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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的烛火摇曳几下,忽然熄灭,黑暗中,她就这么睁着眼一直看着床顶的根本看不清楚的芙蓉花纹,动也不动,所以也就不知道,他也就这么睁着眼一直看着她模糊的侧脸,也是动也不动。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直到漆黑之中涌进了天光。
门口传来越琊的声音,“王爷,该出发了。”
两人的身子都僵了一下,随即很快地调整过来,接连起身,丫鬟下人鱼贯而入,时吾君亲手帮厉晫披上铠甲。
当她帮他扣上最后一个皮扣之后,她正要收回手去,却猛地被他捉住,一枚黑色的铁牌落进她的手心,他道:“收好,我留了一千铁甲军给你。”
时吾君犹豫片刻,顺从地将铁牌收了起来。
厉晫唇角很快地翘动一下,对她的表现很满意,又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璧琉公主。”
时吾君垂着头,“我知道,你放心,我会小心连动。”
府中的女人颇多,若只是找一个替罪羊的话,其实并不必非连竽不可,除非是为了挟制连动。
连竽有了这个罪名,时吾君就相当于捏住了可以随时处死她的罪证,若连动对这个亲妹有所顾忌,当不会趁厉晫不在之时耍什么手段。
厉晫面无表情地颔首,随即牵了她的手走出门去,门外,满府的人皆来送行。
“本王不在之时,府中一切皆由王妃做主。”厉晫站在台阶上,垂眸看着下面乌压压的人影,身上的杀意弥漫开来,才透进的那一点点明光都不能驱散这样凛冽的寒意,“都听懂了么?”
众人自然遵命,迅速而谦卑地对两位主子行礼。
厉晫这样满意,接过越琊递过的缰绳反身上马,戴着手套的大手在她柔软水润的唇上飞快地一抹,随即收手转头,一紧缰绳,那随他多年征战的骏马嘶鸣一声,扬蹄奔驰而去。
尘土飞扬之上,一轮红灿灿的日头正冉冉升起。
十一月中旬,李木禾翻出阮庆山受收贿赂账本,上面涉及大小官员一百一十三人,并无李木禾的名字,再审阮庆山时,他不得已承认诬告,并自毙于堂上。
明光帝被如此辱没公堂之事震怒,遂下旨,将那一百一十三名官员如数缉拿,秘密审讯。
一时间帝都风声骤紧,人人自危。
十二月,养在荆王府的兰姨娘产下一子之后血崩而亡。
时吾君将白嫩而弱小的婴儿交到贺兰飞星的手里,柔声道:“这孩子是你的亲弟弟,我思来想去,还是交由你照顾最为妥当。”
贺兰飞星才失去一个孩子,抱着孩子一眼都闪不开,两滴泪珠不期然地砸在孩子稚嫩的脸颊上,她将脸埋在小小的襁褓中,呢喃地道:“谢谢您。”
虽然这是她的弟弟,但对于才失去孩子的她来说,也算是一个安慰。
时吾君拂了拂她的肩头,没有说什么。
贺兰飞星伤感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道:“长兄不在,请娘娘给这孩子赐个名字吧。”
时吾君微微一愣,看看那孩子,露出个极温柔的笑,“那么我来给他起名字,等长公子回来,再为他取字吧。”
“就叫鸣凤吧。”
漆黑的暖房中,守夜的贺兰飞星和奶娘不知为何睡得极熟,微弱的月色将婴儿床旁的颀挺身影拉得更长。
那身影背对着门,专注地望着熟睡的婴儿。
“贺兰鸣凤,好名字。”那身影又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刚进来不久的时吾君,“多谢王妃赐名。”
时吾君轻笑,“不过一个名字,担不起长公子一声谢字。”
仍是李木禾样貌的贺兰擢秀笑笑,将放在一旁的披风盖在贺兰飞星的肩上,沉声问:“他们两个辛苦你照顾了。”
时吾君垂下头,掩住脸上的歉疚,“言重了,我我没有看护好贺兰侧妃。是我对不起”
贺兰擢秀很快地打断她,“王妃不必自责,你也只是一个人,精力有限,不可能事事周全。”
时吾君默然不语。
贺兰飞星这件事,她确实是极为内疚的,而且,也极为失望。
她是真心实意希望厉晫能有子嗣。
贺兰擢秀并不知这其中隐情,也从未怀疑过厉晫,相反,正是因为知道事发时厉晫也在场,定了连竽的罪,所以也没有去怀疑时吾君。
虎毒不食子,他万万不会想到厉晫会亲手害死自己的孩子,但他相信在荆王府内,时吾君瞒不过厉晫的眼睛。
时吾君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
贺兰擢秀看着即使在黑暗中也看得清楚的愧意,关于兰姨娘的死因竟有些问不出口了。
沉默一会儿,他别开目光,“这阵子,安王与温家时有联系。”
算了,问明白了又如何?
