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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承诺()
沉沉的帘幕直垂下来; 室内的熏香袅袅,几个宫人侍立在两旁,整个慈宁宫都仿佛笼罩在层层叠叠的烟雾之中。刘素姬睁着眼睛直挺挺躺在床上,她如今不能动; 也不能说话; 每一天都如同是度日如年,仅仅过了半个月; 她已经迅速地消瘦下来; 如同一副瘦骨嶙峋的枯骨上蒙了一层晦暗的皮囊。
有女官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冲刘素姬行了一礼; 道:“太后娘娘; 该用药了。”
刘素姬混沌的眼睛微微转了转; 她无法开口说话,只有眼底流露出一丝畏惧。那几个宫人只是沉默地将她扶了起来,女官走上前,钳住刘素姬的下颌; 撬开她的口舌; 将一碗乌黑的药汁灌了进去。刘素姬只觉得腹内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着,折磨着她的五脏六腑,叫她痛不欲生。然而; 她连表露这种痛苦的能力也被剥夺了,唯像一具将死的木偶一般任由这些宫人摆布着。
那女官见刘素姬喝下了药; 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朗声道:“皇上十分挂念太后的安康。太后娘娘需要保重凤体才是。”说着; 几个宫人又俯身行礼,鱼贯退出。一切都完美无缺,在外人眼里,这里依然是巍峨而庄严的慈宁宫,谁也不会想到这位大清最尊贵的太后娘娘此刻正在遭受着生不如死的煎熬。
刘素姬只能僵硬地躺在床上,幔帐上繁复而精致的花纹被烛火的光芒映出点点荧光,到处都是珠光宝气,然而寄生在这锦绣丛中,她却心生悲凉。从她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起,刘素姬从未有此刻这般绝望过,她早便知晓自己终将被这朱墙青瓦所吞噬……高宗杨朗在位时,刘氏一族作为秦王的嫡系亲信被肃清,她因为南安侯陈商的庇护而活了下来,孝宗登基后,她由太子侧妃晋为德妃,虽然备受冷落,却也能在曾嘉子的无限荣光之下苟且度日……她未曾想过,他经历了无数风霜雪剑,最后的终结竟然是死在杨真真的手里,死在这个她一手养育长大,扶持登基的棋子手上。
果真是报应不爽么?
刘素姬隐隐听到有轻轻的脚步声慢慢向自己靠近,她的心猛地一惊,心中暗忖:难道是南图来了么?此时此刻,她唯一的希望便只剩下了这深宫之中与她血脉相连的侄儿刘南图。刘素姬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终于将头微微侧向一边,但透过幔帐却只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她惊讶无比,心底不禁有些发怵:难道是自己在临死之前产生了幻觉,才会突然恍惚见到了多年前的故人?
但是一切却是如此清晰,那个人走到她的床边,轻轻撩起幔帐,脸上露出了一丝震惊。刘素姬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眼中渐渐涌出泪来,她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否只是梦幻泡影,但她未曾想到,自己竟然能再次见到陈商。她的脑中混乱不堪,但是眼前的陈商却与五十年前一般无二,除了发髻已经灰白,容颜却依旧光彩照人。
刘素姬泪如雨下,却是口不能言,甚至连做一个表情的力气都没有。陈商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脉门,眉头微微一皱,道:“牵肌引?”他面沉如水,将体内的真气徐徐灌入,刘素姬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尾骨一直攀延而上,让她麻痹的四肢都渐渐感到了温暖,甚至手指和脖颈都能微微动作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功夫,陈商才收了功,他望着刘素姬枯槁的脸,轻叹了一声,道:“素姬,你中毒已深,我只能暂且缓解的痛苦,却未必能救你的性命。”他沉吟了片刻,正色道,“我带你走吧。”
刘素姬却微弱地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口,嗓子里只发出几声干涩的字音,听不清要说些什么,然而眼中的泪却越来越多,顺着脸颊慢慢淌下,湿透了枕巾。陈商颇有些不忍,在他的记忆中,即便刘素姬如今已经垂垂老矣,却依旧是六十多年前寄身于南安侯府中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儿。昔日种种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但却不曾在他的脑海中消弭,反而随着时间的逝去,越发地清晰。陈商缓缓道:“你不愿意离开皇宫?”他又道,“若是的话,你便眨一下眼睛。”
刘素姬眨了一下眼睛。
陈商道:“是谁给你下的毒?”他沉思了片刻,“可是皇帝?”
