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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知道,裴劭从小到大和父亲叫板,哪怕打得屁股开花也绝不喊一声屈,想让他低头,怕是铁树也要开花。
裴劭突然便停止了反抗,“打完这顿,你便让我走?”
裴宣脱口而出,“什么话?你疯了不成?”
裴劭不再说话,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群侍卫对视一眼,纷纷拔出了腰间配剑,拿铁硬的剑鞘当板子,但仍然不敢下手。
上次他们这般做还是在六年前,裴劭差点害得太子丧身虎口时候。他们见裴劭小腿伤口狰狞,还在流血,出声道:“三郎,三郎受伤了,这……”
裴忠不为所动,“死不了,就打!”
裴宣强笑道:“父亲,三郎他也大了,怎么还打……”
裴忠一瞪他,“就算你娶媳『妇』儿后犯错,也要打!”
裴宣:“……”
剑鞘挥了下来,第一下打在腿弯处,裴劭咬牙没吭声。这些侍卫与他有些交情,避着那条受伤的腿,只打在一侧,裴忠怒斥:“你们也反了?!”
侍卫们不敢再放水了,只好雨『露』均沾。冷硬的铁剑鞘打在伤口上,裴劭终于有些受不住跪在了地上,仍是撑着一条腿。
哗哗雨声中,这沉闷的打声也沉甸甸地撞击着所有人的耳膜。裴劭双手抓紧了衣角,身体忍不住地往前倾,似是要匍匐到地上,这一下下仿佛天边的雷都劈在了腿上,劈得血『液』从打烂了的肤下渗了出来,燎原一般的痛,但他还是忍住了,咬紧牙关,不喊也不叫。就这样接连打了二三十杖,受伤的腿血肉模糊,没受伤的也打出了血迹,
侍卫默默数够了五十下,停了停,巴巴望着裴忠,盼着他能叫一声停。裴忠站在伞下,索『性』闭上了眼不去看,侍卫中有人看向裴宣,裴宣道:“父亲,够了吧?”
裴劭出声:“打完我便走,省的你气晕,你想好了!”
裴忠现在就要起晕过去,咆哮:“继续打!”
裴宣微微张嘴,他算是明白了,这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怒不可歇非要教训一顿发泄怒火,一个便让他发泄,发泄完了拍拍屁股走人。
但是到那个时候,他还走得了吗?
父亲这样子,真的是要打断他的腿!
裴忠下命,侍卫们不敢违逆,又执起了剑鞘,看到自家郎君衣裤上沾满的血,手都抖了起来,终究还是挥了下去。剑鞘上纹路凹凸不平,此刻都成了一片片刀刃,后面几下打上去,竟然溅出了血,侍卫吓得剑都抓不稳,“阿郎,不、不能打了……”郎君的腿真的要废了。
大雨激起一片蒙蒙雨雾,裴劭眼睫上豆大的雨珠随他轻轻扎眼而滚落。他的双膝仿佛长进了青砖路面,而两条腿却架在火上烤一样。侍卫象征『性』的打几下也能让他眼前黑了黑,过了许久,他忽然听见父亲长叹一声,却并不叫停,于是那剑鞘又接二连三落下来。
“够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侍卫汗如雨下,擦着脸上的雨水。
仿佛是永夜中透出了一抹光,虽然这不是令人欣喜的曙光,但足以让人因苦难到头而喜极而泣,然后义无反顾地往前,或许这后面是刀山剑林敲骨椎髓的阿鼻地狱,他也毫无怨言。
裴劭缓缓动了动,他两条麻木的腿重又有了感觉,这感觉是所有伤口再次寸寸崩裂的痛觉。他第一次没有站起来,第二次才勉强支起一条腿,旁边有侍卫来搀扶他,又被他一把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上污迹和血迹交混在一起,红黑交加,已然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裴劭解下腰间蹀躞带,掷在地上,那上面一块玉佩应声而碎,仿佛碎了一地的明晃晃的白光。他一语不发,踉踉跄跄地走向自己的马,缓缓踩着马镫,滑了一下才踩了上去。他扬起马鞭,很快便消失在重重雨幕中。
来到水边,因大雨倾盆水势漫涨,已经见不到一条船。裴劭骑在马上,对一戴着斗笠的老翁道:“阿翁,可还渡人?”
那老翁一边收绳子,一边摆手:“不行不行,雨太大了,得过一会,郎君在这等着,等雨势小了再走如何?”
