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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局,曲江书院木小石胜。”督赛先生与二十位评判合议之后,高声宣布道。
素星痕不禁打量了那木小石一番——自从上台来,他心中万分惭愧,都没正眼瞧过这个对手。虽说这孩子用的是算筹这种并不高级的方法,但运算如此熟练精准,也确实令人叹为观止;若真是十三岁时的自己,恐怕也未必是他对手。
已退到台下主宾席就座的莫隐之微笑着站起来,向着身旁的东山山长司徒延拱手一礼。司徒延勉强起身回礼,而后又与莫山长并肩坐下,眼神简直能剜下素星痕的肉来。
第二局比试很快开始。木小石前去抽题,选到一块写着“音律”的牌子。
“音律音律!”离离急得攥着拳头,低声问阿蒙:“他音律行不行?”
阿蒙微微皱眉,思考了一会儿,低声反问:“什么叫音律?”
台上的素星痕却已捂住自己眼睛,泄气地仰倒在椅背上。
音律之道不比算术简单明了,众师长饮茶的饮茶,闭眼的闭眼,做好准备要细心品评一番。木小石当仁不让,径自请人取出一张琴来,摆在书案上落指弹奏。
琴曲古雅,指法繁难,情态飘逸,善哉美矣。一曲弹罢,一众评判不禁鼓起掌来,满场观众也随之掌声雷动。
两名督赛先生待众人掌声渐息,转问素星痕道:“东山学友,用何乐器?”
场上十分寂静。半晌,素星痕问道:“一定要用乐器吗?”
督赛先生言道:“莫非学友不喜器乐,而擅长讴歌?也可。”
“啊不不不,不。”素星痕连连摇手,汗差点出来。干坐着想了一会儿,又看看满场众目睽睽,他忽然起身跑下平台,到先贤祠一角种着的大柳树旁,摘下一片柳叶。
他将叶子放在唇边吹了吹,发出一声怪响,相当干瘪。他一皱眉,只得扔下柳叶,又从枝上摘了一片,再吹,声音仍是不佳。如此这般在脚下扔了多片绿叶,他小跳着从更高处扯下一片修长的叶儿,唇边一试,总算满意。跑回台上,双手拈着柳叶,他轻轻吹了起来。
细细的叶笛声下,先贤祠前异常安静,偶然莺声,仿若击磬和鸣。这是一支极简单的小曲,反反复复仅由三个音节组成,街上跑的十个孩子,大概八个半能吹。短短小曲很快吹完,星痕向大家鞠了一躬道:“我只会这个,献丑了。”
过了片刻,观众中响起一片唏嘘议论之声;司徒延的脸『色』已经变得有点发青。
离离举目望着台上,有些出神。阿蒙看了看她,轻轻问:“你爱听这个吗?我也会吹。”
离离恍惚了一下:“你?”
阿蒙笑道:“小的时候,星痕教过我。就算风浪再大,吹起它,心里也好像是亮的。”
“风浪?”离离觉得怪异,追问一句。
“是啊,你不知道吗?”阿蒙的目光转回了台上,“海上风浪大的时候,黑得可怕,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海上……?”离离自语般地叨咕一声,须臾,三分怒『色』又重上眉梢,甩了甩手道,“我爱听有什么用啊!”
督赛先生已从评判席取得对两人奏乐的评语,各执一张。一人念道:“梧桐琴——清商润徵,雅韵流芳。”另一人跟着念道:“柳叶笛——五音未全,何谈六律。”
“第二局,曲江书院木小石胜!”
