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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舟!你竟敢冲撞嫡母!』
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脸上含着得意的笑容:
『可汗,这个杂种,留着也是祸害,不如扔到雁支山顶去喂鹰,也算是上天的福祉。』
他突然觉得浑身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幼小的双手在泥地里刨挖着,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淌。一个和他一般大的男孩紧紧抱住那个男人的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阿玛!不要!不要啊!不要把弟弟扔掉喂鹰!不要把弟弟扔掉喂鹰!求求你!阿玛!求求你!』
男人却一脚将那个男孩踢开,手中的长鞭依旧狠狠甩下。何晏之感到皮肉绽开的刻骨疼痛,然后,一个小小的身躯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自己,他听到耳边的那个声音在不断地呼唤着:
『浮舟!浮舟!』
何晏之猛地睁开眼,入眼的是轻纱帷幕,头脑中却是空荡荡的一片,淡淡的檀香萦绕鼻端,耳畔一个清脆的女声惊喜道:“二公子!你可醒啦!”
何晏之颇有些艰难地转过头去,果然看到采芩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他还想说这么,那女孩儿却飞快地转身跑了出去。何晏之摸了摸自己胸口,又探了探丹田,心中颇有些诧异,他原先身上有杨琼的三层内力,乃是纯阳之功,刚劲威猛,此刻却是阴柔绵长,绝不同于往昔。猛然间,自己受伤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杨琼决绝的神情犹似利刃,在他的心口划开了一道口子。霎时间五味杂陈,他原先不过凭着一腔热血,觉得杨琼待自己颇有几分情意,自当投桃报李,可是事到如今,却是自作多情的无奈和灰心而已。恍然间,何晏之觉得自己这些时日来的辗转奔波都化作了乌有,全然没了意义。
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随之,沈碧秋挑帘走了进来,采芩跟随其后。多日不见,沈碧秋颇有些形容憔悴,眼中满是血丝,脸上却俱是喜色。他急匆匆走到床前,握住何晏之的手道:“晏之?你终于醒了!”
何晏之怔怔地看着他,并不答话,沈碧秋道:“你可是还难受么?”他将手搭住何晏之的脉门,“我已暂时用内力压制住了你体内的寒毒,只是,我门中的内功并非纯阳之功,走阴柔一路,无法与你体内毒素相克,只能护住你的心脉。”他顿了顿,沉吟道,“不过你不必太担心,为兄已有主意。曾氏的内功心法与欧阳氏颇有渊源,我与曾缙已经结盟,想必这点小忙他不会推却。”
何晏之却将手从沈碧秋的掌心缓缓抽了出来,他盯着床顶的幔帐,问道:“杨琼呢?”
沈碧秋一愣,复而冷笑了一声:“自已才刚从鬼门关外捡回一条命来,却只想着那个始作俑者。”他的面色阴沉了下来,“你为何总是要与我作对?”
何晏之眨了眨眼,转过脸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长得一摸一样的男人,笑道:“少庄主的话,在下怎么听不懂呢?分明是你在杨琼面前算计我,让我百口莫辩,吃了一记闷亏,现在怎么好似是我辜负了少庄主呢?如此颠倒黑白,倒也叫人大开眼见了。”
沈碧秋听罢却一挑眉,道:“你是我的孪生兄弟,我哪里说错了?”他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你我乃骨肉至亲,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杨琼总有一天会知道你的底细。到时候,亦是今日的结局。晏之,你待他一片痴心,只怕他此刻只想将你挫骨扬灰。”
何晏之冷冷一哼:“却也是拜你所赐。”他转过头去,“我累得很,不想同你争辩,亦不想看到你。你走罢。”
沈碧秋已有些恼怒:“他这样待你,你不恨他,却反而怪罪你的兄长!”
何晏之背对着沈碧秋,只是说道:“我早便说过了,高攀不起。”
沈碧秋一把拽过何晏之,怒道:“我为了救你,不惜向曾缙那个老家伙低头,你却如此不识好歹!杨琼到底给你灌了甚么迷魂汤?为了一个外人,连哥哥都不要了么?更何况,那杨琼是杨真真和欧阳长雄的儿子!”他的指节咯咯作响,脸色因为怒火憋得通红,连声音都有些发颤。近旁的采芩拉住沈碧秋的手腕,劝阻道,“少庄主请息怒,二公子才刚醒,身子弱得很,经受不起的。”沈碧秋却一把推开采芩,拖着何晏之的手,怒气冲冲地朝门外走去。
何晏之只觉得头昏眼花,耳畔嗡嗡作响,他被沈碧秋拖着往前走着。一路上,沈碧秋只是铁青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园中的仆从和侍卫见到少主人这般怒气冲冲的样子,无不退避三舍,哪个敢上前拦阻?
