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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是要去打球,阿军,到时要麻烦你了。”孙齐圣挎上包,笑着道。
程迎军闻言直点头,“可以的,我来捎。”又问道:“你们今天还在光华吗?我等会去看你们打球。”
“还是在光华。”
三人一边说话一边离开同寿里。
出了洪阳街。因为胡思乱想了半晚,程迎军直酝酿出好大一股兴奋劲,这让他像一匹出栏的小公马般,一个人挺胸摆臂大走在最前面,颇有一马当先的架势。落在后面的陶小霜用一只手掌按着后颈,绕着圈扭头。一边扭她一边直皱眉头。
“怎么呢,脖子疼?是昨晚上睡落枕了?”孙齐圣见状问道。
“不是昨晚,是刚才趴在板桌上补觉时弄的。”陶小霜想到自己在后天井足足地睡了将近两小时,就有些奇怪地问:“迎军哥去叫你怎么花了那么长时间?”
孙齐圣耸耸肩,笑道:“今早银嗓子状态正好,所以你哥遇上喜鹊闹春了!”
银嗓子,是一众评弹同行在孙奶奶年轻时,给擅于模仿飞禽走兽叫声的她起的雅号。
解放前在老城厢的大小茶馆酒肆里,银嗓子的名头算得上一块揽客的金字招牌!1955年,孙奶奶被区话剧团‘招安’时,就连市文化局发给她的荣誉证书上都写着‘人民艺术家银嗓子霍清芬’的字样。而孙齐圣在区话剧团有搞内部电影票的门路,也和他是话剧团的团员子弟不无关系。
几年前,因为声带手术也无法治愈的陈年旧患,银嗓子霍清芬宣布‘退隐江湖’。孙奶奶人虽然是退休了,但是几十年里养成的早起练功的习惯是雷打不动的。
“那真是巧了!迎军哥运气不错呀!”想到孙奶奶那惟妙惟肖的口技,陶小霜不禁有些神往。
“你不是爱听黄鹂叫嘛,明天去我家听吧,我阿婆这几天嗓子都不错,一练功就是1小时。”孙齐圣循循善诱道:“你早上来,可以听个够。”
能去听孙奶奶模仿的黄鹂叫声,陶小霜有些心动。犹豫间,她的眼神和孙齐圣热切的视线对上了,她立马就打了退堂鼓:“我不去,去你家太危险了——要是被你奶奶看出我们的事,那怎么办?”
因为顾忌从小看着自己和孙齐圣长大的两家长辈,自去年年尾,陶小霜就不轻易去一墙之隔的孙家了,也不让孙齐圣有事无事就往程家跑。
“那下午,你去看我们斗牛吗?”孙齐圣锲而不舍地问道。
“看情况吧,天太热的话,我就不去了。”陶小霜的体力本来就一般。自打做了巡夜人后,白天一到下午2、3点她的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那好吧,天热的话你就回家睡午觉。”孙齐圣提醒道。
“恩”,陶小霜点点头。
点完头她感觉脖子好一些了,就加快脚步。“我们走快点些,我看迎军哥都着急了!”在他们前面百米开外处,程迎军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看。
“好”,孙齐圣控制着速度,和陶小霜齐头往前追着程迎军去了。
……
石料厂坐落在一条水泥路的尽头。程迎军的视力不错,所以刚走上那条水泥路,他就看到了远处那破烂不堪的厂门上硕大的一个‘封’字,那字原本应该是用白油漆刷的,现在看来却是斑驳的黄绿色。
“看,石料厂到了!我们快过去买……”他不由伸手前指,嘴里兴奋地叫道。
陶小霜扯了下他的衣角,把话头止住了,“哥,小声点,半条路都听到了!”
“!”程迎军连忙闭上嘴,一边停下脚步一边左右四顾,然后他松口气道:“哪里有人呀,小霜,你可别吓我!”
陶小霜笑着回他:“你要一直用那么大的声音说话,本来没人也被你招来人了,不信你试试?”
“算你有理”,程迎军只能讪笑着摇头,真是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被陶小霜塌了台,程迎军的情绪没那么亢奋了,他不禁想起徐阿婆的嘱咐,就转头去问孙齐圣:“大圣,那人说在石料厂见面,具体是在哪见呀?我们要进厂吗?”
