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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记是8个样板戏里的其中一出。从1966年起登场并将制霸全中国10年的8个样板戏,其中有5个是革命现代京剧:分别是智取威虎山、海港、红灯记、沙家浜、奇袭白虎团。另外3个则是现代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和白毛女,以及革命交响音乐沙家浜。到了80年代,这8个样板曾被贬得一钱不值,真是比狗屎还臭;其实能被选出来‘教育’四亿人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差到如此地步,不过是成也政治败也政治罢了。
无论如何,在1968年,能在市革委和文化局的安排下第一个上演红灯记这样的重头戏,是又一次证明和巩固了文工团在上海文化界的实力。而才入团4个月的倪爱蓉能参演红灯记,哪怕是做个群舞,也足够她在青年团员里站稳脚跟了。
倪爱蓉来得很早,她和李方树的另一个女弟子一起给老师打了下手;化妆,换戏服,梳头,开嗓,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试演,倪爱蓉都亦步亦趋的跟着李方树,看着看着她的眼里就发出光来,总有一天她也要这样发光发亮无人可比……
8点半,空军方面开了一个团来看红灯记的首场演出,警备区也不甘示弱,10点半他们也来了一个团,团长只能临时宣布加演一场。这一加演,就演到了中午。
啪啪啪!啪啪啪!军人特有的整齐的掌声响遍全场。
舞台上,在扮演李铁梅的李芳树的后面,倪爱蓉和一群女团员汗流浃背的站成一排,做了今天的第二次谢幕。下台后,她脱了舞鞋,才发现因为出了太多汗,她的双脚像泡了水似的起了一层皱皮。
倪爱蓉见状忙惊叫一声,如愿吸引来了在场团员和领导的眼光。然后她抓住机会在领导面前露了一小脸后,才换了舞衣换了鞋,赶去了李芳树的休息室。
李芳树正一个人在里面卸妆,见倪爱蓉花着脸进来了,就笑着帮弟子也卸了。
倪爱蓉在文工团里是个脾气大方可爱的女青年,见状就趴在李芳树的肩头,立马撒娇道:“老师,你对我真好!”
李芳树在团里收了好几个徒弟,倪爱蓉本来是基础最不好的一个,但才带了一两个月的时间,李芳树就变得最喜欢这个小徒弟了。
于是,她鼓励道:“爱蓉,这一次团里演红灯记你是群舞,等下一次排沙家浜时,我会给你争取单独的唱段。”
“老师!”倪爱蓉忍不住喜得叫道,她就知道只要拜了团里的台柱子李芳树为师,总会有大好处等着自己的!
……
星期二,凌晨6点整,人民广播电台上海分社预报准时当日天气:今日小雨转阴,全市温度保持18摄氏度。
倪爱蓉早早的到了文工团,和李芳树一起拉筋练嗓。然后作为群演,她和其他女团员一起继续排剧。这时候,女团员里虽然仍有不少人觉得她底子不够尽扯后腿,可看在她老师李芳树的面子上,也不敢再表现在脸上了,团里谁不知道李芳树最护短呀!
到了下午,档案室突然有人来叫倪爱蓉。原来是倪爱蓉的档案有些问题,让她去看一下。
“我小学前三年是在市28中上的。”倪爱蓉解释自己的档案为什么差了3年。
“市28中!小倪,没想到你是真人不露相呀!”爱给女团员做媒的王姐惊道。市28中是沪上有名的干部子弟学校。以前是市长、书记、局长等的儿女在那里读书,现在则是市革委会干部的子女在那里就读。
倪爱蓉爽快的笑道:“王姐,我也就在那里读了三年,我爸死了就转学了。不过前两天我倒是重游过旧地。”
“重游旧地?”王姐很感兴趣。
“我有两个侄女和一个侄子都上28中的,我大伯二伯最近家里忙,就让我照顾一下他们。”倪爱蓉的肩头搭着汗湿的白毛巾,衬得脸色更红润了,只见她爱娇的笑着说,“王姐,你不知道他们皮得——真是累死我哦!”
王姐看着她浑然不似16岁的丰满身段,呵呵直笑。笑完她打开抽屉,拿出包瓜子,让倪爱蓉坐下来一起磕会。这是一个接纳的信号,倪爱蓉绝口不提排练,立马就坐下了。
边磕边说的两人做到了宾主尽欢——王姐找到了一个人好家世好,将来可以做大媒的好苗子,倪爱蓉则顺利的和在团里人脉极广的王干事有了交情。
……
星期三,凌晨6点整,人民广播电台上海分社准时预报当日天气:今日阴转晴,全市温度上升至20摄氏度。
“倪爱蓉,上面有事找你,快去会议室!”
