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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睁开双眼看着我笑,眉眼弯弯白丝飘飘的模样竟十分慈祥。
他道:好徒儿,你能否归乡尚属未知,不应因之纠结停滞,年轻人应出外闯荡、增长见识,不可蜗居山中,虚度岁月。
他将宝库钥匙交给我,又道:此库内所有,一半作济贫扶倾之用,其余皆归你所有,权当为师给的零花。
尔后,他神情益发慈爱,轻道:为师登仙之期到矣。
随后头一偏,竟已了无生息!
这个充满不可思议的老头到最后还是选择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离开。
三
百来岁的老人走地如此平静也算是寿终正寝、福寿双全,没什么好难过的。
望着坟丘上新竖的木牌,鼻腔里充斥着新翻泥土的气味,呛得人双眼发酸。
只是再没人可变身成小恶魔来挑战自己修养的极限、再没人会在抓狂之时不肖徒不肖徒地边叫边追着自己、再没人会总一边叨念又一边心软地向自己示弱,都不会再有了
所以我只是只是感到有些遗憾而已,如此而已。
我眨了眨湿润的眼睛。
原来在不知不觉当中,他早已成为了这世上我仅有的亲人。
如今亲人已逝,此后茫茫天地,能靠的唯有自己孤身一人耳。
***
事后回想起来,或许那神奇的老头早就用神奇的方法预测到自己的死期,过去一年多来他一些看似随意的举动,细究下其实大多另有深意,无非是为我着想而做出的安排,让他走后他的徒弟即使孤身不求人亦有能力在这陌生的时空中好好生存。
所以他老是带着我在山里乱窜,常一去好几天——如今出门在外若遇无宿可投的情况,荒山野岭中活上十天半月什么的根本难不倒我。
所以他从不教我那些需费年月方可大成的功夫和爬墙技巧,反而将宝物鉴定及销赃手法倾囊相授,并将他那座辉煌的宝库送给我,最后留下他在道上可靠的销赃管道以便我日后能安全使用,让我即使日后不嫁人亦可不为柴米油盐酱醋茶所苦,过上一辈子富足宽裕的生活。
所以当我提到出门在外还是男子方便时,他找人用库里质地轻盈的密银打了副内穿的贴身护甲给我,防身的同时亦加宽肩膀、加厚腹背,将女子的体型巧妙遮掩起来,让人就算摸上我胸口都发觉不了我是女人,甚至还教我如何制作假喉结。
最后他得意地说:女子脚印较浅,而铁砂袋可加深负重,让你连脚印都不留把柄!看为师多有先见之明!
他加诸我脚上的砂袋,练就出我一双好脚力,遇事要逃命的速度也比常人快上一倍,加上我来这里前练了十二年的柔道,寻常流氓混混还真找不了我麻烦。
凡此种种
简单处理完师父老儿的身后事,我最后一次将房屋打扫好上锁,背起行囊,就此踏上了一个人的旅程。
第31章 番外 之一 虞春笔记:前尘往事篇 (下)()
四
为避免他人起疑,我选择以经商来掩饰那源源不绝遗产。
下山后第一年,遵照师父老儿的嘱咐以走商之名四处游历,可我始终未放弃过回家的念头。
第二年,对宋朝及西南情势略有熟悉后,我迫不急待前往吐蕃,想回到当初的布达拉宫一探究竟附带一提,为畅行无阻,这趟旅途在一路上真是消耗掉我不少银两跟珍宝。
从雅州即现代大约是四川雅安的地方出发,跟着马帮的茶马商队一路西行。
彼时吐蕃王朝陷入分裂割据的局面已有百年,与宋朝之关系并不热络,往来大都仅剩茶马之商业交易,消息流通度不高。所以当我费尽千辛万苦到达逻些城、即拉萨,找到布达拉宫时,才知道在王朝分裂之初,宫殿就已近乎全毁,只剩两座佛堂于战火中幸免,而龙王潭那时根本尚未兴建。
我不肯死心,在宫殿遗址与疑似龙王潭建造之处来回徘徊研究、打听了不少当地异闻,还仿照当初穿越的情形在池潭预建地睡了两晚,逗留将近一月,却毫无所获。
一日,一位身穿褐红袈裟的青年僧人来到此处,他样貌普通,唯一吸引人的地方只有一双带着灵慧明光的眼睛,而那双眼睛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他操着不太标准的汉语道:日前我曾作一梦,梦中有客自天外天来,长相与你并无二致,你可是那天外来客?
