开始了。他那日选择离开萧北游,便料到会有这样结局。只是,他未曾想到,血咒的反噬竟是如此之快。这些时日以来,余毒的发作已经越来越频繁,他已经无法抑制自己对新鲜血液的渴望,痛苦折磨着他的神经,让他生不如死。杨琼心里明白,自己只怕是来日无多了。
此刻,持续而剧烈的疼痛终于让杨琼倒在了地上,他辗转反侧,不断用溪边尖利的碎石摩擦着自己的四肢,企图用肉/体的疼痛来分散自己痛苦,却依旧徒劳无功。一时间,双手已血肉模糊,然而痛苦却越来越强烈,渐渐地,连眼前的事物都开始模糊不清。他看见水波潋滟的溪水中倒映着一个朦胧的影子,仿佛是自己,再仔细一看,却变成了何晏之的模样。杨琼心中竟生出一丝淡淡的莫名的窃喜,光怪陆离的幻影已经将他团团包围,斑斑驳驳、影影绰绰间,却全是昔日擎云山上何晏之的影子。
87。传功()
何晏之刚走回到溪涧边; 便看到杨琼在地上呻/吟翻滚着; 黑发凌乱; 面色青白,乱石磨破了杨琼的手腕和脚踝,点点斑斑的血迹落在岸边的青草上; 淡淡的血腥之味混杂在清晨的微风之中; 让人心里发怵。何晏之大惊失色,手中的一捧野果随之滚落在地上。他疾步上前; 将杨琼扶起,连呼数声; 他此刻连声音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