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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纪用力一拍陶小霜的肩,咧嘴笑道:“瞎客气什么,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即使没有板车,我和你二舅轮流背,也要把你背到医院去!”
吴纪与二舅程谷华关系很好,寡言的二舅每年总会和他一起大醉几次。吴纪在一间小印刷厂的保卫科当干事,日常的言谈举止十分大大咧咧,颇有些粗鲁的感觉;加上这人抽烟喝酒很凶,喝酒后还爱吹牛,本来应该不太招人待见,但他的性情热诚直爽,乐于助人,同寿里的邻居们有事总爱找他帮忙,所以他在邻里间的人缘很不错。
陶小霜知道吴纪重脸面好出风头,就使劲夸他:“吴叔叔,不是客气话,你就是我的及时雨宋江呀!”她的话引来灶坡间里一阵笑声。大家都纷纷笑着起哄。
张姆妈切着酱瓜,笑着说:“小吴,这话说到你心里去了吧!你是我们这的宋江,那我家红旗以后可不能再让你搬梯子了。”张家住在二楼的前厢,户主张红旗在区里房修队工作,邻里间谁家要是缺钉少瓦或者要修墙补洞什么的,都得找到张红旗搭把手。
吴纪听了这话直笑:“张姐,我和老张都是宋江,都是宋江!”
“小纪,当了回宋江,我估计你得笑三天。小心——别把嘴笑裂了!”说这话的是住在一楼后厢的吴剪刀。两人同姓,吴剪刀又比吴纪大上十来岁,于是就直接称呼他小纪。
因为临街,4弄2号一楼的前客堂间和前厢在建造时就是铺面的格局,在公私合营后分别开了一家酱油店和一间旧衣铺,吴剪刀就在旧衣铺里上班。只是以前他是为店东工作,现在则翻身做了工人,在街道福利社领上了工资。吴剪刀在裁剪布料上有一手绝活,既快且准不说,还总能为顾客节省些布料;久而久之的,大家都不叫他的本名,人前人后都直接叫他吴剪刀。人生四大事——衣食住行,穿衣可是排在头一位,能做一身好衣裳的吴剪刀在2号里自然是说得上话的。
“就是,小吴啊,你要小心哦!”王阿婆笑得脸上褶子都深了不少。
“哪有,哪有……”吴纪被取笑得脸色泛红,说话都带戆腔,陶小霜见状忙让到一旁,“吴叔叔,我好了,你来洗菜吧。”
“好,那我洗菜。”吴纪顺着台阶下了。
后天井靠着墙的一个角落里,徐阿婆早支好了板桌,陶小霜过去时,三碗浓浓的米粥已经盛好。
“外婆,我来倒”,陶小霜倒了半碗酱油,把碗正正的摆在桌子的中央。
粥碗还在冒烟,油条还在路上,徐阿婆就拉着陶小霜坐着说话。她眯着老花眼细细的打量外孙女,然后说:“霜霜,这几天你好好休息,家里的事就不要做了,去玩吧——兜兜马路,或者去宁鸥家玩,好伐?”
“外婆,我没……”陶小霜自知脸色不好是在迷雾镇上夜班的缘故。她正准备劝说外婆打消给自己放假的想法,突然,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想去找宋家人!
自那个梦后,陶小霜就有了这件心事。住院的那几天里,闲来无事时陶小霜总是想起前世的家人。想着想着,她就焦虑不安起来,她特别想知道宋家是否平安度过了抗战年月,这些年的境况又如何……
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系上了一根线,一想起来就牵扯得心肺一阵隐隐的抽痛。陶小霜知道这种牵念只有和前世的家人见上一面,知道他们过得好后,她才能放下。
打定主意,陶小霜点点头,“那,外婆,我就休息几天。”
徐阿婆一边用粗糙的手摩挲外孙女白皙的手背,一边说道:“乖孙,好好玩几天,等你分了配工作可就要按着厂休来了。”
在60年代,一个星期由六天的工作日和一天的休息日组成——即这时是单休星期天。不过,这时候的工厂几乎都奉行‘人停机不停’的铁则:在生产车间里,一线的工人们每天按着早中晚三班制无缝倒班,以保证机器能一刻不歇,即使在星期天也一样;所以工厂一般不休星期天,而是以生产小组为单位由厂里来安排工人轮流休假;在生产任务不重的时候,大概也能七天里休一天——这就是徐阿婆说的厂休。
“嗯,我晓得……”陶小霜点头,心里忐忑不安——她能找到前世的家人吗?
