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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马车已经停了下来。阿耀并不理会呆坐在一侧的何晏之,抱着小安期便从车上一跃而下,面沉似水地向驿馆走去。何晏之在侍卫的催促声中亦跟着走下了马车。安期此刻已经醒了,小小的脑袋抬了起来,肥肥的小下巴靠在阿耀的肩膀上,一双漆黑的眼睛乌溜溜地看着何晏之,安静又乖巧。
何晏之叹了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眼前是间普普通通的两进院落,邺城毕竟只是边陲小城,官家的驿馆修缮得很是普通,与陈州无法相提并论。还没走到院门口,早有驿官出来相迎,阿耀的神情淡淡,简单寒暄了几句,就挥了挥手叫来人退下去了。
何晏之跟在阿耀的身后,在进门的那一刹那间,他的余光瞟见一个身影从墙边闪过,那身形极为熟悉,何晏之的心中一跳,再回头去望,却哪里还有人影?何晏之的心“呯呯”乱跳,他觉得自己没有看花眼,那个身影,分明与君嘉树有几分相似。
或许是关心则乱,何晏之满怀心事地跟着阿耀走入内堂,心不在焉地听着那些侍卫们向阿耀禀告休整的安排,脑子里却想着如何能找到君嘉树的下落。他有一种奇异的直觉,嘉树一定就躲在邺城之中,今夜,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那少年。
何晏之心中正在盘算,那阿耀却突然转过身来道:“你与我同住一间。”
何晏之一愣,连连摆手道:“怕是不妥。”
阿耀道:“殿下命你照顾皇长孙,你不与我同住,如何照顾小殿下?”
何晏之抱拳笑道:“那晚上就让安期睡在我屋里便是。”他顿了顿,又道,“我实在不习惯与外人同房,还请阿耀侍卫原谅。”
阿耀冷冷看着他:“你果真是个阳奉阴违的东西。”他的眸中含着愠怒,“在殿下面前,倒是说得天花乱坠,一转身,心中哪里还会记得殿下。”
何晏之心中不悦,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然而眼前这个青年却步步相逼,时时刻刻出口伤人,叫他如何不恼怒?只是,如今是非常之期,他自然不能与阿耀起争执,眼下唯有呵呵一笑,抱着拳一言不发。
良久,只听那阿耀缓缓道了句:“也罢。”言毕,他抱着安期漠然转身上楼,再不看何晏之一眼。
何晏之强笑着看着阿耀的身影消失在回廊里,心底终于松了口气。他暗道:晚上只怕还有一番较量,但是今夜他无论如何要避开阿耀的监视,只有早一刻找到君嘉树,才能想办法救下少年的性命。
第309章 暗记()
夜深人静。
何晏之和衣躺在床上; 睡意全无。他特意选了一间临街的屋子,为的就是能够时时刻刻关注外面的动静。街上传来更夫敲更的声音; 由远及近,又渐渐离去。何晏之翻身从榻上下来,屏住呼吸; 推开窗子; 四下张望。说来也是有些奇怪,自从到了驿馆之后,阿耀便不曾再来见他,连那些平时跟随左右的侍卫也不再守在他的近前。只是; 眼下的何晏之无暇纠结其中的不同寻常之处; 他见四下无人,便轻轻翻身出了屋子,矮着身子一路小跑,到了黄昏时下车的院墙边。
几个时辰前,他曾在这里瞥见了君嘉树一闪而过的身影; 何晏之觉得这并非一时的错觉。方才进城的一路上; 他的脑海中都是锦州一带的地形,从锦州道邺城也就半天的路程; 如果沿途都是官兵; 君嘉树逃出锦州后除了邺城别无去处。而今邺城四周的守备森严; 仅凭嘉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想要逃出虎口,简直是试比登天。
如果刚才的人影就是嘉树; 那么,少年有没有注意到自己呢?
