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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中,雪莉一直忧心忡忡。素仙只有在膳时才能得以与她相见,便趁此机会向她汇报外头打探到的事。
雪莉一见她进门,便急急问道:“怎么样?有诚儿的消息吗?”
素仙摇了摇头,道:“还没人找到他。不过听说昨天晚上的那些追兵,在追少爷的时候遭遇了一名剑客,是那名剑客将少爷救走了,所以无人找到他。”
雪莉听闻南宫诚被救,一颗提着的心总算微微落下。但一听说对方是个剑客,不由愣了愣,那个此刻难道是珍河?这么说,他还是选择相信了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无情剑10
又到十五,圆月高悬。
雪莉在园中久久伫立,这些年,每逢月圆之夜,她总是夜不能寐。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虽然来者并未说话,但雪莉知道,是那个人来了。最初她不是没有过隐隐地期待,希望那个人可以奇迹般地归来。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期待早就变成了绝望。以至于今日,那人真的回来了,自己竟然隐约有些害怕与逃避。
珍河与雪莉并肩站着,也抬头看月。就在雪莉以为他也会长久地沉默下去,他却忽然开口了。
“过去十几年,每到十五,我总会想起一个人,想回到羽华亭,当初我们约定的地方。”
雪莉微微一震,纤指不由揪住了衣摆,却倔强般不肯看那个人,只低下头看地上的阴影。
珍河留意到她低垂的视线,不由暗自苦笑了一阵,道:“可是我瞬间就会放弃,因为那里再也没人在等我。”
“自从我听说你嫁给了南宫俊光,我就开始憎恨你,每次因为思念而想来绍兴看一眼,便逼迫自己回想那些往事。攻打绍兴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不仅要报父母之仇,我也要为了自己,报复一个人。”
雪莉竭力不着痕迹地偏开身子,不叫他发现自己无声滚落的泪与微微颤抖的身子。其实不必他这样详细说明,珍河他究竟有多恨这两家人,她感同身受。而她更知道,对于背叛了他的自己,他的恨不会比杀父仇人更少……
珍河却搭上了她的肩,将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沉声道:“可是当我见到你的那个瞬间,就知道我无法再欺骗自己,我希望你在我的身边。只要你在我身边看着我,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你在,就好。”
雪莉发出了一声绝处逢生的呜咽,她捂着嘴巴,眼泪汹涌而下。珍河永远不会知道,她听到这些话之后的感受,喜悦与绝望同时涌上心头,她似解脱,又似沉入无尽深渊,“对不起,对不起……”
珍河被她的痛哭感染,却只能沉默地将她搂进怀中,雪莉却避开了。她抬起头来,泪眼朦胧道:“对不起,珍河。我再不是从前的那个雪莉了,在你坠入英华河的那天,雪莉已经死了。”
“雪莉!”珍河想要抓住她,却被她一再推出去。
“珍河,你走吧。我们,已经晚了……”
“还没有晚!”珍河莫名感觉到一股恐慌,甚至是愤怒。雪莉明明就站在自己面前,可是又好像那么远、那么远,她不停地推他,不让他靠近,让他不由抬高嗓音,像是与谁争辩一般。
“你让我怎么做才好?我爹和我的女儿死在你的手里,诚儿毫不知情,还说要杀你……现在的我们,已经没办法回到从前了。”
雪莉悲戚地哭喊着,珍河其实都知道。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这些事在一开始的时候,他就知道无法回头,他心中甚至涌起了阵阵悔意,如果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是不是就没有今天的绝望?
雪莉跌跌撞撞地离开,珍河拉住她不让她走,若是这次放她走,是不是她就永远,永远都不会回来?
“你放手!”
