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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长时间下来,“那位”的容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在他脑中根深蒂固,以至于一见到何笙救回来的那个人洗干净的面孔,尽管性别迥异,他也在瞬间便认出了,这人竟与那画上美人长得别无二致。
正好这次出来没有找到足够新奇的东西,而父皇的生日又眼看就要到了,这简直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
易修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卑鄙,乱世人命贱如尘土,这个人既然已经沦落到那种地步,想来应该是不会介意进宫去享受荣华富贵的,大多数人在面临生死选择的时候,尊严相比之下什么都不是。
就算他介意,他的心情也不在太子殿下的考虑范围之内。
可现在,易修却突然发现,事情似乎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原本把这个“苏公子”当作是空有一副好皮囊,能够任由自己操控的草包饭袋,吩咐手下人好生医治后便不再去关注他的消息,只把人养着,等回太子府教教规矩就在寿宴上呈上去。
说到底,他对这个被自己擅自决定命运的人也不是半点儿愧疚之情都没有,之所以不听不问不见,也就是想逃避而已。
可有些人的光芒,不是被忽视就能遮掩的,尽管易修几乎是刻意地不去打听有关于那人的事,闲言碎语竟也源源不断地传到他耳朵里来。
他听闻他在好医好药的将养下一天天康复起来,言谈举止优雅得宜,令人如沐春风。
他听闻他竟有一身的好医术,在伤兵营里帮了几天忙,找回手感之后连李大夫都自愧不如。
他听闻他腹有诗书,与监军的文官集团都能相谈甚欢,虽然因为失去记忆的原因对天下大势不能说出多精妙的见解,但于舞文弄墨一道上却将那些日日眼高于顶的翰林斗得心服口服。
他听闻他善弄琴箫,也在夜晚听到过远远传来的乐声,行军途中条件不便,只有翠竹粗制成的箫笛,可就连一片树叶在他手中都能走出华章,让人听闻便心旷神怡。
他听闻他身体是伤了根本,恐怕今后都不会如常人一般康健结实,还兼有寒症,守夜的士兵们时常听见他压抑的咳嗽,也会在寒夜次日早上见到他较之平日更苍白孱弱的样子。
他听闻太多太多——自从这个神秘人醒过来之后,军中闲事十件有五件与他相关,士兵们打了胜仗本就心情愉快,也乐得关注这些小事,终于有一天易修忽然发现,连自己身边的亲卫在提起“那位公子”的时候,也是满脸愉快敬佩的光彩。
这让他很不痛快。
吴国太子向来是惜才的,府上门客三千,只要是有真本事的人,都能在太子府里谋得一个好差事。易修要人不问出身不管尊卑,鸿儒雅士也要,鸡鸣狗盗也要总之是对各种人都能做到物尽其用的效果。
现在这么一个板上钉钉胸有韬略的人才放在眼前,却要被自己亲手送进宫去以色侍人,当那老头子的男宠,易修感觉简直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而且,先前也就罢了,现在让他相信这么一个人是被战争逼得不得不背井离乡的难民,那就太扯了。
这日,苏怀瑾正在自己的帐篷里研读医书,总是粘着他的何笙躺在一边的藤椅上,手里也攥着一本书,却在午后难得的阳光里呼呼大睡,书被摊开来盖在脸上,随着呼吸无可奈何地一起一伏。
最近伤兵营那里不太忙,李大夫见他连日尽心尽力地劳累于心不忍,就放了他一天假,让他自己好生休养。不过苏怀瑾自己闲不住,又看这个世界的医疗体系跟自己所熟悉的似乎少有不同,便索性利用这时间准备彻底地对比印证一番。
帐篷里很安静,外面传来士兵们训练的时候奔走呼喝的声音,还有何笙浅浅的鼾声,将气氛衬托得极为和谐,简直不像是乱世沙场了。
易修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忽然开门走进来的,那个近日以来几乎成为他心病的男人一脸平和,侧对门口坐在书桌前,手中执一本古卷,金色的阳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打下淡淡的光晕,连一根根纤长的睫毛都清晰可见,显得平和又美好。
易修顿了顿,按捺下心底不知由何而来的心悸,负手气宇轩昂地走了过去。
走的近了,才发现这人面色还是苍白了些,单薄的身体似乎一折就断,从敞开的领口处隐隐能看到其中一圈圈雪白的绷带,随着对方的呼吸静静起伏。
太子殿下没来由地感到心烦意乱,他摇摇头甩掉那似乎过于软弱的念头,随手捞起苏怀瑾正拿在手中的书,假作不经意道:“看来这身体是恢复得差不多了,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还这般劳神作甚?”
