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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伙伴都围了上来,百木英急切地问:“先办哪一件?”
“两件事同等重要。”素星痕慢慢站起来,看着眼前的朋友们,“大家分作两组。按我的计划行事。”说完这一句,他却直直地向前伏倒在桌上,顿时已然不省人事。
“喂,喂喂,计划呢?!”离离摇晃着他,崩溃地叫道,“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啊!”
【四】
这是暮春之月的第二十八天。
宛州女首富成为城主的第十五天。
淮安绣衣使素星痕来到沁阳的第二天。
沁阳生死场的,最后一天。
写完这四个排比句,百木英合上稿本,收起炭笔,整了整自己利落男装的衣领。
“啧啧,”凑在她肩头看文的白琬由衷赞叹,“你的笔力远胜‘帝都四杰’‘南淮八怪’,不去写诗当真可惜。”
“我给《淮安商报》写逸闻有稿费拿,写诗有人付钱吗?”打工狂拔出两尺七寸五长的佩剑,擦拭两下又『插』回背后的剑鞘,“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哦,是不是还要戴上这个?”白琬拿出百木英给缝制的布帽。
百木英抓过那帽子扬手扔掉:“这一回,把你最光鲜的外衣显摆出来。”
“我没外衣了啊。”大少爷摊开双手:他把刮坏了的千金雪鼠褂随手扔了,伙伴们发现后震惊泣血之时他已忘记扔在哪里。
“你最光鲜的外衣,就是你宛州第一贵公子的气度。”
一言落下,百木英拉住他手腕,向着五十步开外的黑瓦台正门走去。
白琬呆了一下,边走边绽出百媚丛生的笑:“太有才了,‘南淮八怪’去死吧。”
今日的生死场即将开擂,黑瓦台门前又已排起拥挤的长队。两人绕开等候进场的人群,来到售票窗口之前。
“我家公子要一间包厢。”百木英说道,“要东面看台第三间。”
“那间订出去了。”卖票的人懒散回答。
“退订。”
“啧!”卖票的将头探出黑铁窗口,看见百木英身后衣装华美、长相更是华美的白琬,一腔横怒却未敢爆发,僵在脸上。
“我们非要那间不可。”百木英语气傲然,“不管别人多少钱订,我们都出十倍。”
从贵宾专用的过道提前入场,白琬与百木英被一名侍者径直引到包厢之内。
“生死场是天下最带劲的赌局,公子爷不玩两手吗?”侍者堆笑,狡黠的眼睛瞟着倚桌闲坐的白琬。
“今日谁是擂主,谁是攻擂?”百木英抱肩立在白琬身侧,问道。
侍者笑道:“今日是特场,不设擂主,八个拳手四局对决,各凭生死。”他凑近了些,补充一句,“压轴的是‘焰魔’。”
“那么前边三局,双方胜败各买一百注吧。”白琬轻摇折扇,顾盼着包厢内外,随口言道。
“什么……”侍者一怔,不解地笑问,“您的意思是,六个拳手,每人的胜盘都买一百注?公子爷,您这般下注,等于是不输不赢,没意思啊。”
“这三局的赌金我一概不要,输的打赏你老板,赢的就打赏你了。”白琬“啪”地合上扇子,一笑,“我只是来赌焰魔的。”
忘忧馆,夕阳之下,两个中年男人沉默地走进大门。
整天都闹哄哄的青楼此时一派空寂,就连那个聒噪的老鸨也不见影。停业令下,也许楼子真的已走散了吧,两人倒觉得轻松不少。他们并不想被太多人注意,仍是径直上楼,直往沈鹅雪的绣房。
推开虚掩的门,房中帷帐横斜,纱影重重,只看见那鹅黄衣衫的姑娘披散青丝卧在床上,背对外面。
“起来!”中年男人冷漠地喝叱,“不瞧瞧自己光景,还装什么花海庄园的大小姐!”
鹅雪并没有动。中年男人恼怒地冲到床边,“快起来!”他们粗暴地拉扯姑娘的秀发,却是猛然一惊——
一个巨大的绳圈带着凌空旋转的风声从天而降,突然将他们两人套住,背靠背地紧勒在一起。随即,矫捷的蛮族少年从纱帐遮掩的房梁上跃下,三绕两绕捆死自己的猎物,一腿横扫将他们放倒在地。
“哈哈,好棒!”屋角柜子的雕花门被推开,离离从里面跳了出来,“你就是这样在草原上套马的吧?”