她手上并不止这一条人命,他就算知道,也不能对她如何。
荆王若要成大事,身边总要有这样狡诈善谋之人,其实也就是,共走这一段路罢了。
时吾君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小心。”言及正事,她脸色沉稳起来,“那阮庆山,是权王下的手?”
“应该是。”贺兰擢秀微微颔首,脸上也有些黯然,“是臣大意了。”
时吾君挑眉瞧了他一眼,笑道:“你方才劝我什么来着?一个人精力有限,没办法事事周全。”
贺兰擢秀愣了愣,唇畔露出一抹苦笑,“王妃训斥得是。”
“又是阮庆山的账本,又是吏部人事舞弊,权王经营多年,从属众多,牵连之人亦不愿真相被查出,狗急跳墙之下你自然防不胜防。”时吾君唇畔的那抹浅笑不知不觉从三月的春花变成了初冬的清雪,透着清洌的寒意,“只不过他忘了,有些事其实并不需要真相。”
贺兰擢秀有些不赞同,道:“臣自会找出真相,王妃不应插手。”
“好了,不谈这个。本来也并不指望这一次就能搬到权王,就这样乱着就很好,只要皇帝没办法在这个时候立储就好。”时吾君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一笑,并不与他争执这个问题,就算目标一致,他们的“道”终究不同,声音忽地一柔,就如江南绣女织就的最柔软的锦绣,“我瞧这个孩子眉眼与你有几分相似,你小时候,是不是就这样可爱?”
贺兰擢秀脸上猛地一热,他掩饰般地咳了一声,身子动了动,“夜深了,臣告退。”
时吾君没有拦他,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从身边拂过。
贺兰擢秀行至门口,忽地定住,声音中带一丝隐忧,“王爷不在,若您有所需要,尽管吩咐臣。”
“好呀!”时吾君的声音仿佛春暖雪融的声音,从里到外透着欢快与喜悦,“谢谢你。”
贺兰擢秀重重一跺脚,很快地扯开门,只见月影一晃,那门已然重新关好,就像方才的人根本没来过。
十二月,伴着家家户户热热闹闹筹备着过节的喜庆,璧琉那边传来了几封捷报。说厉晫与璧琉军汇合之后收回了叛军占领的三座城池。
因这几分捷报,大泱年底的宫宴并没有受什么影响,被数名年轻貌美的新妃簇拥着的明光帝看起来红光满面,满脸喜色。
第148章 暗潮涌动()
不过因出征、吏部涉贿之事影响,除了明光帝之外,其他人显然没有多少人能感受这种喜悦。
因厉晫在外征战,时吾君作为荆王妃颇受礼遇,被特许坐在德贵妃下首。
“晫儿最近可有来信?”德贵妃放下根本没动几下的筷子,转头问时吾君道。
儿行千里母担忧,尤其身在皇家,儿子是后妃的最大依仗,她又不知道厉晫身体的实情,自厉晫出征后,她便整日忧心忡忡。
“母妃放心,王爷才来过家信,一切都好。”时吾君面色如常地回道,丝毫不泄露心里的隐忧。
此番厉晫出征,目的虽然也是打仗,但毕竟只是援助,并不是怎样的恶战,战事并不甚紧,官报之外,王府又自有消息传递的渠道,故而短则三日、长则五日总能得到间断讯息,可如今已经十几天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了。
时吾君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远处自斟自饮的连动,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缝,凤尾微微上挑,压抑着昂扬的杀机。
许是母子连心,虽也知道上次收到的是捷报,但德贵妃的心里不知为何总是有些七上八下的,为了掩饰这种慌张,她下意识地想喝一点酒,但也只略扶了扶杯子,脑中思绪一转,竟就忘了手里的动作。
时吾君就劝了几句,但看德贵妃的眼神,又不大敢深劝,生怕她多心,以为自己不担心厉晫——有时候上位者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难免迁怒。
不过德贵妃到底是久居深宫的老人了,情绪只在儿媳面前稍微外放了一点,很快就恢复如常,含笑看着明光帝身边的莺歌燕舞,不时嘱咐太监宫女仔细照看着,十分有六宫之主的风范。
