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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祈坐起来,一边抹着我的眼泪,一边说:“又哭!不告诉你就是怕你哭,你不知道有哭瞎的么?谁说我要死了,便是我活着一天,说这样的话就是在咒我。莫忘了你还生了张乌鸦嘴。”
我用无辜的目光看着他,心里亦因他的话而点燃了点希望,我攀上他的脖子抱住他,央求道:“容祈,你不要死,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他拍着我的肩背安慰我,又轻声打趣:“你可不能死,你也知道是好不容易,我们的故事多精彩啊,便是我不在了,你也要将我们的事写到小本儿里,留我一世深情美名。”
书写,是将我们所发生的一切,从初遇到结束的点点滴滴,将那些埋藏的未来得及看清的情绪一一展开。彼时我并不知道容祈话里的用意,大约当故事重新铺陈以后,我会在其中得到更多的思考,思着思着就想开了,也就不会陪着他死了。
他说让我们以后不要再耍这样的花招,他已经耽误了我,不能再耽误一个如意,他这辈子耽误了我这一个,也值了。
我们终于说开了最后的秘密,虽然这事情让人伤神,却也好似轻松许多。之后我们整天整天地粘在一起,谈天说地、打情骂俏。
他偶尔会在话语中提点我,没有谁天生比谁坚强,当被推到必须坚强的位置上时,得过且过也是一种坚强。
总归都是在劝我,如果他翘了辫子,我不要跟着一起翘掉就是了。
我现在顺着他,他说什么我都答应,但我眼看着他一日日消瘦下去,看着他眼神里的光彩越来越淡,频繁加剧的咳嗽,心里悄无声息地难受。而他仍旧装出一派若无其事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来这副身躯下,究竟需要忍受什么样的痛苦。
我曾问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病的,他说生老病死人各有命,可能是天妒英才的缘故。
我觉得他在跟我胡扯,他不想说,打算带着原因咽气。
但我也绝对不会放弃,我日日都在计算,秦子洛走了多久,他有没有找到甘霖皇叔,甘霖皇叔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他什么时候能抵达无雁城,他有没有办法治好容祈的病。
我就这么算了几天,战争的号角便又吹响了。
漠北下了战书,容祈说要亲自带兵,打上这最后一战。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我一点也不放心他上战场,容祈坚持要去,我坚持要陪他一起,最后败给了他的坚持。
看着他一身戎装银甲缠身,我觉得我的男人真是条汉子,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的,这么一装扮也真显得英姿飒爽,颇有杀兵斩将所向披靡之气势。
我们拥抱、吻别。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率千军万马纵马长行,缱绻黄沙,征尘四起,归云一去无踪迹。
这场仗打了三天三夜,城楼上居高临下,远远能看到战火硝烟,耳畔似有杀伐之声回荡,亦不过是我的幻觉罢了。
我常常在城楼上远眺,恨不得能生出双千里眼,将远方的容祈看个清晰,然后用我的目光伴随着他为他祈福,我不在乎他是凯旋而归还是落荒而退,只要他能回来就行。
这场仗又是漠北以多欺少,但容祈行事诡谲多变,而且曾经师承古泉汗王,想是对漠北的战术有很深的了解,便是打不过,逃跑也是不成问题的。
有兵将来报,说是容祈赢了,我很快便能见到他。
而我站在城门上迎接兵将回归时,看到的竟然是一幡白旗。他们说定安此去并没有损失多少兵马,最大的损失是,失去了将军容祈。
他们连尸首都没有找回来,因为容祈在大获全胜后,违背了最基本的穷寇莫追的原则,带着一小众部队前去追了。然后,传来的是个死讯。
我打死也不信!我觉得容祈又在跟我玩装死那一套,我一定得找到他,抓他个现行。
郁如意大概和我是同样的想法,我二人当即上马,冲出城门。小玮很通人性地跟在我身后狂奔。
茫茫大漠,我们终于找不到方向。好在跟出来一众人马,我命大家分开方向寻找,务必要把容祈给我找出来,哪怕是被埋进了沙子里,也得给我挖出来,哪怕是具尸首!