这炸弹宣言把我弄蒙了。
梦中来客因欲归不得而徘徊其途,你可是在寻找归途?
我颤颤地回问他何谓天外来客,他莞尔一笑:既从天外来,自非当今之世所应存之人。
当时情绪和精神都达到临界点,太需要缺口缓和,突然出现一丝与回家有关的线索,我太激动了,当下已经无法顾虑应保密应谨慎什么的,连忙问道:那你知道他该怎么回去吗?
来是机缘,去是机缘,冥冥之中已然注定,非人力所得更改。他看向我的目光浮出些许同情。
你既然知晓世外来客这种事,一定有接触或听说过这方面的事吧,对不对?!请您告诉我,只要有一点可能,再不可靠的方法我都愿意一试!拜托了!
这是我最后一根稻草了。
僧人摇了摇头:此事我也是头次听说,不过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于是我又多留了一月,但最后仍没能找到回去的线索。
这位僧人遗憾地向我表示,他翻遍过往纪录、问遍寺内门僧、地方耆老,都无法找到相关资讯。
其实近日我又作一梦。他最后这样跟我说,梦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托我告诉你:他把一切留给你,只希望自己最后的小徒弟,能活得随心所欲、自在快乐,而非被自己所束缚。
青年僧人直视着我,眼中充满慈爱与通透,似乎包含万千宇宙的真谛:施主,既已来之,何不安之?
我哭了。
突至异世惶恐不安时我没哭、师父逝世孤身一人时我也没哭过,但那日我却哭得如同婴孩,声嘶力竭、无法自止。
累积两年多的彷徨恐惧和绝望难安,终于突破了临界,无法再行压抑。
我也不记得当时到底哭了多久,只记得大哭一场后,整个人反倒轻松多了,心中阴郁渐散,头脑似乎也清明起来。
是啊!继续纠结不可得的东西,只是徒然让自己陷入痛苦而已,远方的家人、已去的师父,谁也不会安心。
山不转路不转,惟有人转。
既已来之,何不安之?
三日后,我向那位僧人告别,启程返回宋土。
临行之际,青年僧人给了我最后一句安慰:冥冥之中已有安排,焉知此行是祸非福?或许他日时机成熟,归家之路自然出现。只是,莫强求、莫执着。
我点点头,向他真诚地献上感谢。
***
当初花了两星期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如今却花了近整整三年,才看清自己可能真回不去了。
父母朋友被横亘千年的滚滚巨河所阻绝,时光的浪涛将熟悉的世纪越打越远,曾经的真实变成虚幻,而曾经只能从书中遥想的大宋盛世,却变成我再真实也不过的世界。
五
来回吐蕃费了一年多的光阴,重回宋朝领土之时,时节已将近清明了。
回山里扫完墓,我决定去京城逛逛——这个被史学家誉为当代全球最富裕的城市,集中华文化五千年精华的都城。
彼时,我终于能下定决心融入这里好好生活。
在汴河的画舫上,结识了一名唤春桃的伎女,她长得虽不算极美,却有一付温暖明艳的笑容。我与她一见如故,倾盖而成友——没想到这种只在电影里才会上演的情节居然真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们很快就成为知己,她是这三年多来既师父之后第二个让我能放心将来历坦诚相告的人,她听完后虽吃惊,却也完全地接受了。虽然因为我总着男装,所以我俩的关系一直被视为红尘相好,被不少人哄笑,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在这世上终于又有了亲近的人,真好!
哪里能想到,一觉醒转,一切骤然剧变。
我,忽地又回到孤身一人。
看着春桃横卧在地的尸体,我突然涌起一股极不真实的感觉。
——其实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吧?