苏怀瑾这才惊觉有人进来——他一身武艺尽失,加之读书入迷,竟对易修的到来毫无所觉。
不过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苏探花瞬间便恢复了镇定,冲来人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施了一礼:“晚生见过将军大人。”
第83章 谁与逐鹿天下(5)()
何笙吐了吐舌头;对太子殿下的责问不置可否;特别有眼色地一溜烟跑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两个显然要开始谈话的“大人”。
易修站在那里不动;等何笙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帐篷之外了,才把目光转到苏怀瑾的脸上。
而苏怀瑾在这期间就一直安之若素地继续读他的书;他和这吴国太子又没有什么从属关系;礼节尽到也就够了。
易修眼神奇异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出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怀瑾心下一紧;暗道一声“来了”。
他这些日子锋芒毕露,一点都不遮掩自己的能力;就知道这位太子殿下会坐不住的——这也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上一世的经历证明,将事情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是最好的明哲保身的方式,一位的隐瞒反倒可能弄巧成拙。
执行任务这么久;他现在完全有信心在能力上不输给任何一个人,在现代社会还有可能因为专业知识的原因在某些领域略逊一筹,可回到他最熟悉的古代;现在要想找出在各方面胜过他的人才就太难太难了。
让自己的身价高一点;在任何时候都是明智的选择。
他这样想着;微微一笑将书放下;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在下早先言明记忆全失,您问在下的身份;可着实有些为难人了。”
“哦?”易修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一步一步慢慢地逼近他;“可孤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说谎?”
苏怀瑾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拉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人若如此说,在下只能无言以对,李先生的诊断早已帮在下做过证明——请您相信,在下远比您更想了解自己的身份。”
易修笑了一下,缓慢地抬手摩挲着他的领子:“那可真是遗憾,你瞧可认识这个?”
他慵懒的声音猛然转为凌厉,手腕一转,一块精雕细琢的玉佩从宽大的袍袖中滑落到手掌上,上面用浅白色的丝绦打着漂亮的流苏,整件物事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尊贵。
易修一面将那玉佩提到两人视线交集的位置,一面紧紧地盯着对面的男人深蓝色的瞳孔,不放过他眼中任何一丝情绪变化,整个人都仿佛一柄出鞘的神兵,浑身锋锐的攻击性。
苏怀瑾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
他理所当然并不认识那块玉佩,但在见到它的同时,却有一种心悸猛地从骨髓深处窜了出来,甚至让他虚弱的身体一下子有了瞬间的恍惚,眼前一片黑暗,他不得不踉跄一下扶住桌脚,才没有被那片刻的眩晕弄得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易修估计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愣了一下连忙伸手去扶,他一直在认真地观察着苏怀瑾眼中的神色,不难看出:他虽然对这块玉佩才出现反应失常,但主观上确实是全然的疑惑,没有一点儿熟悉的感觉。
他扶着对方腰的手紧了紧,然后若无其事地将玉佩收回了袖子。
苏怀瑾努力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扯出一个苦笑站直了身子:“殿下您也看见了,我确实是应该认识这玉佩的,但请您恕罪,在下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是知道——它一定对我很重要,是拼了命都要保护好的东西。”
易修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黑色的瞳孔对上蓝色的,里面复杂的情感好像是漩涡一样要将人吞没。
“这是”他似乎是考虑了半天,才艰难地说道,“你不要怪孤怀疑你的身份——这块玉佩是从你身上找到的,只是何笙那小崽子怕人偷走就帮你收着,昨天才想起来拿给孤看。”
苏怀瑾点点头,面上仍是谦恭谨慎,没有泄漏任何不必要的情绪。
易修叹了口气:“这是宫里的东西只有我吴国王室,才有可能获得这样一块玄阳玉雕琢的玉佩。”
“”
苏怀瑾直直地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是明明白白的震惊,似乎已经被这惊天的消息吓傻了。
他的这个身体是吴国王室?