“嗯。”阿蒙点了点头,用力踏住想要挣扎起身的两人。
离离轻盈地跳到床边,推了推床上还是一脸熟睡表情的人:“醒醒,喂!你还真睡着了呀!”
素星痕慢慢睁开『迷』离的眼,打个哈欠:“昨晚睡得还是不够……”
“你什么时候睡够过啊。”离离捋着他披散的发梢,掩口一笑,“阿英说得不错,把你扮成姑娘果然容易。”
星痕有些郁闷,却哈欠不断,举起鹅黄『色』的衫袖拭着眼角:“哈……弄弄头发就得了,干吗还让我穿她的衣服。不趁我睡着时候鼓捣我,你会……”
“不会死……但是会手痒得睡不着觉!”离离弹动着十指,笑出酒窝。
姑娘的笑靥贴得很近,素星痕有些怔,不禁微转开脸。用力睁了睁干涩的眼,他翻过身来侧卧,一只手支起自己沉重的头。
“十城商政使大人哈……麾下,第十三绣衣使。”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缀着流苏的檀木小牌,出示给被捆的两人看,“奉命稽查赤麝禁『药』流毒之事,你们两位哈……被捕了。”
两个中年男人瞪大眼睛,互看了一下。“早听说江子美弄了个什么‘绣衣使’,在淮安横行,想不到竟也闯到沁阳来!”其中一人冷哼着说,“沁阳可不是姓江的地盘,你凭什么抓我?!”
阿蒙加力踩了他们一脚,愤愤道:“你们干下这等坏事,凭是在哪儿都该抓!”
中年男人恨恨一瞪,却又阴笑:“你说我干了坏事,证据何在?”
“沈鹅雪便是人证。至于本使越城捕犯之事,江大人会与苏城主交涉,不劳二位挂心。”素星痕端正地坐起来,甩掉女衫,『露』出自己洗得发白的布衣,“其余罪状且后续交代。此刻我只想请问,你们将赤麝制成的『药』丸转卖生死场,黑瓦台内,是何人接货?”
那两个人听了均是一惊,赤麝的去向连鹅雪也不知,不想淮安绣衣使竟这等厉害。他们双双低头沉默下去,只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说!”阿蒙喊道。那两人仍不发话,似是打定了主意。
“不想说啊……”离离晃悠在窗口,信手掐着窗台上那盆花的花瓣。她掐下两片黑红的花瓣,托在粉白的掌心,甜笑着托到两个犯人眼前,“这花好香,你们尝尝怎么样?”
话音才落,阿蒙便捏住其中一人的下颌,离离拈花往他嘴里就送。
“别,别,别!”两个人惊慌起来,拼命地挣扎,“我们说,说还不行!”
离离轻轻将花瓣从手心吹到地上。“快说吧……真是麻烦大叔。”
两个中年男人一脸晦气。“都告诉你们。”他们哀叹着,看向阿蒙,“可是都快喘不过气了,你把这胳膊捆得太紧了吧。”
阿蒙低头看他们一瞬,“哦”了一声,从腰后拿出另一条绳子:“是了,腿也该捆紧些。”
生死场,擂台上。压轴登场的焰魔形销骨立。
他的对手是一个肤『色』黝黑、遍体疤痕如斑纹,诨号“夜犬”的壮年男子。此人在以往的打擂中,有着七次拳杀对手的战绩。
全场的气氛达到了前所未见的狂热。人们山呼海啸地呐喊着——与以往不同,喊着的却不是“焰魔”或“夜犬”的名字——这喊叫声甚至淹没了为拳手催战的烈鼓。
“大买家扫盘!!”赌客们惊奇而兴奋地指着标示赔率的水牌,那上面的数字正被一再地涂改,开擂前几分的时间里已变更了多次,且越来越快。“跟庄!加注!!”一些红了眼的老赌徒尖叫,更多的人被动『荡』的盘局弄得彷徨失措,颠三倒四间只将大把大把的金银狂『乱』地扔出。
东面看台第三间包厢里,百木英双手各持一笔,同时在两张白纸上迅速地书写。她手边的桌面上,已堆着一摞写好的单子,每一张上都以特定格式标注着一个可观的金额,漂亮的篆字如同铅印,是标准的“宛商通兑体”。
白琬从那摞单子上拈取一张,弯曲左手,将中指戒指上的猫眼石贴在纸张空白处,轻轻一按,一枚椭圆的“英芒草”标记便印了上去,光暗变换,若隐若现。
这块罕见的大猫眼石曾被施以密罗系的秘术,配合白公子独有的手劲加盖在任何地方,都会形成这种擦抹不掉的幻象,如果以青石灯照『射』,还会显现每天都在变更的取款密押。就算再廉价的草纸,印上了它,便已成为“英芒记”银号的特等通兑本票。没人会怀疑它的信用,因为在它背后担保的人,是财富如海的宛州第一豪商、“英芒记”创始人——白思退。
“还要做多少啊?我还以为很好玩,想不到这么无聊。”白琬一张接一张地往单子上盖戳,有点闷地嘟囔,“再说咱们买错了吧?我觉得焰魔能赢啊。”
百木英双管齐下,又飞速地制造了两张大额“本票”,扔下笔捏捏自己肩膀:“你再多买几千注焰魔的败盘,他才真的能赢,要不然,待会儿恐怕他就得死了。”
“你说买啥就买啥吧……”白琬边盖戳边叹气,“不过,你能不能一次写个大数?印这么多下很烦欸。”
“场主,场主!”侍者捧着一大摞墨迹未干的纸,惶急万分地跑进后场。“东三包厢又加注了!”