无论是莫名来到宋朝、还是认识师父以及春桃的事,明早醒来,依旧要到处投履历找工作。
只是这次我不会再发牢骚了。
浑浑噩噩中,我被抓入了开封府。
浑浑噩噩中,我看到了七侠五义里红透半边天的人物。
浑浑噩噩中,凶手黄磊被逼得承认了罪状。
大部分的时间,我像个旁观者般,漠然看着一切进行。反正都是梦中的一些人事吧,不参和其中也是无妨的。
可是这梦一直没醒。
被抓入开封府时没醒、七侠五义中的主角们出场完以后也没醒,最后,当黄磊跪在我身旁亲口承认谋杀春桃之时,这梦还是没能清醒过来。
被黄磊挟成人质时,我不禁笑了,笑到双目发酸。
梦不会醒,因为这根本不是梦。
笑完后又不禁怒火中烧。
我到现在还在作梦,只因我还希望这一切都仅是场梦!
愤怒完又觉得很悲凉,三分为自己,七分为那有着明艳笑容,却莫名早早便逝去了的朋友。
种种情绪在心底翻腾,最后我将它们全部发泄到黄磊身上。
不能手刃你,就让你绝后吧!虽然你本来也就活不长了。
托师父的福,铁砂袋卸下后,我的脚力简直好到自己无法想象。
***
刚从开封府衙大门退出的那一阵子,我没法从春桃死去的打击中回复,日子过得很颓废,连自己都不敢正视自已。
但每当我走在街上,望着那些来来去去的人们,心中涌起不知该往何处前行的落寞与彷徨之时,开封府的那伙人总会适时出现,然后不待我同意就拉着人四处乱逛,天南地北地聊着不着边的话。
说也奇怪,聊着听着久了,那些消极的心思也真就渐渐淡了,想起它们的时间愈来愈少,反而关注这座城市的时间愈来愈多。
那些人们确实发自内心对我嘘寒问暖,即便我们之间只存有一案之缘——而这在他们所办的万千案件当中,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所以啊,他们能当上主角,被千古传唱,得众人爱戴,受万人景仰。
我的心灵渐渐从重度残障回复到轻微挫伤。
我,又有了好好活在这里的勇气。
是时候该振作起来了!答应师父走遍大江南北的诺言才实行了一步而已,他那笔财产我也还没帮他花完呢!
我和开封府一众道别,他们的临别问候虽短,却让人心为之暖。
我还会回来汴梁城的。回到这座充满人情味的都城。
届时,请让我用最好的状态郑重地向你们道谢。
当时对你们来说或许仅系些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的小事,然尔那些小事累加,却切实地拯救了我的灵魂!
第二九章 元宵梦华录:扫大街篇()
四二五
回京之后,白玉堂随包大人与展昭一同进宫请罪,其态度谦诚,其行为得当——又是一个有双面人潜力的绩优股。
官家当时惊异于他的风采,念及他年纪尚轻,诚心悔过,经包大人递折保奏后,仅意思性地让他在殿前献上一套武艺,便赦免了他的罪责,甚至还欲给他进爵加官,赐其同展昭一般任职开封府留用。
不过此赏却让这锦毛鼠白玉堂给推却了,他谦认自己没能力也不适合作官,言谈之间有礼有据,谨守分寸,应对得体,没触怒天家威严,就这么安然无债地从皇宫里走了出来,堪称年度奇迹一枚。
四二六
至于在下我呢?回汴梁之后,公孙先生主动拨了半月病假,让我好好待在客栈里养病,顺带下达了绝对静养命令,恐吓在下病假期间不准到处趴趴乱走。
十五日都待在房里,又不是在闷豆芽呢,谁能待得住?
要知道新年已经被我在高烧中睡掉了,彼时那段期间,也就是初一以后,直至元月十九收灯,可是汴梁城里最热闹、最好玩的时期呢。
每日我待在客栈里,靠着窗沿,白日,看那皇宫南面大门处的宣德楼前搭起的山棚,连通御街的两廊,廊边挂满盏盏灯饰,串成一条长龙,廊下则充斥着各式各样好玩好吃的摊贩,一摊接着一摊,毫不间断,听说日日都有新把戏新玩意儿推陈出新,人潮穿流不息,从我这儿望去简直是万头攒动,其乐声之喧闹,十里之外都能听闻,欢欣鼓舞,喧腾喜乐。
夜晚,我便瞅着宣德楼前,灯山上彩,重重迭迭的七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