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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镜看了两眼,黎婉实在说不出的满意。“你这个丫头,平时在功课上虽不甚用心,论起打扮还真是把好手!”
“嫂子,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陆明夷倒也不是生气,只叹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的形象,短期内是纠正不过来了。
黎婉捂着嘴笑:“夸你呢!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古人说的德言容工中,不也有妇容这一条么?”
见雪花捧着个大托盘进来,明夷干脆道:“我还是告辞罢,再说下去,我简直该回前清过日子去,那不是开历史的倒车么!”
“真恼了?吃了点心再走!”黎婉赶忙站了起来,雪花简直就跟打劫了厨房似的,酒酿圆子,海棠糕,三丝春卷,小笼包,堆了整一盘。
陆明夷不要说吃,光看一眼就觉得饱了:“你没吃早饭,我可是吃了的,哪还肚子填得下这些。我那里有个寿字点翠镶珍珠的押襟,正配你这一身,我回房拿去!”
不等大嫂再叫,她就一溜烟跑了,直把黎婉弄得哭笑不得:“这孩子!”
从下午开始,客人就陆陆续续地到了。陆家安排了十余个听差打扮整齐在门口做招待,还是忙不过来,只好临时再从银行抓了人来顶缸。
还有陆益谦衙门里好奉承的下属,除了自己来做知客,还特意叫了一队小堂名。每有客至就咪里马拉地吹奏一通,真是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
整个大客厅都用温室里炭火熏开了的鲜花重新布置过,有杜鹃、海棠、茉莉,又艳丽又香气四溢。花园里也搭了台子,请了一班南洋魔术,虽说语言不通,可其中有个钻桶的节目简直叫人笑得捧腹,陆太太高兴喊一声赏,立即有老妈子拿了铜元往台上撒。
梅姨娘在一边笑道:“你们瞧瞧,这可不成了红楼梦里的情景了么?”
“亏得老爷兴致好,说了一声随便。不然哪里能有这么大的场面,我们下人都跟着沾光!”陈妈也跟着一块奉承。
为了好好看表演,陆太太今天特意戴上了老花镜:“听说今天还请了有名的坤角唱游龙戏凤,晚上还有你们乐的呢!”
“这魔术虽然有意思,到底不如正经唱两出戏的好,还是太太怜惜我们。”梅姨娘今天特意拢了头发,穿了件银红色的小袄,更显腰身窈窕。她却不往客人堆里钻,一直跟在陆太太身边侍奉。
陆太太也有意抬举她,打牌时特意让她坐在对家。眼看着打了四圈下来,梅姨娘倒赢了有上百,钱太太就闹着要她请客:“了不得了,我今天也不知道是来祝寿来了,还是送钱来了。”
“祝寿和送钱,这还不是一回子的事么?”苏太太说笑道,她今天也特意早早地来了,算是给大姑子捧场。
钱太太柳眉一竖,涂了鲜红蔻丹的手指挨个点过来:“好哇,我算是看出来了,这桌上就我一个外人。你们这是要联合起来对付我呀?”
“我们哪有这个胆子,是我今天手风特别顺呢!要是打完了不曾还回去,就包个厢请大家看戏。”梅姨娘难得大杀四方,乐得嘴都合不拢。
有免费的戏看,钱太太是最高兴的,赶紧道:“你们都作证啊,别让她回头又赖了去。”
“今天还没开场,倒又惦记上日后的题目了。”苏太太摸了半晌,打了个四万:“说起自家人,今天怎么不见二姨太?”
提及这个话题,陆太太脸上的笑不免淡了些:“她的亲家今天也来了,我生怕别人照顾的不妥,就让她去作陪。”
这话一出,钱太太和苏太太、梅姨娘几个不免面面相觑。陆家和莫家的婚事也不是什么秘密,相熟的人家都知道根底的。实在是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糊涂地敷衍道:“管那么多呢,我们乐我们的!”