曹场主眉头拧得像个疙瘩,接过那一摞纸仔细地看:“查验过了?是真的吗?”
“是,是真的!”侍者擦着汗,“小的刚去隔街英芒记银号验过,他们说,这是他们特等通兑的‘白票’,沁阳以前从未出现,连他们也没见过,但确真无疑,如要兑现,立地便可支取金铢!”
第34章 茉云海(6)()
曹场主闻之,更是沉默,布了血丝的眼珠不停转动。“哪来的如此大手扫盘!他一人所下注额已快要等同全场赌客,再这样下去,盘局岂不是全然翻转!”他掐着手指,颤抖着算计,“人人都看好焰魔,偏他却买败盘!若照原计行事,只怕老子要赔光血本!……告诉前面!”他死死攥着一大把“白票”,冲着侍者低哑地吼,“先别弄死冷焰!”
擂台上,最后的搏杀已经开始。拳风交错,“焰魔”似乎还保持着往日的凌厉,“夜犬”的威风却明显高出了他一向的水准。他就像一头生吞了熊胆的猛兽,凶猛的进攻充满撕裂一切的力量。
冷焰有些吃惊,格斗之间,渐渐有些迟缓。一个空当被夜犬抓住,对方铁爪般的双手扣住了他两侧肋骨,将他举起在半空,就要两下扯开。冷焰剧惊间恢复了迅捷,一脚猛踢夜犬的当胸,夜犬大叫着松手后退,他自己也合身飞了出去,重重摔落在台角。
夜犬愤怒地大吼一声,冲着倒地的对手奔跑上去,咯咯作响的拳蓄满了杀意。突然,一声刺耳的鞭响惊醒了他,他转头望去,只见身材肥壮的裁判在台下伸着一拳,用另一只手挡住——是“止杀”的手势。
被暗号硬生生阻拦的拳手停下脚步,布满疤痕的胸肌疾速地起伏,仰天发出狂暴的吼叫。
“情形危急……再加一笔!”百木英将目光从擂台上移回桌面,力透纸背地写下两行篆字。
白琬拿过纸来扫了一眼,轻轻点头:“这个数还有点意思哦。”
“你都觉得有意思了,这一把大概能起效了。”百木英看着他。
白琬一笑,将纸平放在桌上,竖直一拳,盖下戒印。
打手阿谢坐在黑瓦台后门口,无聊地颠着大腿。他左顾右盼,不防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刚要开口骂人,却见到一只手伸在自己脸侧,手心上托着两颗香气刺鼻的『药』丸。
“今儿怎么才来!剩下那几颗都给夜犬吃了,别人都断顿了。”他抱怨着抓起『药』丸,回头看去——“啊!!”却吓得蹦了起来。“你,你不是死了吗!”
素星痕微微笑着,那笑容还真有几分像恶作剧的死鬼。“原来接货的就是你啊,阿谢哥。”他温和的话语又让阿谢蹦了两蹦。还没站稳脚跟,阿谢却被人牢牢扭住了手腕,接着脖子边贴上一柄蛮族弯匕。
“稍后,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哦。”星痕还是微笑。
“全都听他的哦。”阿谢的背后,阿蒙诚恳地忠告道。
冷焰颤抖着站起来,血顺着指尖滴染了擂台的地面。
方才那次强制的收敛,反而让夜犬变得更加凶暴,他致命的拳击暴雨般落在冷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