沈碧秋拉着何晏之拐过几个回廊,终于来到一处偏院。他将何晏之拉进侧厅,随手将房门锁死。何晏之回过头来看着沈碧秋,捂着自己的胸口,气喘吁吁道:“你……到底……要做甚么?”
沈碧秋不理睬他,只是扳动花厅正中的一处机关,只见正堂的墙壁开合,竟出现了一处密室。沈碧秋沉着脸,低声喝道:“进去!”
何晏之困惑地看着他,还未等他回过神来,沈碧秋已经一把将他拽了进来。这是一间窄小却干净整洁的斗室,雪白的墙壁上没有其他的物什,只挂了一幅女子的画像。何晏之盯着那副画像,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竟同画像上那个明媚温婉的女子重合在了一起。他呆呆地矗立着,一时间如同坠入了不真切的迷梦之中。沈碧秋拽住他的衣襟,喝道:“跪下!”
何晏之应声跪倒,与沈碧秋并排跪在了那幅画像前。沈碧秋神情肃穆地朝画像中的女子叩首道:“母亲大人,孩儿已经找到了弟弟!孩儿带弟弟来看你了!”他抬起脸,转头看着何晏之,眼中已有了湿意:“浮舟,你难得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连母亲大人都忘了么?”他伸手按住何晏之的肩膀,缓缓说道,“我们的母亲,就是孝宗皇帝的长女,大清帝国昔日的储君,江陵王杨青青。”
何晏之张了张口,只是愣愣地看着沈碧秋,低声喃喃道:“我……有些印象……却断断续续,记不大真切……”
沈碧秋含泪点了点头:“因为你那时还太小了。”他猛然拥住何晏之,泪水滴落在何晏之的脖颈处,哽咽道,“哥哥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找你呀,浮舟!大家都认为你死了!那样冰冷刺骨的河水……你却还不到三岁,怎会可能还活着呢?母亲大人也以为你死了……她临死前还记挂着你……浮舟……”沈碧秋捂住自己的胸口,“但是,我却不信你死了。我觉得你一定还活着……还活在这个世上……”沈碧秋抬头看着何晏之,“因为我们是孪生兄弟,你小时候只要一生病,我也会跟着难受。冥冥中的天意告诉我,你一定还活着!”他笑着伸出手,抚摸着何晏之的脸庞,“你果然还活着……浮舟!你怎么可以不认我呢?我是你兄长啊!我是你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肉至亲!我是沉舟,你不记得了么?”
65。追忆()
何晏之张开口; 却说不出话来。零散的记忆、谢婉芝的话、沈眉的话、沈碧秋的话交杂在一起; 在脑中此起彼伏,混乱不堪。他觉得脑袋疼得厉害; 冷汗顺着额角滴落下来,沈碧秋扶住他:“可是寒毒又发作了么?”说话间; 他已用左手抵住何晏之的命门,运气于掌; 将内力徐徐化入何晏之的体中。沈碧秋的武功与杨琼截然不同,走的是阴柔一路,要抑制寒毒并不十分奏效; 不过聊胜于无; 何晏之只觉得丹田内缓慢升腾起一丝的暖意,体内刺骨的寒意随之渐渐散去。
沈碧秋见何晏之的呼吸渐稳; 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可好些了?”
何晏之半闭着眼睛; 微微点了点头,沈碧秋道:“你莫要担心,哥哥一定会设法治好你的伤。”他沉吟道; “当年乌拉刺云珠下毒害你,哥哥已替你报了仇!那日破城之时; 她化妆成侍女想趁乱逃跑; 我便故意引清兵去追她。那毒妇人头落地之时,我心里快活极了!”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讽笑; 眼中闪烁着些许疯狂; “弟弟; 你若在场,也一定会觉得无比痛快!”
何晏之垂首,低声道:“我并不记得什么乌拉什么珠。”
沈碧秋微微怔了怔:“你不记得了?”他不住点着头,连说了两声“也好”,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喃喃道,“那些刻骨仇恨,如蚁噬骨,叫人寝食难安,我却无论如何也忘不掉。”他住了口,只是默然地跪在地上,良久,抬起头望着画像中的女子,缓声道:“浮舟,你可知,你是为何会同我失散么?”他说着捉住何晏之的右手,撸起袖口,指着那道贯穿手臂的伤痕,“你又知道,这道伤痕是从何而来的么?”