不可能啊,易修作为太子殿下,又怎么可能对王室成员完全不认识呢?按照他的说法,有资格得到这块玉佩的人身份肯定不低,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又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在边关以那样狼狈的姿态被找到?如果他真的是王室成员的话,不说时刻该有人在身边保护,至少在受到这种袭击的时候,不可能没有任何人知道?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易修无奈地扶他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礼貌地退到旁边去:“苏公子恕孤失礼,实在是你身上的疑点太多,现在我军虽已得胜回朝,但另一场战争才刚刚要开始呢,孤不敢放松一点儿警惕,以免功败垂成。”
“殿下多虑,”苏怀瑾摆了摆手,“这也是人之常情,在下扪心自问,若我们的身份易之而处,恐怕在下的怀疑还要更多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真诚,幽蓝的眼睛反射着暖融融的太阳光,瞳孔深处都变作了漂亮的金色。
易修看着他,真是很不愿意再把任何不好的联想按到他身上。
“真诚”真的是一种让人很难抗拒的东西,易修是这么多年从宫廷倾轧中走过来的人物,他是出身高贵,是自小便得圣宠,但生在皇宫这种地方,这可未必算得上是幸运,也不能指望光靠这些便平安成长到现在的样子。
他经历过的事、见过的人都是普通人很难想象的,太子殿下从不妄自菲薄,对自己识人的能力还是挺有信心的——他能看得出来苏怀瑾没有在说谎,也不是刻意假作大度在自己面前搏好感,而这种光明磊落又虚怀若谷的态度又确实很让人心悦。
虽然除了父皇的那张画像,他对这个人的相貌完全没有一点儿印象,可要说对方真的是皇室成员的话,他却一点儿都不感觉到奇怪。
就别说一个皇帝密室中珍藏的女子肯定出身不低这种事情了,就说这人一身浑然天成的风华与气度,就绝对不是普通人。
可他到底是谁
易修想得头疼,干脆不想了——反正经过请来的名医会诊和几次三番的试探,已经可以肯定现在这人是真的记忆全失,连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谁,那不管原先他是不是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自己,就都无所谓了。
眼看着马上就要回到王都,也许他更该纠结的是老爷子寿宴送礼的问题,最方便的办法当然是把这人直接献上去,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心中的不舍愈来愈重,易修努力说服自己这只是惜才,别无任何其他意思,可不管怎么说,现在他想起来要亲手把这个人推到任人折辱的境地,就一阵无法忽视的心塞难受。
可若不献的话除了今年寿宴肯定无法出彩这种小事,他还得各种提防着其他人见到自己府中窝藏了这么个“贵客”,吴国许多贵胄虽没真的见过皇帝密室里的画像,可这些年对陛下搜罗美男美女们的偏好也是有所研究的,不论是长相还是气质,这个姓苏的无疑都是父皇最喜欢的那个类型。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父皇看见。
太子殿下浑然没有发现自己思考的问题已经从“该不该献”跑偏到“不献的话要如何处理后续问题”上了,他一边纠结着一边走出了苏怀瑾的帐篷,完全忘了开始的时候跑到这儿来的目的。
苏怀瑾耸了耸肩,坐下来继续看自己的医书。
他一向是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在各个小世界执行任务的,现在这种情况急也急不来,要么好好养身体期待记忆早点儿恢复,要么就被动等着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的“渣男”自动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除此之外似乎全无办法。
只希望不要是易修。
就像易修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