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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晏之讶然失色:“宫主何出此言?”
杨琼竟淡淡地笑了:“此番去江南,自然是天罗地网。不过,我已有赴死的决心,亦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何晏之被杨琼的笑容晃了眼,那笑靥极美,与纷纷落下的梅花一起定格,深深烙在了何晏之的心底。那一刻,何晏之只想对杨琼大声喊道:我随你一起去,可好?然而,他想到了沈碧秋,那个一直如幽灵一般存在于他们之间的男人。以杨琼的高傲性子,又如何会答应带着他去见沈碧秋?自已何必自讨没趣?
他于是生生地住了口。再抬头时,杨琼的身影已经飘然远去,渐渐隐没于梅花林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8。下山()
何晏之浑浑噩噩地回到水榭,连脚下都有些发虚,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场虚幻的梦。他想去找杨琼,觉得心中还有许多话未曾痛杨琼说清楚。然而找遍了整个水榭,却连杨琼的半个影子也不曾看见。他想起方才在梅花林中杨琼对自己说的话,心猛然往下一沉,以他对杨琼的了解,只怕杨琼今夜绝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何晏之不由得有些懊丧,一个人怔怔地再回廊里发呆,不觉就这样站了大半夜。直到露水浸湿了鞋袜,才恍然回过神。
他生来记性就好,学什么也快。只是从小流落街头,风餐露宿,也不曾遇到什么人正正经经地教他读书写字。幸而他天生不是一个记恶的人,往往容易被别人的一点点温情打动。少时在戏班中,班主对他甚是苛刻,然而他却始终记着班主在生病时为他东奔西走的那点好。后来班主身故,一班师兄弟全散了,只有他留下来出了装殓的钱,总算是给老头送了终。
他此刻想起杨琼,却觉得这么多年来,还未曾有人待他这般好过。即便只是因为自己同杨琼心尖尖上的那个沈碧秋长得像,但是杨琼一丝不苟地教他武功,又耗费内力给自己打通经脉却是不争的事实。
一时间,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恐惧杨琼多一点,还是感谢杨琼多一点。
更深露重。
何晏之晃晃悠悠地回房歇息。侍候的哑仆给他端来洗漱之物。何晏之忍不住开口问道:“可知道宫主现在何处么?”
那仆人只是呆滞地朝他点点头,便如同木头人一般合上了房门。
何晏之自嘲地一笑。他怎么就忘了,整个水榭之中,除了杨琼和他自己,便只有这些又聋又哑的仆人,又如何听得到他的问话?又如何回答他?更何况,即便这些仆人不聋也不哑,又怎可能在没有得到杨琼的准许之下,对他透露半句杨琼的讯息?
何晏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中暗暗发狠道:你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你不过是杨琼养在身边,偶尔用作消遣的一具赝品,怎可能替代真品在杨琼心中的地位呢?
何晏之啊何晏之,你难道真的昏了头,真的对杨琼存了那样的非分之想?
如此想来,他一跃而起,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物什。
杨琼说,若他惊蛰以后不归,自己便可以离开。
可是,自己为何一定要等到惊蛰之后?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即便杨琼以后发起怒来,也是他亲口允诺的事,怎好反悔?
何晏之终于想明白了,心中便不再郁结,前半夜那种百爪挠心的惆怅之感也淡了许多。他的行李并不多,只是几套旧衣物,还有上山前攒下的一些碎银两。突然间,他想到杨琼临走时说已经为他准备了盘缠,便打开床边的柜子,果真见到了一个镶着金丝的白色布包。
何晏之将那布包拿在手中掂了一掂,只觉得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全是明晃晃的银两,少说也有三四百两。还有一卷银票,何晏之点了一点,竟有整整三万两!