何晏之缓缓地俯下身子,墙角边的有些新鲜的泥土,像是被人翻新过,他一点点地扒开土层,很快看见土里浅浅地埋着一柄用木头削成的小剑。霎时间,何晏之的心狂跳不已,他颤抖着手捡起那柄一指长的小剑,熟悉的纹路依旧,正是当日自己被困在雁蒙山地宫之中,前无去路,郁闷无端时,随手削了消磨时间的,想不到竟被君嘉树一直留在身边。
何晏之半跪在地上愣了许久,再往墙边看去,果然看到墙角处有人留下了一个暗号。那是他们被囚于雁蒙山地宫中,终日受那些渤海人的驱使,在岩壁上日复一日地凿刻的图腾花纹。何晏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四下看去,在三尺之外处又发现了一个类似的图案。他心跳如鼓,已经隐隐猜到,君嘉树一路留下了这些痕迹,是想引自己去见他。何晏之于是不再犹豫,循着墙根,仔细寻找着嘉树留下的暗号,匆匆往前走去。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传递着一种说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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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安期已经睡熟了,小小的手和小小的脚蜷缩着,小肚子一鼓一鼓。阿耀却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面沉似水地望着窗外的月色。他默默地听着来人的禀告,末了,问道:“可有邺城府衙的人跟着?”
来人正是白天的那个侍卫长,他躬身道:“大人放心,属下前前后后都清理了,绝不会危及到何公子的安全。”他看了眼阿耀阴沉的侧脸,又道,“大人,难道我们就这么让何公子走了?若是西谷大人问下来,或是皇长子殿下震怒,咱们可是要被问罪的呀。”
阿耀转过脸来,淡淡道:“陈平,临行时西谷大人交待你的话可还记得么?”
陈平一怔,恭恭敬敬答道:“西谷大人命我听从大人您的吩咐,见大人如见他自己一般。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决不能有一丝忤逆。”
阿耀的声音极冷:“既然如此,我吩咐下去的事,你便无须问为什么。”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侍卫长,“我做事素来不喜有人置喙。陈平,我不想听到第二次。”
陈平心头一紧,阿耀总是会给他一种难以抗拒的压迫感,叫人喘息不得,比如此刻,陈平只觉得背后渐渐冒出些冷汗来。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长官是他从来不认识的,甚至至今都不知道对方真正的姓名和身份,只听到有人唤他“阿耀”。然而,西谷连骈对这位阿耀的态度却是毕恭毕敬,惟命是从,如此,自己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于是,他又躬身施了一礼,道:“是属下失言,请大人恕罪。”
阿耀负着手,微微眯着眼睛,缓声道:“我让你们派人跟着他,最最要紧的,是要保证他的安全,更不要暴露我们的行踪。至于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回来禀告我,不可轻举妄动。”
陈平说了一声“是”,又犹犹豫豫地看着阿耀,话到嘴边,却不敢多问。阿耀的眉梢一挑,道:“还有什么不明白么?”
陈平抱拳,道:“属下斗胆,还有一事不明。”他见阿耀点了点头,才接着问道,“假若那何公子存心要逃走,那么,属下是否要派人阻止?”
阿耀一愣,他抿着唇,一时间不置一词。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他忽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他若真的要走,你们就暗中护送他,但是不要叫他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隐隐地,叫人听出一丝悲哀来,“派人想办法告诉他,往南边走,不要叫大院君的人找到他。”
陈平颔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终于跪倒在地:“大人吩咐的事,属下万死不辞。只是,属下若是派人一路保护何公子,只怕保护大人和小殿下的人手不足,况且兴师动众,难免会暴露大人的行踪,我们假冒刘琨家眷也会叫人识破。”他叩首道,“属下冒死直言,还请大人三思,我们还是要以小殿下的安危为先……”
阿耀摆了摆手,打断了陈平的话:“我自有安排。你照我吩咐去做便是。”
陈平再不敢多言,只能依言告退。阿耀缓步来到安期的床边,伸手替孩子掖了掖被角。他回首看了看桌上明明灭灭的烛火,忽而闭目一笑,喃喃自语道:“连骈君,假若你在我身边,只怕又要气急败坏劝诫我不可昏了头脑。”他踱步来到床边的铜镜前,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镜中是一张极为平庸的脸,面色黯淡,五官平淡,虽然还说不上丑,但是却泯然众人,毫不起眼。
阿耀冷笑了一声,又自语道:“世间谁不重颜色?你也不是一样么?”他猛地将铜镜阖上,低低道,“什么深情厚意、海誓山盟,都是自欺欺人罢了。”他觉得脸上有些湿意,抬手一摸,竟不知什么时候眼中已经有了泪,霎时心痛如绞,唯有靠在床楞上,泪眼模糊地看着桌上昏暗的烛火,“只是我……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地去相信呢?”