刘素姬无声地流着泪,又眨了一下眼睛。
陈商心中已经有几分明白,低声道:“你要我帮你?”
刘素姬紧盯着陈商,坚定地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陈商却慢慢站起身来,他的神情淡淡的,轻声道:“素姬,你若是不愿随我离开这里,我亦是无能为力了。今日种种,皆是你自己所选之路。”他叹了口气,“你要我帮你,恕我这把老骨头已经无能为力了。”言毕,转身便欲走。
陈商还未跨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一声闷响。他诧异地转过头去,只见刘素姬竟然从床榻之上翻滚了下来。她浑身僵硬如石,幸而刚才陈商给她打通了部分经脉才使她可以慢慢蠕动身体。她用尽全身力气在地上匍匐着,向陈商一点一点地靠近,颤抖着伸出干枯的手,死死拉住了陈商的衣摆,口中发出含糊的声音:“小……小叔叔……叔叔……”浑浊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溅落在黝黑的地板之上。
陈商一动不动地站着,怔怔地看着地上的老妇人,昔日活泼可爱又古怪精灵的小女孩已经成了干枯垂老的老妪。数十年的光阴在他脑中如白驹过隙般一闪而过,熟悉的呼唤在耳畔响起,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他仿佛看到白茵茵倒在血泊之中,亦是这样拉住自己的衣摆,泪如泉涌,气息奄奄地说道:
『大哥,茵茵最快乐的日子……便是在侯府中的岁月,有花奴姐姐……还有小素素……大哥……大哥……保重……保……重……』
那时候的他抱住浑身是血的少女,心如刀绞,白茵茵却微笑着在他的侧脸印下一吻,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流入他的口中,生生将他心割了一刀,六十余年过去了,心中的伤口仿佛还未曾结痂,每每念起,依旧让人痛彻心扉。
陈商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来。他俯下身,轻轻唤了一声:“素素……”
刘素姬的眼中迸发出一丝喜悦,挣扎着握住陈商的手,声音嘶哑,吃力地喃喃道:“叔叔……你忍心……看着……刘氏一族……族灭吗……”她的指骨“咯咯”地发着响声,嘶声力竭地痛苦哀求道,“小叔叔……叔叔……你可忍心……你忍心么……”
陈商只觉得心潮翻滚,霎时犹如烈火焚烧,刘氏一族乃是杨显的母族,他无论如何不能辜负了二哥的临终所托。
『阿芒,我若死后,杨朗必定不会放过刘家。刘氏是我的母族,我的外祖刘向天和太/祖皇帝有歃血之盟,乃开国重臣。我的母后是父皇的结发之妻,给大清立下过赫赫战功。刘家的荣耀光炳千秋,我怎忍心刘氏一族因为我而就此断绝?阿芒,二哥恳求你,无论如何,代替我保护好刘氏的子孙。』
当年一诺,便如一把枷锁,使得他六十年来不得自由。然而,这是他亏欠杨显的,从他来到这个匪夷所思的世界,代替陈商活下去的那一刻起……就算是到了灰飞烟灭之日,也未必能偿还得清。
陈商缓缓摊开手心,对刘素姬道:“你要我做什么,写在我的手心。”
刘素姬哆哆嗦嗦地伸出食指,在陈商的掌心一笔一划地艰难写着字。陈商微微闭目凝思,道:“你让我去找大院君?”
刘素姬用手指在陈商的掌心重重一点,长长的干枯的指甲却刺得陈商的心隐隐作痛。他站起身,负着手,淡淡道:“素姬,这皇宫中的恩恩怨怨已经与我无关。我能帮你的,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他转而看着刘素姬,“你可明白了么?”
刘素姬的脸上慢慢绽露出了笑容,含着泪吃力地点了点头。
187。骗局()
沈碧秋负着手缓步往前走着; 秦玉紧紧跟在他的身后。陈州的战事这几日有些胶着,秦玉皱眉道:“西谷连骈像是杀人杀红了眼,三天来斩了田蒙旧部二十三个将官,包括家眷亲信; 将近六百余人哪!陈州城内血流成河; 尸横遍地,西谷连骈这是疯了么?”秦玉又道; “大公子; 这对咱们来说倒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啊。正好趁着陈州城内军心不稳,来一个釜底抽薪; 灭了西谷连骈的骁骑营; 您正好能取而代之。”
沈碧秋的唇边泛起一丝冷笑; 他轻轻哼了一声:“西谷连骈盘踞塞北多年,岂有这么容易连根拔除的?我们在暗,他在明,若是我出手; 必定要叫他永无还生之日。如今么; ”他沉吟道,“时机未到,先莫要打草惊蛇。”
秦玉道了声“是”; 想了想,又问道:“不知道大公子在等待甚么时机?”
