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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梦龙远远便看见府门外整整齐齐站着两列仆役。他心中一动,驱马向前几步,这边厢早有侍从小步跑过来牵住了他的缰绳,众人齐齐施礼。柳梦龙翻身下马,和随行的几个侍卫走进大门,但见杨璇玑领着一干宫人已经站在门厅的廊下,想来等候多时了。
杨璇玑一见他进门,脸上便绽开笑来,笑盈盈地迎了上来,眼角眉梢俱是无限温柔:“驸马一路辛苦。老夫人可安好?”
柳梦龙心中颇为感动,握住杨璇玑的手,道:“多谢帝姬关怀,娘的身体并无大碍。”他望着杨璇玑略显苍白的面容,心中涌起一阵柔情,道,“前两日得了喜讯,我几乎夜不能寐,心中只想着能插翅飞回京都,早日见到殿下。”他揽过杨璇玑的腰肢,扶着她往里走去,“殿下如今有了身孕,不可太过操劳,自当注意身体才是。门口风大,殿下立了许久,莫要动了胎气才是。”
杨璇玑脸露红晕,霎时娇羞无限,娇嗔道:“驸马不在身边,妾身甚为不安,今日夫君平安回府,如何能不来迎接?”她亦持着柳梦龙的手,含情凝睇,柔声道,“驸马可知,妾身日日夜夜盼君早日回京。”
柳梦龙心中一荡,只觉得杨璇玑的轻言细语仿佛温柔之乡,有如那菟丝花缠缚在自己的身上。这半年来,他像是交了大运,简直是喜从天降。先是金榜题名,得中高魁,然后又尚了帝姬,一步登天。霎时间,富贵荣华,犹如梦幻。更庆幸的是,眼前这位闵柔帝姬待自己十分恩爱,并无半分金枝玉叶的骄纵任性,倒是谨遵三从四德,可谓贤良淑德的典范,闺门之中的表率。如今成亲两个多月,杨璇玑便有了身孕,柳梦龙只觉得自己仿若身处于云端之上,每一步都是飘飘然然,真可谓跃过龙门登高地,也不枉费寒窗苦读十余载了。
两人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携手向府内走去,一路上皆是喁喁之语,卿卿我我,如胶似漆。如今杨璇玑有孕在身,柳梦龙甚为小心翼翼,搀扶着妻子进了内房。杨璇玑吩咐几个宫人端来洗漱的水盆汗巾,亲自替柳梦龙梳洗更衣。成亲以来,她每每服侍丈夫,都是事必躬亲,极为妥帖,叫柳梦龙动容不已。
用过晚膳,柳梦龙嘱咐杨璇玑早些休息,便陪着她进了内房。宫人们服侍杨璇玑睡下,柳梦龙便坐在一旁陪着,独自于灯下看书。杨璇玑躺在榻上,目光盈盈地看着柳梦龙的侧影,缓声道:“驸马,前几日我去见过皇姐,向她为你求了一个光禄寺的差事。”
柳梦龙一愣,转过头来,道:“帝姬本不必如此为我费心。”
杨璇玑笑道:“我知驸马乃是人中龙凤,少时苦读诗书,心中也想着要有一番作为。可惜为妻无能,并不能助夫君一展男儿的抱负,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柳梦龙走到榻前,坐在杨璇玑的身侧,低声道:“帝姬如此待我,梅卿无以为报也。”
杨璇玑半支起身子,将头靠在柳梦龙的怀中,道:“相夫教子,乃是女子的本分。驸马少年英才,必有大好锦绣前程。妾身定是要助君成就功名。”
柳梦龙自小过得清贫,不免常有些困龙于浅水的喟叹。而今却被杨璇玑频频施以青眼,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他的心头不觉涌起一丝风尘相知的惺惺相惜之情,只觉得杨璇玑好似是巨眼识英雄的红拂女,真乃是自己的闺中知己,于是,轻声道:“帝姬放心,我定当尽心竭力,必不会叫帝姬失望,更不会误了帝姬的终生。”
杨璇玑含笑点头,只是目光却有些深幽。她静静地看着柳梦龙,突然莞尔一笑,柔声道:“驸马可还有甚么未尽之事,挂碍于心中吗?”