第18章 定身()
说到分配进厂的事,徐阿婆不免就想到半个月前的那一天。
那时,天色刚黑下来,家里人正在吃晚饭,那高四海的老娘突然找上门来。年纪一大把的人,又是个做长辈的,还尽说些狗屁不通的话,居然硬要外孙女把留在上海的机会让给高湛,结果被自己挤兑得差点夺门而出。
一想起那偏心眼的亲家离开时捂脸像捂腚似的狼狈样,徐阿婆就打心眼里高兴,可这高兴劲还没上脸,女儿谷霞最近难看的脸色又浮现在徐阿婆的眼前。
“唉……”后妈本来就难当,偏偏还赶上这个乱哄哄的年头。上面一句‘今年三届同分配’,可真是要把女儿谷霞给活活撕成两半了。继子高湛是66届,大女儿小霜是67届,明明两个孩子平常见面都少,只因为户口就非得要凑在一起算分配,这不是成心让女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嘛。
“外婆?”听到她叹气,陶小霜有些担心。
“没事。”徐阿婆伸手去摸外孙女的脸颊,毕竟病了一场,原本饱满的脸颊有些凹陷。
手掌被陶小霜撒娇地蹭了蹭后,徐阿婆的心立刻软成了一滩,她不由想:到年底分配结束前,女儿也只能受着些婆家的气了。毕竟这要长成的丫头娇贵着呢,在家都能大病一场,哪能去支边甚至插队呢。
看着陶小霜黑白分明的杏眼,徐阿婆笑着问:“乖孙,饿了吧。”
“有点”,陶小霜点头。
桌上粥碗的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米油膜时,程谷华拎着用报纸包的7、8根油条回来了。
三人围着板桌坐好。
陶小霜拿起一根还有些烫手的油条,两手其上把油条掰成小块,每块的大小正好是她一口的份量。徐阿婆的梗米粥米粒煮得颗颗开花,粥水浓稠适口,就着蘸上酱油后咸香酥脆的油条,陶小霜一口气喝了两大碗。
看外孙女吃的香,徐阿婆掰了半截油条,放到她碗里,“小霜,外婆这几天牙齿不好,你帮着吃点。”
陶小霜知道徐阿婆是找着借口让自己多吃点油荤,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忙笑着说:“那外婆,你多喝点粥吧。”
陶小霜站起来给徐阿婆舀粥,“在医院里,我就想着要喝外婆煮的粳米粥。”
“我买到了10斤特白粳,这两天家里都能喝上粥。”徐阿婆笑眯了眼。
要知道在这年月里,每人每月的粮食定量里能供应的大米是有比例的,最近的两年里通常是大米和面粉按七三开供应。沪人不擅长做面食,所以这买米吃饭的日子得计划着来。在夏天里,程家通常一星期吃两次冷面以消耗供应里的面粉。
而说到梗米粥,就更麻烦了。因为上海所需的粮食大部分是由外地运来的,所以去粮店买到陈米、籼米的时候居多,在天热的时候就更是好米难求了。为了买到这上好的粳米,徐阿婆不知跑了几家粮店,还得运气好能遇上才行。
好在以后这种窘迫的情况不会再有了,陶小霜这样想着,不觉笑得酒窝深深。
程谷华要上六点半的早班,他匆匆吃了一根油条喝了四碗粥就准备出门了。
“二舅,等等……”陶小霜正洗碗看见他要走忙叫道。
陶小霜从衣兜里拿出折好的三张西瓜票,递给程谷华,“二舅,看——今晚家里可以吃西瓜了。”
程谷华嘴角带笑的接过西瓜票,一看有三张更是惊喜道,“这是在医院开的吧。等中午下了班,我就去选个大的瓜拎回来。晚上,家里杀西瓜吃!”