陆明夷今天也请了几个旧同学来充场面,不过她内心中最关心的是魏五与表姐有没有遇上,说得怎么样了。
魏五重义气,为人粗中有细。就是礼仪方面不大过关,明夷特意给他培训了一番。才敢让他去与苏伶接洽。所幸苏伶是留洋回来的,要是陆宜人,猛然遇上了个陌生男子,只怕要转身就逃。
她因为有心事,走得又急,差点在楼梯与二姨太的丫鬟翠娥撞了个满怀。
“哪个瞎了眼的”翠娥手里端着热鸭汤面,顿时跟触了电似的叫骂起来。待看清了是陆明夷,又赶紧低眉顺眼起来:“四小姐”
“家里今天人多,你瞎跑什么!”陆明夷懒得计较,待要下楼就顺口提了一句,并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
她是顺口,翠娥却不敢不答,低着头道:“莫太太来了,正在二姨太房里说话呢,我给她们拿点心。”
莫太太?明夷如今是连这个姓都不想听见的,这家人既然来了,自己还是走远些的好。可有时候就是天不从人愿,她正准备走。只听拐角处传来一个声音:“前头可是明夷妹妹?”
真是好姐夫()
这一声陆明夷就是化了灰也能听出是谁;不就是她那个倒霉前夫;陆佳人的未婚夫婿;莫家桢么!
有这人出没的地方;总不会有什么好事;陆明夷看了眼傻愣愣的翠娥;淡淡道:“不是说二姨娘和莫太太都等着么;还不快去!”
“是是”因自家主子与四小姐素来是不大合作的,翠娥还以为她要趁机刁难一番。此刻得了机会,当即端着碗快步向二姨太的房间走去。
翠娥前脚刚走;莫家桢就露了头。他今天也打扮得甚是光鲜,一身米色的西装,擦得蹭亮的皮鞋;目光还略带一丝忧郁:“明夷妹妹;好久不见了!”
陆明夷在心里已经咒了八百遍: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台词啊!面上仍保持了平和,甚至还有些腼腆地回应道:“家桢哥哥这一向可好?哦如今我该喊三姐夫了”
没曾想;刚刚还在装忧郁少年的莫家桢听到这个称呼;一下就激动了起来:“什么三姐夫;你别跟我提这个!”
就凭莫家的情况;能跟陆佳人定亲就算福气了;有什么可不满意的?陆明夷目光冷冽;继续细声细气地道:“可你跟三姐姐的戒指都换过了,我听说婚期就定在三月,我不叫你三姐夫可叫你什么呢?”
只见莫家桢攥紧了拳头;踉跄着往她这里连走了两步;声音无限悲苦:“明夷妹妹,咱们打小就认识,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我一心想的念的全是你啊!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多喝了两杯,一清醒过来就成了这个样子!”
到这会陆明夷倒有些佩服他的演技了,不说别的,这眼圈说红就红,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她只装作被吓了一跳,别过脸去:“别说了,家桢哥哥。这都是天意弄人,既然父母都已经决定了,就当咱们有缘无份罢!”
“不,我不甘心!”莫家桢声音中无尽的悲苦又转化成了不甘,一双手向着天花板举起,似乎要向那冥冥中的主宰发出质问:“明明我们才是天生一对,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作弄我们?”
陆明夷不记得莫家桢有参加过话剧社,不过参没参加都不要紧,就凭他这样好的天赋,在剧院里混一碗饭吃想必是没有问题的。关键是,她一点也不想跟这个家伙在自家楼梯间上演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戏码。
“家桢哥哥,我们以后还是亲戚,这样的话你就别说了,还是去看看三姐吧!我也要先去找同学去了。”
陆明夷是不打算跟他纠缠了,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谅他也不敢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来。不料这一回她倒是料错了,莫家桢不退反进一把就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目光炯炯,呼吸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明夷妹妹,要不然你跟我走吧!打破旧家庭的枷锁,咱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追求幸福、快乐、自由的日子。”
这是要拉她私奔?陆明夷不由傻了眼,这可不像是莫家桢的作风。
两人正面面相觑,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莫家桢本来还要继续发表他的求爱言论,一听到声音就跟过了电似的,立即放开了手。
陆明夷也皱起了眉头,她与莫家桢的这番相遇本是偶然,会是什么人在暗中留意呢?
“明夷妹妹”莫家桢跟做贼一样四下张望,虽没什么发现却也不敢久留了,临走还不忘再表一番衷肠:“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的,你等我!”