柳梦龙一怔,隐约觉得杨璇玑的这句话问得突兀,却并未深想,只道:“如今除了帝姬和我们尚未出生的孩儿,我心里挂念的,便只有尚在关中的母亲和待字闺中的小妹了。”
杨璇玑点了点头:“这个我自然会放在心上。将来必给小姑找一门好亲事。”
柳梦龙却是一叹,道:“提起小妹的亲事,我又想起一个人来。帝姬方才问我还有何未尽之事,便是要找到我那义兄,好好报答他的恩情。”
杨璇玑眉梢一挑,道:“夫君的恩人便是妾身的恩人。夫君倒是未曾与我提及过呢。”
柳梦龙便将自己进京途中的种种一一与杨璇玑细说,末了,又道了一句:“若无何大哥襄助,我早已丧命于荒郊野外,也无缘与帝姬结为伉俪了。”
杨璇玑的神情却有些凝重,问道:“驸马方才说你义兄的恩师是何人?”
柳梦龙道:“我当时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只隐约记得是甚么宫主,至于名字,却是记不太清了。”
杨璇玑的眸光一转,继而不动声色地一笑,柔声道:“驸马放心。从来苍天不负有心人,终有一日能与你义兄重逢。昔日韩信报漂母一饭千金,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他日重逢,咱们必要好好答谢义兄的救命之恩。”
柳梦龙心中感动不已,紧紧握住杨璇玑的手,道:“多谢帝姬深明大义,待梅卿更是情深意重。人生到此,夫复何求也!”
196。错认()
杨璇玑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镜中的容颜。紫漪站在她的身后; 默默地替她梳着发髻。杨璇玑今日的心情似乎极好,眼角眉梢俱是喜色。她朱唇微启,笑生两靥; 眼神之中亦流动着一抹魅惑,缓声道:“紫漪,你说是不是老天在助我?”
紫漪并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替她梳理着长发。杨璇玑转过头来,微微眯起眼睛:“紫漪; 你可是心怀不满?”
紫漪停下手中的动作,依旧抿着唇; 默不作声地站着。杨璇玑的心头陡然腾起一股无名之火; 眸光随之一暗:“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如此?”
紫漪急忙跪倒于地:“奴婢不敢。”她叩首道,“殿下从来深思熟虑; 奴婢不敢妄言。”
杨璇玑笑道:“自从我给驸马求了光禄寺少卿一职,你便心事重重起来。紫漪,你如此为驸马着想; 倒真是个心慈之人哪。”
紫漪抬起脸来; 怔怔地看着杨璇玑,小声道:“奴婢只是觉得驸马很是无辜; 他并未做错什么; 待殿下也是一心一意。殿下给驸马留一条活路,也并非不可能; 殿下何必如此无情……”
杨璇玑打断了紫漪的话:“我冷酷无情?”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靠椅的扶手; 眸光如电; “紫漪,你这是在兔死狐悲么?”
紫漪垂眸道:“奴婢不敢。”
杨璇玑冷笑了一声,缓声道:“驸马的确甚为无辜。然而,他既然做了我的驸马,便要与我休戚与共,生死同命。我若事败,他亦绝无活路,但他若能为我的大业牺牲,却是他的福分。有朝一日我若能得偿夙愿,定会为他建庙立碑,追封他身后的无限荣光。他那些未了的心愿,我都会替他一一完成,他的母亲妹妹,我亦会好生照顾。紫漪,你觉得这是无情么?你既知我志在何处,又岂能有妇人之仁?”
紫漪垂着头,双唇微颤,低声道:“是奴婢愚钝。”
杨璇玑站起身来,她的长发散在身后,衬得面色越发苍白,眼眸幽深犹如一潭水:“如今我身怀有孕,却将驸马留在京中,光禄寺乃是皇姐掌管,她自然会觉得胜券在握,对我的行事掉以轻心。”她笑容更深,“实乃时也,运也,命也。”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微微叹息道:“这个孩子来得真是时候。如今皇兄仍无下落,只怕早就已经落入皇姐之手。若不是因为眼下我有孕在身,不能长途跋涉,依大院君的主意,早就要我随驸马回到关中去了,到那时再要入京,只怕是势比登天。”
杨璇玑在房中来回踱着步,若有所思:“母上这段时间常常罢了早朝,我又不能主动去见她。这其中,只怕有些不妥。”她深锁着眉,“那日殿前许婚,她曾口谕说要等皇兄归京之后才给我行大婚之礼,而后却突然又听从大院君的话,让我仲春之前出嫁。”她微微闭目,喃喃道,“先是太后重病,如今母上的龙体又微恙。大院君的气焰之盛,非比寻常啊。”
紫漪道:“明日奴婢去太医院为殿下拿药,正好去会一会云娘。”