“好的呀,那我下午去冷库打一瓶冰水回来。”三伏天里的西瓜直接切来吃的话,口感是温热的,不好吃也不够解暑,如果能用冰水镇一下,那吃起来就清甜爽口了。
同寿里所在的洪阳街上有一个转运猪肉的冷库。春秋时节,那库门总是紧闭着,只有到了夏季,在冷库的正门旁会开个小门,门前会挂上卖冰水的牌子,只要花上2分钱就能在那打上一暖瓶的冰水。
炎炎夏日里,一杯冰水喝下肚,人立马就能感觉凉爽不少;讲究一点的话,冰水里还可以兑上些酸梅粉做成冷饮喝,一瓶5磅重的冰水足够一家人喝个透心凉了;所以,夏天里在那卖水的牌子前总能看到附近的居民拎着暖瓶在排队。
“小霜,下午我去打水,你只管去玩。”外婆在一旁插话道,说着还用手轻推了陶小霜一下,“去吧,剩下的碗我来洗”。
“那我上楼去收拾一下。”
陶小霜轻快地跑上二楼,正准备开门,就听楼下徐阿婆喊道:“小霜,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了,我想去市中心逛逛,中午回不来。”陶小霜回道。
“你招蚊子咬,记得抹点花露水。”
“我知道了,好的呀”。说完陶小霜转身进了屋。
二舅妈彭苗昨天上的中班,晚上十一点才回的家,现在正睡得香,陶小霜听着她起伏的鼾声,走过去轻手轻脚的推开了滑门。
“妹呀,早饭吃什么啊?”中卧室里,程迎军已经醒了,看陶小霜进来就躺在凉席上问。
陶小霜看到表哥只穿着一条裤衩没型没状地躺在地上,那四仰八叉的样子看着就伤眼不说还挡路,不禁就想催他起来。
“吃油条蘸酱油,配个粳米粥。你动作快一点的话,还能吃上口脆油条好伐!”一边说她一边跨过迎军横着的小腿往小卧室里走。
“哎!”程迎军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为了吃到脆酥的油条,他毫不吝惜地拿出了自己的最快速度。
陶小霜见这招有用,进了小卧室后,就依样画葫芦把采秀他们三个也叫了起来。
“采秀、迎国、迎泰,快起床吃油条蘸酱油喽”
“油条”,迎泰先出声,然后像闻到香味似的,三个小人飞快地爬起床来。
“姐,今天的油条是每人一根吗?”迎泰一边穿木拖板一边问。
“恩,还有上好的粳米稀饭”,说话间陶小霜已经翻出了一个军绿色的布挎包,正往里面放红宝书、水壶、草纸、手帕和纸笔等等。
“好耶!”迎泰欢呼。迎国没出声,但他穿衣服的动作就虎起来了。只听啪的一下,他左手臂打到了衣柜,他甩甩手,“呲”了一声后,立马又以金鸡独立的姿势套上了短裤。
见两人毛毛躁躁的,觉得动静太大,陶小霜就提醒道:“出去时记着动作轻点,别吵到你们妈妈睡觉。”
“得令!”迎国似模似样的抬手行了个军礼,迎泰笑嘻嘻的跟着照做。
“阿拉今天要第一个吃油条啦!”这时,已经安静利落地扎好两个小辫的采秀声音小小的宣布道,然后一溜烟地跑出了小卧室。
两男小人儿见妹妹抢了先,赶紧追了出去。
有徐阿婆在,抢油条大战是打不起来的,所以陶小霜也不在意。她点了一遍要带的东西,确定没漏下的,就搭上了挎包的锁扣。
收拾好东西,陶小霜没有立刻出门。她坐在床沿,为是否要叫醒孙齐圣犹豫了一会。
做巡夜人助手,孙齐圣需要签契约,做巡夜人自然也是需要签契约的。所以,初次巡夜时陶小霜就签了一份契约。契约的内容就两条:一是契约者每晚入梦后都必到迷雾镇履行巡夜人的职责;二是契约者必要紧守迷雾镇的秘密,除了选择的助手外,对任何人都不能有所泄露。
迷雾镇是有魔力的,它的契约也不例外。这一点住院时陶小霜就领教过了。
那时,陶小霜想到以后自己要从迷雾镇倒腾东西到现世来,就想先和徐阿婆通个气。不过既然签了契约,陶小霜也没想提迷雾镇的事。她躺在病床上寻思半天,想出个‘高烧昏迷后她梦中遇仙,学会五鬼搬运术云云’的谎话。陶小霜知道这谎话很蹩脚,但以后的事实自然会让徐阿婆相信的。
隔天,徐阿婆来了医院。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陶小霜就硬着头皮准备开口。哪知道她刚张嘴,就浑身一僵,像中了定身术似的,唇舌不听自个的使唤不说,连手指脚趾都动不了了。
当时陶小霜的心里又惊又慌,身体一直木了几分钟,这定身术才解了。一能动,全身酸麻的陶小霜立刻满头大汗地瘫软在床上,可把一旁的徐阿婆吓了一跳。
事后稍一寻思,陶小霜猜测自己被定的事十有*是契约的‘功劳’。为了查证自己的怀疑,她拼着被定的风险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