倪爱蓉一进会议室,就惊了一跳。只见团长、两个副团长和党委书记以及老师李芳树都坐在长桌后,见她进来,都板着脸看向门的方向。
“倪爱蓉,坐吧。”团长先开口,倪爱蓉赶紧依言坐下来。她故意坐在离李芳树近一些的位子上。
团长说:“你是8月初进的团,我记得你原来是虹口区9中的学生,对吧?”
“是的,团长。”倪爱蓉用眼角去瞟李芳树的脸色,却只看到了一片铁青,她的心不禁在往下沉。
“昨天,李丽佳去市局告了你的状——她说你为了进红灯记,陷害了她。”
倪爱蓉心里噔的一下,立刻站起身叫冤道:“天呀!这是没有的事!她,李丽佳她是疯了吧!”说着她求助的看向李芳树,“老师,我没有做这个事,你知道的,我对师姐一直……天呀!”倪爱蓉捂着嘴,泪如雨下。
李丽佳也是李芳树的徒弟,比倪爱蓉早进文工团一年,是她常把倪爱蓉带到了李芳树的家里,才有了倪爱蓉的拜师。两个月前,她和流氓在街上亲热的情景被人看到了,传开后就有人贴了她的大字报,报上叫她‘文工团拉三’,然后她就被团里打入了另册,团里领导赶紧给她批了半年假,让她回家休息半年避避风头。
倪爱蓉咬着牙不断的飙泪,想力挽狂澜,可是李丽佳拿出的证据实在是太铁证如山了:那个流氓已经被她找到了,是个在郊县读书的男学生,并且那人已经吐口说是倪爱蓉叫他带着一伙人去截李丽佳的。
李芳树冷冷的问:“那个小流氓说大字报也是你的主意?”
倪爱蓉哭得太凶,喘不过气来,她拼命摇头,“我,老师,我——”
“够了!”李芳树猛的一拍桌子,她面前的茶盅都嘎达一声,“别叫我老师——我嫌恶心!”说完她看向团长,“张团,这次我是被秃鹫啄了眼了!你不是要听我的意见吗?我的意见就是从重处理倪爱蓉,把这个害群之马立刻赶出我们团!”
“老师!”倪爱蓉惊叫道,抬脚貌似要去拉住李芳树解释。然后在纠缠中她故作天旋地转,狠下心,结结实实的以头抢地,接着如愿的头冒血花的昏了过去。
陶小霜和孙齐圣三人是在两天后才知道了倪爱蓉被文工团通报批评后退回9中的消息。
想到自己和倪爱蓉曾有过的美好时光,陶小霜不觉有些伤感的叹了一口气:“害人终害己。”
背着要记档一生的大过,还要回到曾经风光离开的9中重新等待分配,倪爱蓉将会如何的难熬,又会被怎样的讥笑,连一向大咧咧脸皮极厚的朱大友都十分明了,朱大友说:“我看她会赖在医院里不出来了,总之她肯定是外农没得跑了。”
庄沙咬牙切齿的说:“那就可惜了,我可很想看看她现在的脸色。”
为了倪爱蓉的事,四人花了好几天时间,如今总算是报了仇,陶小霜心里有种快意恩仇的愉悦感,她笑着想了想,问道:“对了,大圣,你到底是怎么让那个流氓自愿招认的?”
孙齐圣在划挡后就开始对倪爱蓉‘摸底’。跟踪了几次后,他发现倪爱蓉常悄悄的往郊县寄钱。接着他顺藤摸瓜的找到了那个人。孙齐圣找了个由头和那个流氓认识了。孙齐圣要钱有钱又会玩,半天不到就和那男生交上了‘朋友’,接着就简单了,把人一通灌醉后就什么都知道了。
孙齐圣笑着说:“那瘪三喝醉后吐的事可不止这个,他要敢不去,我就帮他宣传宣传!”
陶小霜点头道:“是这样。”
朱大友夸张的一拍脑门,直说:“有了这事,我以后可是不敢喝醉了!”想到以后不能畅快的喝酒,酒瘾已经颇大的朱大友不禁愁眉苦脸起来。
陶小霜笑着睨了孙齐圣一眼,“朱大友,你放心,有孙齐圣陪着你了,他也不敢喝醉的。”
“为什么?”