等你?很好陆明夷慢慢露出了一抹笑容,我就等着你能出什么花招。看着男人的背影仓皇消失在拐角,她敲了两下楼梯扶手,盯着杂物房门缝下露出的一角鸭蛋青下摆:“三姐,人都走远了,还不出来么?”
又等了一会,楼梯间杂物房的门吱呀开了条缝。“你怎么知道是我?”陆佳人缓缓走将出来,把一条印度绸帕子捏在手上,几乎要绞烂了。
“这个就不必细说了,”陆明夷暗忖道:论偷听的经验,你只怕不及我一个零头。“听了你未婚夫的这番高论,可有什么感想没有?”
陆佳人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你是在跟我示威吗?我知道你是嫡出,又有身家,家桢哥跟你青梅竹马,这些都是我不能比的。可当初是你不要他的,你可别忘了!如今我们已经要结婚了,你别想趁机把他抢回去!”
她炸毛的样子很像是护食的野猫,张牙舞爪地虚张声势。陆明夷简直要被气得笑出来:“陆佳人,我听说你念书的时候成绩比我还强些。如今是在家闲的慌,所以连脑子也生锈了吗?”
“你说谁没脑子?”陆佳人向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险些要卷起袖子来。
陆明夷可不怕她,点着她的鼻子又说了一遍:“我说的就是你,陆佳人!姓莫的就是个胆小鬼,你听他现在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我打赌他不敢跟他母亲说。一面应付堂上,一面想着要拉我私奔。找了这种男人,你不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倒怕我反悔把这废物抢回来,这是什么道理?”
陆佳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特别想把莫家桢拉回来,看看自己这个好四妹,在背人的时候是怎样一副刻薄的嘴脸。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陆明夷又慢悠悠地朝她逼近了两步:“三姐,咱们是姐妹,我不妨跟你说两句真心话。莫家不是个好去处,我要是你的话,就千般体贴、百般温存把这男人的心先给拢过来。然后抓紧了财政大权,让他只能仰你鼻息而活,这方是长久之道。总之你放心,这个男人我绝不与你抢,是好是坏你就自己保重吧!”
阳光从高高的窗棂射下,陆佳人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晌后跺了跺脚:“该怎么过日子我心里有数,你只记得今天说的话!”
说罢就沿着楼梯一路向上,看样子是去二姨太的房间了。
陆明夷不禁摇了摇头:“都说女人为了爱情会不计代价,原本正常人也会成了聋子瞎子,今天我算见识了。”
从座钟旁的阴影中有一个男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陆小姐自然是好心,可你这个姐妹未必领情呢!”
那人穿了一整套的黑色西服,显得高大挺拔,而融入阴影中又毫不显眼。陆明夷一点也没有露出吃惊的样子,仿佛原本就知道他站在那里,略打量了两眼后点了点头:“人靠衣装马靠鞍,五爷,你穿这套西服很合适。”
这一句话刚说完,只见魏五苦笑着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我这可是乌龟垫床脚,硬撑了,生平再没这样人模狗样地受过洋罪。”
陆明夷被他逗得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这样就叫受罪吗?那你以后可有的受了。”
比起刚才那幕,眼下的陆明夷无疑真实了许多,魏五压低了声音道:“我看那姓莫的不是什么好人。”
“这还用你说!”陆明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只是在她印象中莫家桢是很工于心计的一个人,怎么如今变得这样直白。到底是她变聪明了,还是他有什么秘密呢?
把前因后果思量了一遍,陆明夷把手往下压了压:“这个楼梯间过分热闹了些,咱们还是去外头说话罢!”
说着,率先往下走去,魏五紧随其后。穿过琳琅满目的大厅,给寿星的贺礼已经堆满了两张桌子,执事一刻不停地在簿子上登记。
花园里魔术还没有散场,喝彩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陆明夷一直走到园中最高的紫藤架子处才停了下来:“就这里吧!”
魏五四下望了一眼,这里居高临下,有人靠近都能看得很清楚,往后又有条小径可以直通后廊,果然是个说话的好地方。“我已经与苏小姐搭上了话,说是想与外国人做生意,请她帮忙翻译一份商品目录,她看着很有兴趣似的。第一次见面没敢多提什么,把新印的片子给了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