裴劭听罢,调了马头。
他想,过不了渭水,便从旁边绕过去,快马加鞭,总是能赶上的。
……
北方烽火纷飞,江淮之地仍一片祥和。只短短一天,阮明婵一行人已经走了五个驿站,每至一处,皆得签字画押。这一整天,天都是灰黑一片,也分不清是昼是夜。到了最后一处,她们终于得以歇了口气,在驿站休息了会。
他们与解差分开坐成两拨,梅娘细心带了些细软出来,塞给那些人,一路上也就没有多加为难。阮明婵也振作了些。
正这时,门口帘子被人掀了起来,那人径直朝这边走过来,一袭青布衣衫,头裹皂巾,打扮朴素。
“阮公,好久不见。”
阮敬元正襟危坐,没理他。
这人指了指自己鼻子,笑道:“我是周九啊,不认得了?”
阮明婵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这时候来,总不是嘘寒问暖的吧?
一旁解差中有人站了起来,“你是谁?要做甚?”
那人一边作揖,一边往他们腰带里塞了些物什,“某涿州司马周立德,来这送送老友,各位军爷,不介意吧?”
自然是没人再阻拦了,周立德便走过来,直接跪坐在地上,换了一副戚戚然的神情,“公怎么到了如此地步……”
“你有话便直说吧。”
周立德愣了一下,放下作势抹眼泪的手,正『色』道:“我是来报答公当年知遇之恩的。”他看了眼那帮正在喝酒的解差,压低声音道:“公的事,我也一早便听闻了,实在是替您不值。这些年公在凉州向来安守本分从无动作,回了京城也只是挂个闲职而已,陛下却……实在是……”
阮敬元瞥他一眼,“这事无需你来长吁短叹。”
周立德讪讪一笑,“公现在受困于这帮宵小之徒,到了巴州便更是楚囚对泣,你想想,咱们身后难到就没有第二批天子使臣,第二批带来贬诏,那第三批就难保不是赐死诏书。既然河北那些将军替公打抱不平,那说明他们也有意拉拢您,不如趁此机会……”他瞥了瞥那帮解差,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阮明婵心里一惊:这是要他们杀了朝廷的人,破罐子破摔,去投靠河北叛将!
阮敬元却重重将茶盏放到案上,“周九,朝廷有何亏待于你,你安敢作此『乱』语!”
周立德被他骤然怒喝吓得摔坐在地,转眼见解差看了过来,疑神疑鬼地看着自己,一下子站起来蹿到门边,慌慌张张道:“阮公,我坦诚相待,你又何必如此啊?”
他身后,门帘骤然被风吹起,利箭破窗而入,那些解差还没看清外面是何人,已经纷纷被穿肠破肚。
第46章 长安不见使人愁(二)()
几乎同一时刻; 阮明婵被兄长挡在身后。
大门口走进一人; 披坚执锐,一派行伍打扮,环视一圈确认碍事的都死了后; 拱手道:“久仰阮公大名,某渔阳留后刘锐。”
阮敬元不为所动:“叛『乱』之将,也敢自称留后?”
那刘锐笑了笑,“此番来的目的,想必周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阮公经天伟地之才; 蹉跎在巴州实属可惜; 不若与我等一同举旗,公又和我主公素有交情,此去必能更加振奋军心!”
他说着,侧了侧身; 身后赫然是密密一众人站在驿馆外面,皆身着甲胄,从狭小的门内一眼望去; 剑戟如林,粗算也有百来人。
他一番话说得谦逊有礼,手却一直搭在腰间佩剑上。
这已经是在威胁了。
阮敬元此前一直端坐着; 这时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悠悠然道:“你们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 世代据于河北; 所拥有的不过区区三州而已,这些年高枕无忧坐食山空,不夹紧尾巴偏安一隅,又有何胆量螳臂当车,与朝廷大军对抗?”
若不是安业帝削藩的举动引起了他们的唇亡齿寒之感,他们这些个封疆大吏还当得十分安稳,陡然间从安逸梦中惊醒,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些年安业帝时不时派行军司马观察史驻扎在各州,慢慢蚕食他们军权,陡然惊出一身冷汗,趁着安业帝病弱太子冲幼,索『性』随着任淮王一起举兵。
刘锐被他三言两语戳穿短处,脸上已然毫无笑意,冷冷道:“阮公的意思,是不想与我们一道了?莫非哪一日被兔死狗烹也无怨无悔吗?”
