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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家桢在这其中要算一个积极分子,他本就生得体面,今天穿了一身格子呢礼服,配同色的帽子,口袋里还插着一枝红玫瑰,实在是个时髦少年。
陆家三姐妹入场的时候,他正在与一位姓夏的电影明星谈论巴黎的天气。待看见了陆明夷后,眼中不由划过一丝惊艳。
算来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着这个未婚妻了,本来想借着看戏的机会顺便哄哄她,谁知她却失约了。他又新结识了一位交际场上的名媛,自然无暇光顾陆府。没曾想一段时日没见,陆明夷却是大变样了。
一身掐着素白牙边的绯红色葛云锦旗袍,就如同天边晚霞的颜色,合体的裁剪尤其显得腰身纤细,一头乌发用缎带系成法式发辫,胸前的珠圈衬着巴掌大的小脸越发莹润可人。
这番变化落在莫家桢眼中只觉新鲜无比,赶紧向身边的女朋友告了声罪,迎了上去。“明夷妹妹,许久不见了!”
陆佳人正与陆明夷在一处,听了这话便有意无意地插了一句:“莫家阿哥好客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多久没走动了呢!”说罢,眼睛朝他转了一转,抿着嘴笑了起来。
这一瞥端的是风流妩媚,不由得叫莫家桢心头一跳。陆明夷生得是好看,却有些稚气未脱。陆佳人却已经完完全全是个女人的姿态了,一举一动都吸引无数视线。“佳人妹妹越亮了!”
陆明夷在一边冷眼旁观,有理由相信他这句赞美完全是出自真心。然而莫家桢好色不假,却还不至于到昏头的地步。就算陆佳人是昭君在世,西子重生,只要拿不出大笔嫁妆,他是绝不会列入妻室考虑的。
所以,她们得帮他一把!
“家桢哥哥最近在忙什么呢?上回你约我看戏,我没去,不会生我的气了吧!”陆明夷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莫家桢在一瞬间露出了尴尬的表情,然而转念一想,估计她只是随便问的,便用极温和的口吻道:“你知道的,我无非忙些生意场上的事,繁琐得狠。上回的戏票没能提前与你约好,实在对不住。听说大舞台新上了不少美国片子,不如咱们下回一同去看电影,佳人妹妹也一块。”
陆佳人与四妹换了个眼神,当即抢着答道:“当然没问题,我一向最喜欢看电影了。不知道家桢哥哥喜欢哪个明星?”
这话题正中莫家桢的下怀,两人当即讨论起来,从电影明星一直说到国外的风光。莫家桢也曾经在国外待过,虽然于学业方面没什么建树,吃喝玩乐倒是懂得不少。
陆佳人听得是心醉神迷,她崇拜的目光也给予了莫家桢极大的虚荣感受,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威士忌。
见时机差不多了,陆明夷便故意撞了一下三姐的胳膊,她今晚穿了双高跟尖头鞋,自然是站不稳的,顺势就倒向了莫家桢怀中。除了美人恩,还附赠了整杯红酒,把莫少爷一件簇新的格子呢西服绘成一幅斑斓画作。
“哎呀,这可怎么办?”莫家桢喝得有些上头,倒是陆佳人先叫了一声,幸而他们三人是在大厅的角落,又有个一人多高的大花瓶遮挡,没什么人留意。
陆明夷先是投去了警告的一眼,口中只道:“红酒一旦干了可就擦不掉了,赶紧先去化妆室罢!”
莫家桢迷迷糊糊地低头看了看,就要往外走。陆明夷赶紧说:“家桢哥哥喝得多了,三姐你扶他一下!”
“那你呢?”陆佳人赶紧遵命办理,还不忘又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声。
计划是她定的,陆明夷自然早就准备好了借口:“我去喊一下他家的听差,回头就来找你们!”
“好”
眼看着陆佳人费劲地扶着莫家桢,一路避开人群沿着后廊走去,陆明夷的唇边出现了一丝由衷的笑意。她早就打听过了,今晚的乐队更衣室就设在后廊,等散场的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陆四小姐好算计呀!”正当她得意时,有一个男人从落地窗的紫色天鹅绒窗帘后缓缓走了出来。
多情的人儿成双对()
那个男人没有穿西装;一身黑色纺绸长衫绣着银色的麒麟暗纹;襟口别着一只金壳打簧表;下面还缀着两只翡翠梗;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是的;陆明夷想了半天;仍然只能用雍容华贵来形容这个男子:“盛先生做事怎么总是藏头露尾的;躲在帘子背后偷听也太不高明了罢!”