何晏之倒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前半生加起来也不曾看到过这么多钱,心里颇不是滋味。他犹豫了一下,只拣了几锭银子放在自己的行囊之中,又从银票之中抽了几张,揣入怀中,便将其余的银两和银票如数包了起来,重重新放回柜中,却发现里面还有一个青色的小布包。
何晏之有些疑惑,那小布包裹得极为仔细,连边角都熨得整整齐齐,想来一定是极为贵重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却发现是一本小册子。那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六个字:琼花碎玉剑法,笔力虬劲,正是杨琼的字迹,只是墨迹犹新,应该是近几日刚写的。
何晏之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一行字,刚刚散去的隐晦心事又慢慢涌了上来。他轻轻翻开书页,一股墨香扑鼻而来,那字迹如行云流水,他仿佛可以从字里行间窥见杨琼一丝不苟坐在案前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涌上一阵暖意。
他坐在窗前将剑谱从头至尾翻阅了一遍,杨琼写得极为仔细,每一招都作了详细的描述和解释,还有对内功心法的赘述和心得。何晏之的脸上不觉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所了解的杨琼冷情冷性,拒人千里,平时更是寡言,却不想下笔却是万语千言,温柔细致,正如杨琼在床上的那番顺从和缱绻。
念及此处,何晏之不觉红了脸,竟想到假若此刻佳人在侧,便可以温香满怀了。他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连忙站起身,推开窗,对着微寒的习习夜风,才渐渐压下了心中绮念。
何晏之闭上眼,脑中一一回顾着梅林中杨琼的一招一式,慢慢地混成一体,连贯起来。他心头一喜,急冲冲走到屋外,随手折了窗前的一条梅枝,依着自己的记忆,在夜色中耍了起来。他只觉得自己此刻头脑分外地清晰,体内真气游走,剑招绵绵而出,一口气竟练完了十三招,简直是一气呵成。
何晏之心花怒放,甩了梅枝,便想去找杨琼,好在杨琼面前也耍上一回,得瑟得瑟。心中不由猜想,杨琼看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就学会了琼花碎玉剑法,不知道会不会对他另眼相看呢?
他心里正在雀跃,走了几步,却发现东厢一片漆黑,分明没有半个人影,心陡然凉了半截,才又想起杨琼傍晚时分已与他告别,此刻不知去了何处,明天便要动身往江东会他的老情人沈碧秋去了。
何晏之憋了一口恶气,失魂落魄地走回屋内,剑法初成的喜悦早已无影无踪。他看起桌案上那本剑谱,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失落,他的性子向来洒脱,遇见再难堪的事,隔一两日便也看淡了。然而,这般的患得患失怅然若失却是从未有过的事,仿佛此刻的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何晏之了。
他长叹一声,唯有独坐在窗前,魂不守舍地翻着手中的剑谱,怔怔出神。待翻到最后一页,却见剑谱的末尾杨琼还写了一句话。方才,他只顾着剑法,倒是忽略了。
“此剑法须烂熟于心,练成之后,速焚剑谱。若违吾令,天涯海角,必当诛之!”
倒真是杨琼平日一贯的行事和口吻。
何晏之一笑,拨了拨桌上的烛台,便要将剑谱引燃。然而,他的目光落到了杨琼的字迹上,不由得心中一动。他小心翼翼地撕下封面和封底,默默看了良久,仿佛是要透过那转承起伏的笔画看到杨琼为自己亲手书写这部剑谱时的样子。
他将这两张纸仔细叠好,揣入怀中,贴身放着,心里暗暗想到,我与他本就隔着两重天地,亦不知何日能再见,总要留点想念才好。他这样一想,越发怅然起来,烛台上的火苗窜动,何晏之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将剑谱一页一页就着烛火焚尽。
何晏之打定了主意要走,接连几日更是刻苦练功,琼花碎玉剑法也熟练了许多。他在擎云山盘亘了几日,心里估摸着杨琼走远了,便找了一日清晨径直下山去了。九阳宫的那些仆役想必已经得了杨琼的命令,竟没有一个人来阻拦他,均是熟视无睹,仿佛他从未在九阳宫出现过一般。
何晏之走到擎云山脚,回首望去,只见青山高入层云,山峰似在虚无缥缈中,而自己这大半年来也好比是做了一场大梦。
只是,自己接下来将去何处呢?
去江南吧。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说,江南沈园,或许就能见到杨琼了。
杨琼并没有说过,不准你去江南,不是么?
或许,他心里亦是希望你去的呢?