杨璇玑摇了摇头:“如今我们更要谨言慎行。”她凝神思索了片刻,“你去见见云娘也好。过几日我会设法让皇姐同意我去京畿白云观静养,祈福安胎。”她轻笑了一声,“皇姐一定会同意的,她巴不得我能在白云观中出家了呢。我人在京中,她是无论如何不会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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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云舒刚将最后一只恭桶刷完,正要去洗手更衣,转身便看到紫漪正倚在净房的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叶云舒正要开口,紫漪却将食指抵住自己的双唇,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快步走到了叶云舒的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
叶云舒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半步,道:“这里是净房,我刚做完事,身上有些味道,莫要弄脏了姑娘的衣裙。”
紫漪却摇了摇头,声音之中带了些许哽咽:“你受苦了。”
叶云舒一笑:“我如今每日里便是清洗恭桶而已,算不得什么辛苦。”她平生最不习惯的便是旁人的眼泪,每每遇到有人在她面前哭泣,她便手足无措起来,而这位紫漪姑娘却时常哭哭啼啼的,叫她好生为难,唯有拱手道,“实话告诉姑娘,我如今每日里都开开心心的,哪里谈得上甚么吃苦。姑娘莫要为在下担心,姑娘一哭,在心于心何忍哪。”
紫漪拭了拭泪痕,从怀中掏出一包糕点来递给叶云舒,道:“你自从被赶到净房做苦役,只怕平日里也没什么好吃的,我今日进宫来给帝姬取药,特地给你带来一包点心。”她使了一个眼色,“红色那块是我亲手做的,你一定要一个人慢慢吃。”
叶云舒会意,四下看了看,将糕点塞入怀中,又高声道:“帝姬还在生我的气吗?我一时大意把她绣的嫁衣烧坏了,真是罪该万死。能保住一条性命在宫中做苦役,也是我的福分了。”
紫漪道:“帝姬如今和驸马燕尔新婚,如兄如弟,哪里还会记起你这个煞星。我走了,你且好自为之罢。”说着,她转身而去,才走了几步,却又掉转头头,突然快步走到叶云舒面前,紧紧抱住了她,附在她的耳边,低声道:“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活着。”她的泪水扑簌而下,仿佛此刻是生离死别,低头却看见叶云舒脖子上那根红绳。霎时间,紫漪只觉得心如刀割,痛断肝肠,于是如梦呓一般地耳语道,“你什么都忘了吗?你忘了姐姐吗?”
叶云舒一愣,紫漪却再不敢多留,只是胡乱拭了拭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净房。叶云舒呆呆地站着,许久,才缓缓地将脖子上挂着的红绳取了下来,她怔怔地看着红绳下绑着的那枚小小的铜锁,上面是斑斑驳驳的岁月的痕迹,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韩”字。她突然想起紫漪曾有意无意地在自己面前提过,她姓韩。一霎时,叶云舒仿佛福至心灵,莫非当日归雁庄中舍命救下自己的那个小丫鬟采芩竟与紫漪有些瓜葛吗?她眉头深锁,努力回想着采芩的容貌,却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唯记得那双透着决绝死寂的乌黑的眼眸,与紫漪倒有七八分的相似。
『他日大人若报了大仇,请把这个锁片埋在此地,我泉下有知,便可瞑目了。』
叶云舒将铜锁紧紧握在掌心,她知道,紫漪定然是错认了人,然而一种无法抑制的悲伤却从心底油然而生,席卷而来。她突然想起前人的那句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197。药浴()
江寻的金针之术果然了得; 连续施针不到十日; 杨琼的腹胀之症便渐渐有所缓解。然而; 一连数十天来,杨琼几乎食不下咽; 如今整个人瘦骨伶仃; 便显得腹部突兀的膨大; 叫人看了颇觉怪异。极度的折磨让他清醒的时刻很少; 每日里昏昏沉沉,江寻有意与杨琼说话,却找不好时机。江寻目不能视; 江有余又如影随形; 时时刻刻防范着他的一举一动; 叫他根本无从下手。
杨琼觉得自己每日里都像是在炼狱之中煎熬着,全身虽然形销骨立,但四肢却尤为浮肿,尤其是双手鼓胀; 几乎握不成拳。下腹的酸涩胀痛更是日复一日; 极难熬时; 他唯有辗转呻/吟; 哽咽饮泣,却是求生无路,求死无门。沈碧秋怕他自残; 便将他的双手缚于床头。对此; 江有余甚觉不妥; 几番提醒沈碧秋道:“杨琼如今气血不畅,若是长时间用绳索捆绑住手足,只怕到时会废了他的经脉。”
沈碧秋自然不以为意,依旧一意孤行。江有余也渐渐明白过来,沈碧秋大约是恨极了杨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