何晏之神色茫然地摇了摇头:“我记不得了。”
沈碧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却是凄凉无比:“这都是拜乌拉刺云珠所赐!还有赫连勃勃,他听之任之,推波助澜,枉为人父!”
何晏之的脸色一变,双唇微微颤动:“赫连勃勃……”
沈碧秋道:“你记起来了?”他缓缓点头,“不错!你不姓何,我也不姓沈,我们同是渤海赫连氏的后裔,你的本名是赫连浮舟,我的本名是赫连沉舟,赫连勃勃便是我们的生父!”他猛然将上衣拉开,露出后背,何晏之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背上道道鞭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沈碧秋冷笑道:“常言道,虎毒不食亲生子,然而,赫连勃勃他连畜生都不如!”
他转过头来继续说道:“你我都是带着憎恨降生到这世上的孽/种!赫连勃勃,他恨不得我们去死!却又不甘心让我们痛痛快快地去死,他折磨我们,然后以此来折磨母亲……”沈碧秋的双目赤红,“你那时还太小,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可知道,你失踪之后的那几年,我每日都在饥饿和鞭笞中度过……”他切齿道,“我恨他,我恨赫连勃勃!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亲手杀了赫连勃勃!杀了乌拉刺云珠!”他眼中含着泪,呵呵地笑了起来,“母亲大人她从不提起故土家园,我那时只是暗恨赫连勃勃和乌拉氏,却不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原来另有其人!”
『区区一个杨青青,今上本除之而后快,不过送予外族,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谢婉芝的话在何晏之的脑海中不断回旋,何晏之望着沈碧秋,又看看画中巧笑嫣然的女子,喃喃道:“……是杨真真……”
沈碧秋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杨真真与她的生母刘氏,为了谋夺储位,不惜鸩杀皇贵妃,谋害亲姊,而后为了向渤海求和,竟将昔日的储君拱手送予敌寇为奴。”他仰头深吸了一口气,英挺的五官蒙上了一层阴霾的煞气,在阴暗的斗室之中更显戾色,“赫连勃勃深恨母亲大人当年三次亲征渤海,射杀渤海国主赫连百丈,悬其人头于六洲城外。母亲大人被杨真真送入渤海,便犹如羊入虎口、投鼠忌器。赫连勃勃以折磨母亲大人为乐,又不允许她死,他是要她生不如死啊!”沈碧秋的嗓子里发出干涩的苦笑声,他紧紧握住何晏之的上臂,目光中尽是刻骨的恨意,“浮舟!你我都不过是赫连勃勃玷/污母亲大人所留下的耻/辱的明证而已!渤海之大,竟无母子三人的容身之所,当年若不是母亲大人拼了性命保护我们,我们早已沦为了猛兽的腹中之食!可是,即便母亲大人时刻小心,你还是难逃被毒害的厄运!”
记忆深处黑暗恐惧的一幕逐渐清晰起来。何晏之的全身不住颤抖起来,他抱住自己的头颅,回忆里那是一方半丈之深的大坑。但对于两个不到三岁的幼童来讲,实在是太高了。他与孪生哥哥哭喊着,稚嫩的小手在黝黑的土石间刨挖着,想攀爬上去。然而,无论他们怎样努力,都丝毫没有办法逃离,身后的恶/犬口中淌着涎液,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那是饿极了的烈犬,顷刻间就能咬断他和哥哥的脖颈。他害怕极了,只能无助地哭泣着,喊着娘亲,哥哥抱紧了他,将他挡在身后,而小小的身躯亦在瑟瑟发抖。头顶上方传来女人冷酷的笑声,他抬起头,只看清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女人拥着雪白的狐裘,站在土坑边上,轻蔑地看着他们,鲜红的双唇一开一合,吐出两个字:
『杂种。』
乌拉刺云珠……
恍惚中,他又听到一个女子悲戚的哭泣声和咚咚的叩首声,他的心猛然被揪紧了,他似乎能感觉到浓稠的血液正顺着女子的额头缓缓淌下……
那是,母亲的声音:
『大妃娘娘!大妃娘娘!一切都是贱/婢的错!求大妃娘娘高抬贵手,饶了贱/婢的儿子们吧!贱/婢愿意生生世世做牛做马报答大妃娘娘的恩情!』
金枝玉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