“恩,那老乡说要进厂。”
于是3人在石料厂的围墙上找了个能过人的破口,钻了进去。
“好臭!我都喘不过气。大圣,那老乡人在哪啊?”程迎军走了几步就直捂鼻子。石料厂已经废弃了5、6年,里面早被搬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地厚厚的浮土和遍布全厂的老鼠屎。
“说好在中间的车间等我们的。”这个厂规模很小,只有三间作为生产车间的水泥平房,孙齐圣边说边往中间的那个车间走。
“阿军,你来推门。”说完孙齐圣退后了几步让程迎军排头。
被孙齐圣催促,程迎军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他双手用力一推,就见两扇厚重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往车间里侧缓缓敞开。
这个车间呈前后结构,前面部分是个大开间,后面部分则是用木板隔开的几个平行的小间。
程迎军站在门口,看见车间前面的大开间里没人,不知为什么就松了口气。他心里虚不想打头,就转头问孙齐圣,“大圣,前面没人,我们是……?”
“那我们去后面的隔间找”,孙齐圣说着当先进了车间,程迎军跑去和后面的陶小霜说话,“小霜,你和我一起走,我护着你。”
“好的呀”,陶小霜心里暗笑,迎军哥冲了一路到头来居然害怕了。
于是孙齐圣和陶小霜、程迎军呈品字形穿过了大开间。
走近后,程迎军看几个小间都关着门,不禁纳闷道:“人在哪呀!”
话声刚落,离他们最远靠着窗的小间里传出轰然一声:“两个小娃怎么才来!”那说话的人嗓门实在大,一句话就让程迎军觉得自己耳朵疼。
然后,那小间从里面碰的一声打开来,一个铁塔似的汉子大步而出。
“小鬼,大眼叔让你们9点来,你们就真的9点才来,把俺都等得睡着了。”
“大眼叔让你在这等,那他呢?”陶小霜问道。
“不就10斤油吗?把钱给俺就行了。”那铁塔汉子突然看向程迎军,竖起眉毛道:“不是说就两个人吗?他是谁!”说到‘他是谁’时这人冲过来伸手抓向程迎军的胳膊。
孙齐圣上前架住那粗壮的胳膊,“这位大哥你误会了——他是哥哥,不放心妹妹才跟来的。”
“对!对!我是陶小霜的哥哥!不是坏人。”差点被一个猛张飞擒住,程迎军吓得额头直冒汗。
铁塔汉子松开手,挠挠太阳穴,口中念念有词的想了一会,才瞪着程迎军道:“哥哥?那算了,但他不能进去,要打油大眼叔只能你们两个。”
“我不进去,我就在外面等!”被铁塔汉子铜铃似的眼睛瞪着,程迎军只有拼命摇头的份。
陶小霜说:“哥,你不进去那我也不进去了,让孙齐圣帮我们买吧。”
“好的呀!”程迎军赶紧从衣兜里掏出程谷华给的4块钱塞给孙齐圣。
铁塔汉子点点头后带着孙齐圣进了他出来的那个小间。
孙齐圣关上薄薄的木门,一转身就见铁塔汉子眼巴巴的盯着自己。他上前一拍铁塔汉子的肩,“王大哥,教的4句话你说的很好,放心钱我不扣你的。”
见孙齐圣不计较自己最后一句话差点忘词的事,王打卤喜出望外:“大兄弟,俺在上海的最后一顿饭能吃饱全靠你了!”
“拿着吧”,孙齐圣笑着拿出几张钱票递给王打卤。
王打卤嘴里念着‘1句话算1块钱加1斤粮票’,一边低头把钱票数了数。
数完他一边咽着口水想着大肉包的味儿,一边想越过孙齐圣出小间去。孙齐圣拦住他,“你从后面走,记得动作轻点。”
“哦”,王打卤愣愣的点点头,转身从小间后面三合板的破洞上钻了出去。
孙齐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放下背包。他把手伸进背包里,三次闭眼睁眼后,包里的两个玻璃瓶和柏油桶就装满了油。
这时,门外的陶小霜通过查看运宝箱知道他完事了,就一脸担心的对程迎军说道:“哥,他们进去这么久了,你说会不会出事呀。”
“有可能,那人太凶了!”程迎军心里很为难,他觉得那小间里安静得奇怪,又不敢违背王打卤的话,就轻声朝那小间喊道:“孙齐圣,你们好了没?不着急,我就是问问。”
他身后陶小霜咬着嘴唇忍笑,那大嗓门的高大壮孙齐圣在哪找的,太给力了——看把迎军哥吓的!