“我不放,我永远都不会放开。”
雪莉的力气哪敌得过他,他轻松地将她拉回自己的怀中。他堵住了她的唇,一直以来,他说不过雪莉的大道理,只好用这种缠绵耍赖的方式,让她再也无法开口。
雪莉却疯了一般推开他,甚至甩了他一个耳光。那记耳光又沉又重,将珍河从幻想的美梦打落现实。
“你走吧。”
雪莉沉默地背过身去,珍河耳边仍嗡嗡地响。此刻他犹如身处幽暗梦境,却又好似无比的清醒冷静。他忽然清楚而又绝望的发现,自己与雪莉,当真是不可能了。
他颓然地离开雪莉的院子。来时他曾抱有一丝飘渺的希望,去时却已经失去最后一丝生气。他不由开始回想,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当初在山梅时,他们明明那么好。他们年轻,他们充满朝气,他们在漫天飞舞的绸布之间交换第一个吻,他们在夕阳西下的山间看倦鸟归巢……
如果没有上一辈的恩怨,他们此时或许早就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生下了诚儿,再给他生个妹妹,一家老小在山梅卖艺做衣,或许清贫,却一定特别满足。
欲望和贪婪让南宫延吉毁了刘家,而仇恨和痛苦,则毁了他自己的一生。
紫霞狼离开不久后,陈丽珍便推开了雪莉的门。
她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怔忡、面容憔悴的女人,禁不住出声嘲讽:“紫霞狼念念不忘的女人,我以为是怎样的倾国佳人,现在一看不过如此。”
雪莉眼也不抬,冷冷道:“如果你要来跟我谈紫霞狼的事情,我劝你还是离开。”
若是依照陈丽珍的傲气,她自然不会与眼中刺般的情敌一般见识。可深陷嫉妒深渊的她,仍忍不住前来看一看这个女人,说几句不吐不快的心里话:“你觉得自己为何还要活在这个世上呢?就是因为你,紫霞狼才会痛苦不已。他身上蔓延的黑斑像蛀虫一样侵蚀他的身体,他越是痛苦,剑气就会伤他越深。你觉得除了你,还能有谁叫他如此痛苦?”
可是任凭她怎么冷嘲热讽,雪莉半点反应也没有。后来,她说得累了,便只好愤愤离开。
雪莉其实并非全无感觉,相反,陈丽珍说出第一句话,就如一柄利刃□□了心窝,疼得恕�
她为什么还要活着?这样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父母、亲人、孩子,和爱人,再没一个人会陪在她身边,而她也不再是任何人的等待。
她就这样坐到了天亮,想破了脑子也没想明白自己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她开始翻箱倒柜,从素仙摆在壁橱里头的针线篮中,找出了一把剪刀。素仙正好进门,见她拿着把剪子不由惊声尖叫,随即扑上来,大叫道:“夫人,你想做什么?”
雪莉无比沉着冷静,她推开素仙,道:“素仙啊,你出去。”
素仙这时候自然不能听她的,好言好语地劝道:“夫人,你可不能想不开。”
雪莉终究是习过武的人,将她推到一边后,铁了心将剪子往自己喉咙上扎。只是还没扎到位,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擒住了手腕。
她茫然抬头看,却看到珍河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
“你这是在做什么?”他沉痛地问着。
雪莉却全无所觉他的痛苦,此刻的她只沉迷在自己的痛苦里,她跌坐在地上,刚刚的挣扎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我已经忍受不了了,为了我好,就让我死吧。”
刘珍河将剪刀收在手心,转身道:“如果是昨晚的事,不会有第二次了。我向你道歉,所以不要这样。以后我再也不会来见你。不久后,我们要回江州了,你也会跟着去,哦对了,你儿子平安无事,若是想见他,就好好的,准备过去与他团聚吧。”
三日后,紫霞狼、史俊、夏昌龙等攻破绍兴的将领,带领部分陈氏大军班师回朝,去往江州论功行赏。出城之时,绍兴百姓夹在道路两侧看热闹,人群之中,两个戴着斗篷的人面色沉重,不时窃窃私语。
他们便是南宫俊光与雪鹰。南宫俊光自从得知了父亲的死讯,便一直想寻找机会杀了紫霞狼为父报仇,今日,紫霞狼将离开绍兴,他打算在他行进的途中动手。
雪鹰一直想阻拦他:“这里到处都是陈友谅的兵,大人此去太过凶险,还是属下去吧。”
南宫俊光木然道:“一个杀害我父亲和女儿、囚禁我妻子、追杀我儿子的人,如果我不亲手杀了他,我还是个人吗?”
雪鹰还想再劝,陈友谅的大军却已经到了跟前,俊光制止她再说下去,在军队中寻找他要动手的目标。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将领,是个懒洋洋的大胡子,不出所料那就是紫霞狼的心腹夏昌龙。后面跟着的则是个白面青须的文将,此人若不是军师李阿信,就可能是陈友谅派来的政治军官史俊。而不远处骑马而来穿着紫黑色披风的男人,则一定是紫霞狼了。
南宫俊光将手搭在剑鞘上,随时准备出手,可当那人走到可以看清面目的距离时,他却在瞬间变了主意,转过身来。
紫霞狼,他竟然是刘珍河!