何晏之释然一笑,只觉得天青云淡,眼下虽是隆冬,却也生机勃勃,一派欣欣向荣。
(第一章完)
9。书生()
随州官道上人来人往。
将近春闱,虽然仍是隆冬,那些上京应试的举子们早已经上了路,不少鲜衣怒马,仆从相随,也有零星徙履担箱的读书人,一路风尘仆仆,但多也是结伴而行。未到京畿,江南道多是武林世家,往往有些恩怨仇杀,刀剑无眼,自然不大太平。
庆丰楼便是开在凉州官道上的一家小客栈,前面的门面是两层的酒肆,后院有几间客房,这几日生意颇好,送往迎来,很是热闹。
时近正午,赶路的人大多前来歇脚,掌柜和伙计跑进跑出,正忙得不亦乐乎,在门前招呼客人的小二却和一个路人起了冲突。
那路人是读书人的打扮,背着一个书箱,穿戴颇为寒碜,一身长袍已经洗得发白,此刻却面红耳赤,在那里不住辩解:“小生并非有意为之,实在是半路丢了钱囊,还不自知。”
这店小二身材颇为高大,双手叉腰却是不依不饶:“您这是存心来吃白食的吧?”他一把拽住那书生的领口,“看你这穷酸样,哪里像是赶考的举子,只怕是个小贼,混进来好下手偷客人的钱。”
那书生气得脸色发白,双唇哆哆嗦嗦:“你……你含血喷人!小生不过是遗落了钱囊,到付账时才发觉,你怎好如此冤枉我?”
那小二冷笑道:“客官既然觉得冤枉不如与我一同去见官如何?咱们叫县爷来好好评评理。你这样的小贼我一年到头不知要碰到几个,以为装出一幅可怜相就可以饶过你么?”
周遭的人不明所以,只是对那书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小二越发觉得占了理,只在那里嚷嚷着要送官。
酒肆二楼却传来一声轻笑,只见一个青衫公子从楼上缓缓走了下来,一把握住那书生的右臂,笑道:“兄台怎么此刻才到?叫兄弟我好等哪。”说着,转过脸瞥了那小二一眼,“你这不长眼的狗东西,得罪了我兄弟,还不快赔罪?”说罢,手一抬,一锭碎银落在店小二手中,“再来三斤黄牛肉,四个可口的小炒菜,外加十个馒头。动作要快,可知道了么?”
那店小二愣愣看着眼前这个俊美青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掂掂手中的银两,便知是个贵客,不敢怠慢,露出讨好的笑容:“是!是!小的马上去办,马上去办!”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那书生谄笑道:“小人有眼不识金镶玉,得罪!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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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浑浑噩噩坐在桌前,对着一桌子菜,还有些惊魂未定。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青衫公子,只觉那人形容俊朗,眉清目秀,器宇不凡,只是吃相颇为不雅。年轻公子一边大口啃着牛肉,一边冲他展颜笑道:“兄台怎么不吃?难道是不对胃口么?”
书生拱了拱手:“方才其实已经吃过了。今日之事多亏公子解围,小生感激不尽。”他讷讷一笑,“小生柳梦龙,表字梅卿,关中弋阳人氏,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年轻人眉眼弯弯:“我叫何晏之。感激的话不必再提,我只是看那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实在讨厌罢了。”他端起身边的茶杯,“有道是四海之内皆兄弟,兄台面貌不俗,相逢即是有缘。我不会饮酒,便以茶代酒敬柳兄一杯。”他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柳兄看上去斯斯文文,一身装束也是读书之人,想必定是上京赴考的举子了。”
“正是。”柳梦龙点点头,“说来惭愧,不知何时丢的钱囊,竟浑然不觉,还惹上这般尴尬之事。如不是何兄仗义执言,保全了在下的颜面,今日定要被那小人羞辱,若真闹到县衙,我声名受累不说,还要影响科考。”他站起身躬身一拜,“大恩不言谢,且受小弟一拜。”
何晏之哈哈一笑,道:“你们读书人就是太过斯文。那店小二污蔑你,与他争辩有何用?这种小人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你真的强过他,他自然就软了。”他擦了擦油腻的手,“不过呢,真的碰到强硬的对手,则要明哲保身,最好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真的走不掉就先服个软讨个巧,说点好听的话,好汉不吃眼前亏么。”
柳梦龙寒窗苦读十余年,向来只读圣贤书,哪里听过这般言论,不由得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俊美青年,讷讷道:“何兄果然高论。”
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