第36章 红眼病()
“阿婆,我们回来了!”站在4弄2号的门口,程迎军一扫一路上的颓气,精神十足的喊道。
这时已是上午11点,灶坡间里的煤炉都升上了火,连王姿都少见的在生火做饭。
于是,被7、8双眼睛看着的程迎军挺直腰板,把手里拎着的柏油桶高举起来,“阿婆,我们碰巧黑到油了——有5斤!”
张姆妈眼睛一亮。转身问道:“在这附近吗?在哪呀?”说这话时张姆妈锅里的小白菜也不炒了,她把双手在围裙上一抹,一副饭都不做要跑去黑油的架势。
“对呀,迎军,你快说在哪?那人要是就在洪阳街附近的话,我们干脆把他叫到这来。”这话是正在煮面的李阿姨说的。几个月前吴纪曾把一个卖新米的老乡带来4弄2号,然后每家都买到20斤上好粳米。显然,李阿姨是想着把那好事重演一遍。
程迎军抓抓头,“可那老乡不在这附近呀,我和小霜在石料厂那边遇到的人……”
一听是两站路外的石料厂,大家就知道没戏了,这么远,只怕程迎军他们才走到半路那油就已经卖光了。想明白黑油的事没戏后,失望的邻居们纷纷转头继续做饭。没油可买那就只能继续清汤寡水的熬着,一直熬到下个月初里委发油票的时候;其实,这种日子到了月末谁家不得过几天,可这种事情向来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黑到5斤油的程家如今就是那个‘不均’。一时间,灶坡间里原本和睦的气氛沉闷了下来。
徐阿婆早知道会这样,所以早早就做好了一家的午饭,糖醋芋头、冬瓜烧虾米,还有一大锅粳米粥。她对有些尴尬的程迎军招招手,“迎军,来帮阿婆端饭。”牙齿还有和舌头打架的时候,关系再好的邻居也有犯红眼病的时候,自家上二楼去不碍他们的眼就是了。
明白外婆的意思,陶小霜忙走上前,垫着碗底一手拿起一碗菜,“哥,稀饭你来端好不啦。”
回了二楼的客堂间,程迎军放下盛粥的大铝锅,兴奋的说道:“外婆,你不知道……”
陶小霜一边擦桌子摆碗筷,一边仔细去听程迎军的话。在程迎军的口中,他们在石料厂的经历那就是个冒险故事,连进个废弃的车间都好似杨子荣闯上了威虎山,而那个铁塔汉子简直就是座山雕在世呀。最后,口水都说干了,程迎军才意犹未尽的以‘孙齐圣从小间里出来而那铁塔汉子却神奇的消失’结束了自己的故事。
徐阿婆吁了口气,那个老乡看来还真是想报答孙齐圣,倒是自家跟着沾光了。陶小霜在心里也吁了口气,看样子自己和孙齐圣制定的买油计划算是成功了:油洗白了不说,‘卖家’大眼叔不见大人又神秘莫测的‘牌子’也竖起来了——以后不少的‘飞东西’都可以借他的名头拿回家了。
吃中饭时,陶小霜在饭桌上又听了一遍程迎军的冒险故事,这次他是讲给迎国他们听的,故事的惊险程度又增加了不少,直把3个小人惊得直呼啊呀啊呀。
徐阿婆用筷子敲敲碗沿,“好好吃饭。迎军,这事在外面你可不能说。”
“阿婆,我知道!这不是在家里吗?”程迎军有些委屈,出了好几身冷汗才把油买回来,还不准他说一下呀。
“出门闭上嘴,尤其不要提什么‘大眼叔’,你的分配还悬着了,这几个月芝麻大小的错都不能犯。”徐阿婆把话说得很重。她一想到迎军那个上海的临时户口,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就怕他在紧要关头出岔子。
“哪用几个月——我妈信上说等她回来一趟,和王叔叔说一说,我留上海的事就准成。”程迎军嘴里虽然逞强,但接下来他都不再说话了,只是埋头刨饭。
吃完饭,眼皮打架的陶小霜本来打算洗了碗就去补觉。可碗刚洗到一半,她就听到弄堂里有人在喊:“里委3点有毕工组同志的宣讲会,每户都得有人到,要点名的!”
毕工组同志的宣讲会?陶小霜思忖自己这几天一心要找到宋家的墓地,自出院后就没怎么关心分配的事。毕工组的宣讲会也许会有些新消息,自己得去听一听心里有个数才行。
想好要去听宣讲会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