沈碧秋停下了脚步; 转身冷冷看着秦玉; 道:“你倒是操起我的心来了?”
秦玉自知失言; 急忙俯身拱手道:“属下不敢。”
沈碧秋冷笑了一声,负手站了片刻,问道:“晏之这两日如何?”
秦玉道:“二公子已经在回江南的路上。”
沈碧秋点了点头,道:“这件事,你不许有半点差错。务必将他引到归雁庄交给我爹,其余的事,决不能透露一点风声,更不能叫他知道了我的行踪。”他神色肃穆地看着秦玉,“要是这件小事你也做不好,你便回青松岭守着你的破寨子去吧。”
秦玉单膝跪地:“大公子放心,秦玉定不辱使命。”他又抬头看着沈碧秋,“大公子,属下有一个请求,还望您念在我兄弟几人为您出生入死的份上,事成之后,能将杨琼交给属下处置。”
沈碧秋笑了笑:“怎么?你想为陆啸虎报仇么?”
秦玉低声道:“若不能亲手杀了杨琼,对不起死去的兄弟。”
沈碧秋淡淡道:“这件事我记下了。”他叹了口气,“但是你也知道,杨琼乃是岷王殿下和大院君要的人,我如何能擅自把他交给你来处置?”他伸手将秦玉搀起,又道,“不过你放心,我一定找机会劝说岷王殿下,及早处置了杨琼以绝后患,到时定会如你所愿。”他拍了拍秦玉的肩膀,“你我二人也算是患难与共,你为兄弟报仇的心意我能明白。”
秦玉面有喜色:“如此,谢过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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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碧秋来到内院,却见守门的几个影子营的暗卫神情慌张,面有难色。他微眯了眼睛,低声道:“出了甚么事?”
带头的护卫道:“启禀大公子,今天院子里那人情绪有些暴躁,还想闯出来,我们……我们……”他看了看左右,垂首道,“大公子恕罪,属下实在是无法,便将他点了他的昏睡穴绑了起来。”
沈碧秋的面色一变,随即温言笑道:“做得好。”他搓了搓手,又攥紧了拳,手指的骨节却发出咯咯的声响,切齿道,“无论如何,决不能叫他擅自踏出院门。”他向前走了两步,略想了想,转身低声吩咐道,“明日便命人将这院子四周都铸上铁网。”
沈碧秋又嘱咐了几句,便屏退了诸人,独自进了院门。他擎着灯,慢慢朝内室走去,烛火明灭,沈碧秋的心也随之摇曳。这间院子本就是沈眉早年在边塞修建的秘密接头之地,极为隐蔽,他将杨琼藏身于此,也是煞费了心思。
一进内室,他便看到满地的狼藉,地上全是瓷器的碎片,还有些倾倒的杯盘。沈碧秋皱着眉,轻轻挑起帘栊,焚过香的幽室里还残留着些许飘渺的香味,杨琼此刻紧闭着眼睛躺在被褥间,手脚却都被紧紧捆在床栏上,手腕和脚腕处泛着淤青。
沈碧秋却并不急着解开他身上的绳索,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杨琼的脸颊,慢慢地又探入对方的小衣亵/玩了一阵,心底的欲/望已在蠢蠢欲动。沈碧秋微微合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对杨琼的欲念已经变得极为扭曲。如此被禁锢和折磨着的杨琼,竟对他有着致命的诱惑。
多年以来,他因为憎恨杨真真而憎恨着杨琼,他刻意接近杨琼,想尽一切办法骗取对方的信任,又亲手将杨琼推入绝境。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恋却在他心底滋生着,同那刻骨的恨意一起发酵着,纠缠着,酿成了如今这般惑人的毒酒。
沈碧秋感到杨琼的身体微微一动,心底亦随之一颤。他知道杨琼即将醒来,便缓缓起身,掏出随身的短刃,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两刀,殷红的血一点一点滴在了床榻上,如同他此刻的心。一霎时,他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憎恨、爱恋、复仇和欲望交杂在一起,仿佛已经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杨琼缓缓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懵懂的神情,他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