外头的舞乐已经开始了,唯有这个小角落寂寂无声。盛继唐倒不反驳,手中把玩着那只打簧表道:“陆小姐帮着姊妹算计自己未婚夫的行径;想来确实比我要高明一些。”
只这一句话,就把陆明夷气了个倒仰,只得抢白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上回已经说了就当咱们不认识;各走一边;这才没几日又冒出来了。你不是说欠我人情吗?那就麻烦你离我远些,免得沾了晦气。”
这个神秘的盛先生神出鬼没;行事诡异;陆明夷到现在也摸不清他的来路;为求安全还是早日溜之大吉的好。谁料转瞬之间;方才还籍籍无名的小角落又迎来了两位客人。
一个穿着金丝绒旗袍的卷发女子正挽着个外国男子打外面经过;不经意瞧见了陆明夷;顿时把眼睛瞪得老大:“密斯陆?是你吗?”
陆明夷和盛继唐同时朝外面看去,那位小姐一副惊喜的模样,跑过来就抱住了陆明夷;直把后者惊了个目瞪口呆。“哦;真的是你呀,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
抱完了不算,她还转头招呼那外国人道:“达令,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西华女中同学,密斯陆呀!读书的时候,我俩坐同桌呢!”
亏得这一句,陆明夷才总算想起了这个冒失鬼的身份来:“密斯齐,你在第二学期不就举家迁往天津了吗?怎么又回上海来了?”
密斯齐的闺命叫齐珍珍,父亲也在政府任事。她们曾经做过一年同桌,后来因她父亲升迁搬走,就断了联系,料不到居然能在这里碰上。
齐珍珍的性子很活泼,不光有问必答,而且还买一赠一:“哎呀,我父母还在天津呢,我跟着丈夫刚搬来上海不久。对了,还没给你介绍呢!这就是我的新婚夫婿,詹姆斯,他是个法国人,在大马路的杜兰商行做事,以后你要有什么需要可得优先考虑我们家哟!”
她那位金发碧眼的丈夫中文倒是很好,热情地招呼道:“密斯陆,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你好”陆明夷刚觉得整个相识的过程快得让人有些猝不及防,齐小姐又把眼睛转到了盛继唐身上,其中不乏惊艳:“这一位”
陆明夷不光是脸僵了,整颗心都沉了下去。她孤身一人和男子在靠窗的角落密谈,而她其实除了对方的姓氏之外,其他都一无所知,这该怎么向人解释才好!
幸好,也不需要她解释了。詹姆斯早已经热情地伸出了手:“哦,密斯脱盛,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你!”
“杜兰先生,你的生意还好吗?”盛继唐矜贵地点了下头,匆匆与他的手交握一下就松开了。
按理这是不太礼貌的,詹姆斯却似受宠若惊一般回答道:“哦,当然,托上帝的福,一切都好!我和达令是应她叔父的邀请来参加聚会的,这可真是一场盛举啊!我敢说,在法兰西也找不到这么多可爱的女孩。当然,我的达令永远是玫瑰园中最美的那一朵!”
齐小姐与丈夫的感情显然很好,说着这里,詹姆斯就执起妻子的手吻了一下,把她逗得咯咯直笑。
陆明夷眼看着琴瑟和鸣的一幕,只觉得无比尴尬。拖她这位好同学的福,这个小角落开始变得惹人注意起来。有好几双好奇的眼睛都在往这里看,她要是再不脱身,可能就很难撇清她与盛先生之间的关系了。
詹姆斯虽然是个外国人,但感情无疑比他妻子细腻很多。他很快就注意到了陆明夷的尴尬,并把它曲解向了一个奇怪的方向。“哦,两位是不是有话要谈,我们实在不该这样打扰的,都是我的达令见到朋友太激动了”
“不不”盛继唐也被逼得不得不出面解释了:“事实上,我正打算请陆小姐跳一支舞,你们”
“哦,很遗憾我们就不一起了。事实上,我们刚跳完了整支华尔兹,达令的脚都有些吃不消了。”詹姆斯耸了耸肩,抢着回答道:“你们请吧,我刚听到porunacabeza响起了,那可是首好曲子啊!”