阮敬元道:“今日我若与你走,在青史上留下的便是通敌叛国的骂名,何不如身老巴州?”
“迂腐!”刘锐骂道:“那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那帮士兵冲进了狭小的驿馆,阮敬元回头喝了一声,“你们先走!”
阮明婵刚要脱口而出的“不”被她生生咽了下去,她知道自己在这无非只是个拖后腿的而已,便看了眼父亲,小声说了句“阿耶小心”,跟着阿兄跳窗而走。
一些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又散开来去堵他们,阮明琛此刻终于知道父亲为何天天罚自己扎马步,三两下将他们砍得七零八落,但毕竟是人多势众,还护着拖油瓶,阮明琛也有些吃力了,这时候居然有人放箭,他单手举起一张大案挡在三人头上,一路躲着出去。
阮明婵回头看了眼,见父亲还没出来,不由提心吊胆,刚一探头,又被阮明琛压了下去,他镇定道:“小心『射』成筛子——你别担心,咱父亲当年厉害着呢,现在也是宝刀未老。”
话虽如此,他语气里也带了些惴惴不安,一个分神,一把明晃晃的剑当头砍来,阮明琛拿大案一挡,大案被劈成两半,他挥剑又砍下一颗头颅,但因没了遮挡,他胳膊也中了一箭,慌『乱』中忍痛拔了,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快走,别磨蹭!”
阮明婵恨自己不能武,环顾一周,见她们的马车还停在驿馆外,突然夺了兄长手中剑。阮明琛一惊,“你干什么?”
她挥剑砍断了马车之间的缰绳,又在马屁股上狠狠刺了一下,马吃痛撒腿朝那众人冲过去。那些人皆是步骑,知道怒马的厉害,第一反应竟不是砍断马腿,而是纷纷抱头躲避,一下子便如洪水冲散了蚁『穴』溃散开来。阮明婵看在眼里,心中嗤笑了一声,趁着这间隙猫腰躲到马车后,甫一转头,那刘锐居然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抽出腰间佩剑准备砍过来。
饶是阮明婵再怎么强装淡定,也大惊失『色』,不得不往后退去。梅娘一直陪在她身边,此刻奋不顾身地挡在她前面。
刘锐却不急着灭口,忽地怪笑了一下,“你这『妇』人,我看得好眼熟。”
阮明婵以为他在调戏,回道:“你这獠奴我看得也眼熟!”
“獠奴”一词,自是从裴劭那学过来的。想起裴劭,她又是一阵心酸。
刘锐大怒,“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
这回真的拔了剑,却正好叫阮明琛赶上。刘锐被牵制着不能离开分毫,朝其他人怒喝:“将这两人先绑了!”
阮明婵拉起梅娘便走,一把剑挥在两人面前,将她脸映得惨白惨白。面前伸来五六双手,推搡拥挤,似是在抢头功,阮明婵偷偷拿出藏在袖中的尖利簪子,刺在一只手上,一人立刻惨叫了声,但其他人前仆后继地上来抓住了她胳膊。
阮明婵慌『乱』中『摸』着地上的石块当凶器,『摸』得指尖都流了血。
待一人快要抓住自己时,一把刀刃从那人腹部探出了鲜血淋漓的头。
阮明婵心脏剧烈跳动,忽地被人一把拉起来,是梅娘的声音:“娘子快随我走!”
大部分人已经被她父兄牵制住了,就连那刘锐也是左支右绌。阮明琛或许看到了这边,大喊道:“快走!我随后来追你们!”
真正到了生离死别的时刻,阮明婵才觉到一股撕心裂肺的不舍。她看着里外都混作一团的小小驿站,脸上已经湿润一片,“阿耶!阿兄!”
她踉踉跄跄地被梅娘拖上马,扬鞭奔向林子里,一下子如堕烟海一般,只凭着直觉横冲直撞。
身旁『射』来好几支箭,『射』箭人大约箭术不精,皆歪歪扭扭地『射』在一边,但足以让马受惊。马突然往前扑倒,将鞍上两人也甩在地上。阮明婵滚了好几圈,腰部撞在树干上,口中一阵腥甜。
一个多了心眼的士兵追了出来,而阮明婵身上再无尖利之物,只能勉强支撑起来,靠在树上。
那人解下腰间马鞭之时,一阵马蹄突然由远至近传来。阮明婵下意识循声望去,马背上的人逆着光,待靠近之时,一把掷出手中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