第310章 重逢()
何晏之循着君嘉树留下的印迹在夜色中疾奔; 黑夜笼罩下的邺城透着一丝诡异的死寂,他莫名地有些心慌; 似乎未知的危险就在前方。他于是稍稍停下脚步,回过头朝四下里望了望,夜风扬起地上的尘土; 给这个西北边陲的小城更添了几分萧瑟寒意。何晏之咬了咬牙; 紧握住怀中的短剑,终于义无反顾地继续朝前走去。
走了大约六七里地,君嘉树的标记终于在一处陋巷中断了。何晏之环顾四周,矮身猫下腰; 挤进围栏; 低声唤了几声“嘉树”,却始终无人应答。暗处突然有筐篮倾倒的声响,随之是几声野猫的呜咽叫声。何晏之循声而去,却依旧不见人影,他站着暗暗思索了片刻; 又朝发出声音的另一侧走去; 刚走了几步,黑暗中便有人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
何晏之低声道:“嘉树?”对方轻轻“嗯”了一声; 只拽着他往前走去。待两人转身进了一处破屋; 来人才回身摘下掩着大半个脸的斗笠; 月光斜斜地照射在他的脸上,果然正是数月未见的君嘉树。只不过分开了十来个月,少年的身材已经拔高了许多; 脸上的稚气也退去不少,再不复当年青涩的模样。他的面色苍白,额角处结着血痂,身上的衣服也多是斑驳的血迹。何晏之心头一热,几步上前抱住少年,君嘉树一怔,随之回抱住他,哽咽道:“大哥,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两人永别重逢,紧紧相抱,许久,何晏之才松开怀抱,握着君嘉树的双肩,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道:“嘉树,你为何会在此地?还弄得这般可怜的样子?”
君嘉树却抬着头,一双明亮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何晏之,仿佛是要把对方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里一般。他低低道:“我就知道,大哥一定会发现我留下的暗记的。”他的眸中盈盈有泪,“大哥记挂着我的,是不是?”
何晏之点了点头:“我进城时便注意到了你的身影。”
君嘉树微微一笑:“是我先看到了大哥,所以我才冒险现身,好叫大哥注意到我。幸好那些守兵都是蠢货,他们只关心大哥的车队,没发现我。”他将头靠在了何晏之的肩膀上,低低道,“是上天送大哥来到我身边吗?”
何晏之摸了摸他的头:“嘉树,这些月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成了刺杀锦州府尹的通缉要犯?难道是中了阴谋?”
君嘉树抬起头,含泪笑了笑:“没有阴谋。”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确实是我杀了薛文渭。”
何晏之不禁大骇,失声道:“嘉树!”他想起阿耀白日里同自己说过的话,面色骤变,“你可知道,刺杀朝廷命官,视同谋反……”念及此处,何晏之握着君嘉树双肩的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依律,轻则腰斩于市,重则凌迟。”
君嘉树淡淡道:“不过是一死。”他冲何晏之一笑,“能在死前再见大哥一面,我已无憾。”
何晏之握住君嘉树的手:“说什么傻话,大哥一定会设法救你。”说罢,拉着君嘉树就要往外走。少年却是一个踉跄,何晏之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低头一看,才发现君嘉树的下摆处满是淋漓鲜血,他的心霎时一紧,“你受伤了?”
君嘉树痴痴地看着他,许久,双膝跪地,竟向何晏之深深叩首。何晏之急忙双手相搀,满是诧异道:“嘉树,你这是何意?”
君嘉树抬起头来,早已是泪眼婆娑,哽咽道:“大哥,对不起……我以前错怪了你,你怨我不怨?”他的手抚上何晏之的胸膛,“是我自己是非不分,还差点杀死了你。大哥,你待我一片真心,救了我一次又一次,我却是恩将仇报……我真是个混蛋……大哥,你怨我不怨?”
君嘉树一遍又一遍地问何晏之怨他不怨,何晏之只觉得心如刀绞,他俯下身去,用指腹擦去君嘉树脸上的泪痕,柔声道:“嘉树,告诉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君嘉树扑倒何晏之的怀里,大哭道:“大哥,我杀了薛文渭!我手刃了仇人!薛文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