“好”该说的话都已经被詹姆斯说完了,盛继唐只好朝陆四小姐伸出了手:“请问我有这个荣幸吗?”
面对六只充满着期望的眼睛,陆明夷能说什么呢?只能笑着答道:“当然,毫无问题!”
宴会刚过半程,华丽的水晶灯下,一对对青年男女正相拥在一块翩翩起舞。华丽的裙裾,冒着气泡的香槟,还有太太小姐们颈上腕间的光芒,织成了光怪陆离的梦境。盛继唐与陆明夷悄悄加入其中,就如在大海中投入了一枚小石子。
耳边是悠扬的乐声,眼前的男人眸子幽深如子夜,陆明夷有片刻感到恍惚,自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呢。
“你是谁?”陆明夷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个答案。
男人并没有让她猜测太久,他的声音很低,但在音乐中显得格外清晰:“盛继唐”
这并不是陆明夷想要的答案,她摇了摇头:“我问的是你是什么人?商人,政客,或者是投机者。”
这个问题显然让男人觉得很有趣:“之前为什么不问?”
男人的舞步很华丽,显然是个中高手。陆明夷随着他的步伐而转动,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那是因为之前我以为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你就算是大总统也跟我没关系。”
男人也笑了起来:“那你现在问了,是觉得我们今后还会再见面吗?”
“虽然有些晦气,但我确实有这样的预感。”在原地转了个圈,陆明夷的背几乎贴着他的胸膛,两人明明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却有一种奇异默契感。
“呵呵呵呵”
背后传来轻微的颤动,耳边能感受到灼热的呼吸,陆明夷忽然有些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手指相扣,轻移慢动,两人再度恢复了相对的姿势,男子的笑容很是耐人寻味:“我在想,你未婚夫和你姐姐现在该抱在一块了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捉奸?”
“关你什么事?”陆明夷只觉得脸上升起了红晕,也不知道是因为周围太热,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别扭。
“或者,这一曲奏完就会有结果了是吗?”男子并没有介意她的态度,只是自顾自道:“青年男女在乐队的更衣室偷情,然后被撞个正着。这么幼稚的计划,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比你绑架我还幼稚吗?”总算找到个机会,陆明夷毫不吝啬地反击。所有改变世界的阴谋归根结底都幼稚,计策不在乎老不老套,管用就行。
盛继唐看上去还真地认真了考虑了一下:“现在想想,是挺幼稚的,不过那有什么关系。至少借这个机会,让我知道你并不是全知全能的。你的预见只限于某些事情上,我说得对吗?”
可怕的洞察力!陆明夷脸上仍带着笑意,心里却提起了一万分的警惕:“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且让我们走着看吧!”不知不觉,乐声已经停下了。盛继唐收回手,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意:“如果估计的没错,再过三十秒就会想起尖叫声。这个表送给你,好好出演下半场!”
陆明夷皱眉凝视着被硬塞到手中的金表,再抬头时已经不见了男人的踪影。他就如黑夜中的一道烟雾,于天亮前消失得一干二净。
“啊”一道女子的高声尖叫划破了大厅中欢愉的气氛,镶着钻石的表盘,秒针刚刚走了半圈,下半场果然开始了。
陆明夷被带过去的时候,现场已经打扫过了。主人家很善解人意,支开了所有不相干的对象,只留下陆莫两家。
一片嘈杂的背景下,她善尽着一个不谙世事大小姐的本分,睁着双无辜的眼睛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陆老爷脸色铁青,陆太太攥着帕子的手直发抖,莫家太太完全不知所措,陆益谦夫妇和陆宜人则是满脸的欲言又止。
在他们身后的沙发上,莫家桢醉眼迷离,而陆佳人则衣衫不整地哀哀哭泣。
就这么僵持了半晌,陆明夷只觉得自己脸上的天真无邪再坚持下去都要变味了,不得不又补了一句:“要是没什么事,咱们就回家吧!我看家桢哥哥醉得挺厉害的,该早点休息才是。”
这句话却俨然成了冲锋的号角,只见陆太太跺了跺脚,咬牙切齿道:“什么家桢哥哥,你哪来这样一个厚颜无耻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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