陶小霜坏笑着说:“因为你……”姐字还没出口,孙齐圣就来捂她的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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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晨,天边才刚现出一线白边,洪阳街头就喧闹起来。
按着车间在11月里的排班表,程谷华所在的生产大组从今天开始进入长达半个月的漫长的夜班期。上夜班十分辛苦,工友们皆哀声长叹,程谷华却有些高兴:他老婆彭苗接下来也要上10天的夜班,所以最近两个月来一直错开上班时间的夫妻俩又可以一起上班下班了。
最近电厂一再通知虹口区的各个街道要注意节电的问题,对管辖着不少街道工厂和里弄作坊的街道办事处来说电厂就是大老虎,于是即使秋日里天色亮得越来越晚。可马路两旁稀疏分布着的几盏街灯还是被值夜的民兵们一一熄灭了。然后半空中,一群群失去光源的飞蛾小虫就向下方扑散开去。
几只小飞虫停在了彭苗的后颈上,她自己还没感觉,身旁一直关注她的程谷华却看到了,连忙就伸手去帮她驱赶飞虫。
“二哥,怎么了?”感觉脖子上有异物感,彭苗不由抖了抖肩膀。
“有飞虫,就在你脖子上。”
“哦。”彭苗一听这话就觉得背上也发痒了,立刻伸手去挠背。
“我帮你。”程谷华放慢脚步,从并肩走的状态变成落后彭苗一步,然后伸手隔着衣服为彭苗轻轻的抓背。
彭苗走在他的前面,只走了几步就停下来,转头说:“华哥,我们还是一起走吧。”虽然不怕黑,但平日里总是并肩着走,突然要她一个人走在前面,她就觉得不自在了。
“好”,程谷华应声上前一步。彭苗发现丈夫挂在脖子上的毛巾皱巴巴的,就伸手要理一理。程谷华见状微微低头弓背,好将就个头娇小的彭苗。
彭苗很仔细的把毛巾理顺了,然后看向程谷华说,“好了,我们回家吧。”
“哦,好。”程谷华点头道。
夫妻俩都是不善言辞又木讷的人,于是心里那份十年如一日的踏实感都化作彼此之间的相视一笑,接着两人不再做声,默默的走在回家的路上,街头一直刮着秋风,两人心里却暖如春日。
客堂间里徐阿婆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就去开了门。
“妈,我们回来了。”程谷华反手关上门,
“快进来。”
“怎么突然起了这么大风,外面很冷吧?”徐阿婆给儿子媳妇各倒了杯水。“你们先喝点水暖暖胃。”
彭苗端起瓷面已经掉了不少的搪瓷杯喝了一口,口中立时香甜一片,她惊道:“这水里……水里加了蜂蜜!”
徐阿婆笑着说,“对,我给你和谷华一人加了半勺。”
程谷华立刻说道:“妈,蜂蜜这么稀罕的东西,留给你和孩子们喝。我们不喝。”说着就放下搪瓷杯。
彭苗点头附和,“华哥说得对。妈,我和他喝这个干嘛?”
自打熬过了从1959年到1961的三年大/饥荒,家里但凡多点吃的喝的,程谷华和彭苗总是能不吃就不吃的,能看着老的小的吃得开心他俩就很高兴了。
徐阿婆笑眯了眼,“蜂蜜水能滑肠的,最近你们不是都有些便秘吗,还是喝点的好!”说完见程谷华和彭苗还是犹豫,她又说:“小霜从大眼叔那里买了老大一玻璃罐子的蜂蜜,一家人一起喝,一个月也保够。”
程谷华夫妻俩听了后觉得有理,两人就又端起了搪瓷杯,大口大口的把水给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喝过蜂蜜水了,喝完后两人感觉从嘴巴到喉咙都带着一股甜意,经久不散。
拿出脚盆,彭苗一边倒两人的洗脚水,一边问正准备鸡饲料的徐阿婆,“妈,小霜是什么时候走的?”
“4点就走了,要不可赶不上去松江县的班车。”
彭苗皱着眉说:“让她一个小囡去赶大集买年货,我……我还是该跟着去的。”因为大眼叔的‘供应’,程家最近开销大了不少,彭苗实在是舍不得请事假——这时的国营工厂是按日记薪的,少上一天就少一天的工资,可她的心里又着实有些担心侄女。
徐阿婆说:“没事的。这次去的人多,而且小霜说他们下午就能回来。”
“哦。”彭苗放心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