为何紫霞狼一进绍兴,就对南宫世家下此狠手?为何他先后斩杀了耶鲁烈与探鲁加?所有的一切立刻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午后,下起了大雨。雪鹰冒着雨,将失魂落魄的南宫俊光,带回彪仲的大营。
田伯生远远跑过来接他们,俊光见了他,恍如孩子般哭了出来:“叔叔,我爹他,去世了。”
田伯生悲戚道:“小人已经听说了这个消息。”
他与雪鹰将病重的俊光扶进营帐,躺在床上歇下,俊光却一直抓着他的手,喃喃道:“爹去世了,雪莉被他们带走了,诚儿生死未卜,而莹儿,则当场被射死了……她那么小,得会多痛啊……”
田伯生望着哭得不能自已的俊光,自己也鼻子酸酸的。
“你知道是谁下的手吗?”
田伯生自然知道,很久之前,他就知晓紫霞狼的身份。他心知俊光心中一定过不去那个坎儿,便交代雪鹰一直隐瞒下来。但这种事,又岂是永远的秘密,俊光他终于知道了真相,也必然面对此刻难以逾越的心结。
俊光躺在床上,神情萎靡、眼窝深陷,再不复昔日翩翩佳公子的形象。他怔怔忡忡,口中一直道:“都是我的错。我背叛了珍河,当年我年少无知,犯下了重罪,才引发今日的报应。”
田伯生不知如何规劝,俊光却忽而坐起身来,眼中露出奇异的光:“即便是这样,我也不能饶过他。他杀了我的父亲和孩子,还掳走了雪莉,我饶不了他,那个人,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无情剑11
陈氏大军返回江州时,途径山梅。山梅到处都是竹林,这日,大军便在一处竹林安营扎寨,原地整顿歇息。
紫霞狼向夏昌龙道:“你留下来守着,我要去一个地方。”
夏昌龙应下,陈丽珍听到他要走,便急急喊道:“你一个人走吗,不如我陪你一起。”
紫霞狼看了她一眼,没搭理,径自骑着马走了。陈丽珍自讨了个没趣,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雪莉一直坐在马车里,每日浑浑噩噩的,都不知道自己到了何处。见大军停下,素仙搀着她下了马车,她四下一看,发现周围景色竟如此熟悉,才知道原来是到了山梅。
大军驻处,离她年轻时居住的竹屋不远。向看守之人打了个招呼之后,她得到允许,可以四处走走看看。
素仙跟着她,来到竹林深处的一处竹屋。这就是当年雪莉与娘两人相依为命的地方,竹屋仍在,可惜时日已久无人修葺,已成了断壁残垣,破败不已。只有院中散落的桌椅断木,和长满青苔的井口,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生活过的痕迹。
推开摇摇欲坠的房门,屋内并没比院落中好到哪儿去,只是没经历风雨侵袭,不少旧物得以保存完好的模样。雪莉一样一样的看着,一桩一桩的回忆,那些关于年少本以为早就遗忘的往事,每每涌上心头,引发百般滋味。
桌上,生锈的剪刀下面,压着一张发黄薄脆的纸,雪莉拿起来打开一看,上头写着刘珍河裁衣一件,并详细标注肩宽、袖长、中腰、下摆各几尺几寸,不由想起当年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事情过去了十多年,很多时候回想起来,便如同上辈子的事,可今时今日看到当时仔细写下的娟秀字体,那些回忆又恍如重现在眼前,似乎伸出手就能抓住。
山中,紫霞狼轻抚着郭藏的墓碑,轻声道:“叔叔,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郭藏当年被那群黑衣人偷袭丧命,珍河将他葬在这片能看见朝阳和晚霞的山坡上。他忆及年少的时候,常常追问叔叔他的身世之谜,郭藏一直瞒着他,不肯透露半句,现在想想,那或许就是叔叔的苦心。他让自己过上了无忧无虑的童年,享受了单纯美好的少年时光,直到他死前,才让自己得知真相。而果不其然,自从知晓身世的秘密之后,他便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