我和郁如意分开了,我带着几名将士漫无边际地寻着,从黄昏找到深夜。这曾经埋骨多少英雄豪杰的沙场,夜半时分尤为苍凉,使人心生绝望。
我想起容祈那天对我说过的话,他说这里是绝佳的埋骨之地。也许那不是个玩笑,他已经为自己选好了死法。
我绝不会容他得逞,他的心是我的,人是我的,命更是我的,我说他死他才准给我死。我一刻也不曾停歇,因沙漠实在太大,我便命跟着我的兵将也各自散开,他们怕我迷路,我看了眼始终跟着我的小玮,我说:“没事,它记得路。”
第166章 离愁正引千丝乱(八)()
我知道我必须要来,就好像知道,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只有我能找到容祈。
我晕头转向地找了一夜,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眯起眼睛看着斜斜铺射的金光,眼前有点发昏。小玮从远处跑过来,扬着脖子对我呜呜唤了几句。
我即刻领会了它的意思,打马随它而去,终于在不远的地方寻到些交兵过的痕迹。因为此地空旷,夜里又有风沙,早将痕迹掩埋得差不多了。但仔细寻着线索,终是在一处沙丘附近,找到了容祈。
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跟着他的那匹马已经死掉了。
我飞快地朝他奔过去,眼泪沾湿他脸上的黄沙,不停不停呼唤他的名字。容祈就那么闭着眼睛,仿佛安睡时的平静。我感觉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鼓起勇气试探了他的鼻息,一息尚存。
而他的身上被扎了好多孔,身边有几支沾血的短箭,想是他自己掰断的。他几乎浑身是血,甚至已经结痂,我不敢碰他,生怕触动了那些伤口。
我茫然而焦急地四下张望,也不敢拉响军营的信号花,生怕把附近漠北的兵马吸引过来。我抱着他,那种强烈的失而复得的心情,竟然没有觉得十分难过,“我知道我该来的,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死的,容祈……容祈……”
他完全没有给我回应,铺了层黄沙的嘴唇干涸结痂,他一动不动明显就是个将死之人。
我在更远的地方找到战车散乱的长板,用绳子绑在一头,小心又费劲地把容祈抬上去,用马匹拖着他走。幸而有小玮带路,我们才没有在沙漠里耽误太久,与前来寻找容祈的兵将会和以后,一起把容祈送回了军营。
这次寻找并没有费太大的力气,我却无法感觉欣慰,容祈似乎伤得太重了。可是不应该啊,狡猾如他,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回到军营的时候,秦子洛已经把甘霖皇叔千里迢迢地请过来了。我便又看到了一点点希望,在我心中,甘霖皇叔也是个善于创造奇迹的人。
我亲眼看着皇叔在容祈身上划开一刀又一刀,把那些扎进皮肉的箭取出来,那副世上最完美的躯壳,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我没有再哭,只是专心地帮甘霖皇叔打着下手,轻轻擦干容祈身上的血迹。每次取箭的时候,听到从皮肉里传出的声音,就好像是在自己身上扎刀子一样可怖。
那一身皮外伤处理了很久,郁如意从外面端了药进来,可是我们使尽了办法都喂不进去。我建议还是用吹的,甘霖皇叔说他伤得太重,许多伤口距离要害很近,万一呛住了反倒不利。
我们只能小心照顾着,期盼他自己醒过来,哪怕只是一时片刻,能喝点药下去也行。
深夜时候,我仍旧守在容祈身边,甘霖皇叔把旁人都打发出去,又把了次容祈的脉,他对我道:“你不用担心,这些皮外伤仔细照料不足以致命,你知不知道他还得了什么病?”