温妃坐在另一侧。
自贺兰萧之事了结,她便一直拘在宫里,直到温家新送了女儿进宫,境遇这才有些好转,直至这日得以参加宫宴,才算是解了禁。
只是看着德贵妃做着往年她做过的事,才有些轻松的心情又沉重地来,恨意像一只沉甸甸的秤砣,坠着捆在她心口的细绳,勒出苦涩的滞痛。
然而这是宫宴,又是她隔了许久才露面的宫宴,她什么情绪也不敢流露出来,只得端起酒杯,挡住唇畔浮起的冷笑,眼眸一转,带着催促看向自己的儿子。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厉晞与贺兰纤云坐在一处,接到母妃的目光,斯文平静的眸底闪过一抹深沉的狠厉,抬袖举杯,用宽阔的长袖遮住旁边贺兰纤云的视线,对母妃微微点了点头。
温妃满意了,目光一转,正见有宫女附耳在荆王妃身边说着什么,那丫头虽然看起来面色如常,但垂落着的手臂却看起来僵硬得紧。
她自小是被温家当作皇后培养的,礼仪姿态是渗进了骨头血脉当中的,举手投足间细微的差别都瞒不过她的眼睛,时吾君本来姿仪不凡,举手投足如行云流水般的大家风范,这般僵硬显然十分不正常,显然,她是在紧张。
而如今,国储未立,她的丈夫又为国出征,上午高堂,下午儿女,于公于私,她又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温妃温婉一笑,自此方得今天的宫宴有滋味了起来,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忍不住低低赞了一声,“好酒。”
时吾君挥手打发了那宫女,站起身来,对德贵妃道:“母妃,儿臣有些事要处理,去去就来。”
德贵妃诧异地看了看她,想开口问,却见她微微地对自己摇了摇头,想起儿子离开前的嘱咐,她挣扎再三,强忍了心中的不满,涂着绛色口脂的唇一抿,话到嘴边一转,“知道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是。”时吾君微微一福,身子微微向前一俯,轻声道:“母妃,儿臣瞧着温妃娘娘似乎很喜欢今天的酒,母妃不如多赐她几壶。”
德贵妃眼尾一弯,余光瞄一眼端着酒杯的温妃,下巴一挑,满意地颔首,“本宫知道了。”
时吾君这才退下,耳后传来德贵妃趾高气扬地吩咐人给温妃赐酒。
随着她的脚步,丝竹之声渐渐远了。
到了宫门口时只还能听到淡淡的喧嚣。
看见时吾君走出来,周锦急匆匆地迎了上来,两人往旁走了几步远了侍卫之后,他开口道:“娘娘,王爷出事了。”
时吾君“嗯”了一声,“听宫女传话你要见我的时候,我就猜出来了。”除了厉晫,天下的事周锦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费劲周折将她喊出来,“怎么回事,长话短说。”
周锦擦了把急出来的冷汗,递出一封短笺,道:“半月前,粮草车被劫,王爷听说后亲自领了一千精骑兵去救,结果中了大孚的埋伏,至今为止,王爷与那一千人皆下落不明。”
时吾君黑葡萄籽一般的瞳孔轻轻一缩,白玉般的手指飞快地展开那短笺,“大孚”
周锦恨声道:“大孚无耻,竟敢借此救援璧琉之机害我王爷!这分明是不将我大泱放在眼里!”
时吾君慢慢地将信笺收起来。
周锦看得急,连忙催促道:“娘娘,这是我们自己的消息渠道,要比兵报要快一些,但属下认为王爷性命要紧,需要赶紧禀告皇上出兵救援,不能再等了!”
让明光帝知道荆王府有自己的探子很危险,但厉晫的安危更要紧,探子没了可以再养,但王爷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时吾君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黑漆漆的天空,“送信的探子现在哪里?”
周锦回道:“在府上。他受了重伤,又赶路辛苦,将消息送到属下手中一句话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