我点头,可是连容祈都不告诉我,他那病到底是什么病,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最终只是一个死罢了。
我问甘霖皇叔可有办法,他摇头,他说他感觉那也许是一门奇毒,种在他体内的时间应该不短了。如果连容祈都没有及时发现的话,必然是个很棘手的问题。而且甘霖皇叔还告诉我,容祈现在只是昏着,若排除他病的影响,凭他的体格和意志,早就该醒了。
我听不懂他的意思,甘霖皇叔摇摇头道:“也许,是他自己不想活。”
我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我知道容祈为什么不想活,对他来说多一日少一日并不重要。就算他能坦然接受死亡,我也绝对不会放弃希望,既然那些伤要不了命,真正要命的就是他的病了。我问甘霖皇叔,他的病真的就没有办法了么。
甘霖皇叔坦白地告诉我,他对此毫无头绪,凭容祈的医术和性格,但凡有点希望他也不会用这种方法自暴自弃。
此刻我恨死他了,我真不知道这个王八蛋是怎么想的,他不是都看开了么,他不是坚强着呢么,他怎么可以背着我做这样的选择。
甘霖皇叔出去后,我不停不停地絮叨,我骂他,我说他不能这样扔下我走,他要是敢咽气我后脚就跟他一起走。可他还是不肯醒过来,我便给他唱歌,唱得嗓子都哑了。
说来容祈这个人,可能根本就是个纸老虎,都说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他就是仗着自己命大,一遍遍地拼命玩。他这么干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后来我唱不出声了,也根本不想哭了,我哑着嗓子对他说:“就这样吧,我看着你也不打算醒了,索性我现在欺负你不能动弹,唤不醒你,杀了你的本事还是有的。”
我从怀里摸出容祈给我小匕首,在他脖子上比划比划,“我数到三,你再不睁眼,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我自己!”
“一……二……”他还没反应,我觉得兴许他已经醒了,只是尚没来得及睁眼罢了,便放了个水,继续道:“一……二……一……二……”
我这么来来回回数了十多遍,他就是没有反应,我已经生气了,可我还是没勇气割破他的喉咙。我把刀子收回来,哭着说:“你看出来了吧,我根本就下不去手,既然你选了这么个死法,许是不想在我眼前断气。那我便成全了你,还是我先去了吧。”
我握着他的手,手腕向上翻开,另一只手握着匕首靠近,我打算割破手腕,就这么静静地一点点地死在他身旁。趁着夜深人静。
可他被我握着的手掌,忽然用了几分力气,像是抓着救命的稻草,越来越紧,紧得几乎在发抖。
我惊喜地看着他,“你醒了,你醒了对不对……”
他仍旧闭着眼睛,只是霜白的嘴唇轻微蠕动,我急忙喂了勺汤药,见他缓慢地咽了些下去。果然是醒了。
我本打算赶紧把甘霖皇叔叫进来,容祈紧紧拽着我的手腕,轻轻唤:“阿……栩……”
一声呼唤仿佛将一切带回往昔,眼泪簌簌而下,我紧紧抱着他的手掌,“我在,容祈,我在。”
我看到他的眼皮挣了挣,可依旧没能睁开眼睛,他缓缓抬起手来触摸到我的脸,虚弱地说着:“别哭,我还没死,省着点哭。”
什么时候了还要跟我开玩笑!我一边哭一边用命令地口吻对他道:“我不准你死,你给我醒过来,听见没有!我要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轻轻摇头,“且歌,来不及了……你,怪我吧。”
“我当然要怪你,你是故意找死的!”其实我心里一点都不怪他,可我也知道,他这个时候醒过来,哪怕是吵架,我也得不停不停地跟他说话,他只要多坚持一分清醒,距离彻底醒来就更近一分。
“对,我是故意找死。”干裂的唇翕动,嘴角竟然衔着笑意,他说:“我只是想让你记住,你的男人……是战死的英雄,不是榻上的病夫。”
“放屁!”我紧紧握着他的手,对他哭喊,“容祈,你这个懦夫,我不会原谅你,你要是这么死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你敢死,我就马上找甘霖皇叔要忘忧蛊,我把你忘得彻彻底底,然后跟顾且行一起,把秦子洛他们杀得干干净净!你死吧,你死了,所有人都要陪葬!”
他竟然还能嗤嗤地笑,只是始终不曾睁开眼睛,我看不到他的目光,心里觉得特别没底。他说:“你……办不到的,如果可以,那样也……”
没等他说完,我便挥手砸碎了一旁的药碗。我从来就没打算给容祈留说遗言的机会,心里的那些话,我要他一直憋着,这么憋着他才不敢去死。
听见我摔碗的动静,在外面候着的士兵急忙进来,随后甘霖皇叔也到了。我逼着容祈让他给我把药老老实实地喝下去,并且没有我的允许,哪怕是嗓子挤成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