一片更热烈的欢呼声中,那学童木小石站了起来。“多谢各位师长赞赏。”他向台下的二十位评判行了个礼,却转望着素星痕,笑道:“不过学生倒觉得,苏学兄的叶笛很好,听来十分感人。希望今后能切磋一下。”
素星痕一怔,冲着他点了点头。
第11章 三家店(3)()
督赛先生咳了两声,宣布进入第三回合。司徒延掏出丝帕来擦着汗,离离、阿蒙也紧张得不行。星痕已经连败了两局,这第三场若再输,后面也就不用比了。面条汤里的肉片也不用指望了。
素星痕亮出抽取的科目后,在场观众十之七八都有些疑『惑』。因为那块题牌上写着的是:“界画”。
所谓界画,指借助界尺引线工具描绘亭台楼阁图样的特殊画法,乃是设计、营造土木建筑的必备功夫,寻常人大多没听说过。东山、曲江两家书院培育的不过是十五岁以下的童生,如此专精且超出必要的学科竟也有修习,还拿出来比赛,长年竞争之下,两院已将这光芒耀眼的“神童教育”发展到何等地步,可见一斑。
众人还没弄明白界画是怎么回事,督赛先生已设下了题目,以曲江书院先贤祠为描摹对象,出赛双方各作界画一幅,以精、准、美、快者为胜。各类作画工具随即被摆好在两张书案上,巨幅画纸铺开,先生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木小石先跑到平台的边缘,仰起头,十分冷静地观摩整座先贤祠的构造。成竹在胸之后,他并没动用书案上那些从淮安最好的笔庄定制的精良『毛』笔,而是『摸』出自己怀里的一个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根通体乌黑、细长的尖笔。握着这支样子少见的硬笔,他熟练地腾挪着界尺、规、矩等各种用具,迅速在纸上勾勒起来。
看了看自己这个虽然年少,却异常优秀的对手,星痕也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平台边上。然而并没回头观望,他却是蹲下来,对坐在台下第一排的离离说道:“你那镜子借我。”
离离转了转眼睛,只得从阿蒙替她背着的绣包里拿出一面手把镜来,交到星痕手中:“全靠你了,千万别输啊!”
星痕笑了一笑,走回自己的书案旁,举起镜子。双团髻齐刘海的小脸在镜中一映而过,害得他禁不住一个冷战。心里恨了两下,他微转镜面,反照着背后大祠堂的斗拱雕梁,提起一支最细最细的叶筋『毛』笔,轻轻点落纸上。
这一场比赛却是漫长。众人等到郁时三刻,两位赛手的画还远未完成,观众便都纷纷散去吃午饭;两位山长退席,邀着各位做评判的同行去用膳,两个督赛的先生也轮流午休。离离与阿蒙没走,始终忠实地坐在台下为星痕打气,反正他们也没有饭钱。
待到郁时已过,全场观众差不多都已归位,两个少年的画作犹未收尾。这般又等了一个对时,太阳竟已有些斜了,观战的人群无聊不已,各自闲谈起来,整个广场上闹闹哄哄。
“苏学兄,你可画完了吗?”平台上,木小石埋首于画纸,忽然问了一句。
“你又如何?”星痕反问,手眼未停。
“几乎成了。”木小石答道。
“你成了,我就成了。”
“好,那么同时放笔。”木小石轻轻的一声,两人忽然一齐弃笔,齐声叫道:“完工!”
众人猛然闻此,如释重负一般,还未听到胜负结果,便是兴高采烈的一通鼓掌。
两院山长,并那二十位评判都走到台上来看画。他们先围在木小石的书案旁观看,一看之下,发出一阵好奇的议论之声。“孩子,这是什么笔法?”一位年老的先生问道。
木小石拈起案上只剩下短短一截的细黑硬笔,微笑道:“这个叫作炭笔,源自宁州,后来洛族绘制图纸也常用它。这笔尖是硬的,画线省力,做界画再好不过。”
众师长纷纷点头,将那截炭笔互相传看,出言赞扬,看来对木小石的画作十分满意。品评完毕,督赛先生将那幅画拿起,向台下众人展示。只见粗细均匀、横平竖直的线条错综联结,活脱脱描绘出一座宏伟的先贤祠,描摹简洁、构图精严,按照这张图稿,径直再造一座一模一样的祠堂,绝无问题。观众是一片喝彩,唯有离离有些绝望地捧着头,愤愤然说道:“哪有这样厉害的臭小孩!太不讲理了!”
她正自哀叹,却被阿蒙拉扯着衣袖,让她去看台上。望去,只见那素星痕的书案旁,二十位评判紧紧地围着,许久不见有人说话。这些饱学之士时而面面相觑,时而又一起去看星痕,如此半晌,直到台下的众人不耐烦了,纷纷叫着要求将东山学子的画作展示来看。那些评判们闻得,互相点了点头,默然让开书案一角,叫督赛先生将星痕的画展开在众人眼前。
一瞬静默后,满座间响起深深吸气、赞叹之声。
这幅画不像木小石所做那等简单明了,而是繁复精细,极尽细腻,简直让人意识不到这是一幅没有『色』彩的黑白画稿。不仅祠堂的整体形制跃然纸上,甚至斗拱上的每一个雕花,廊檐边的每一寸彩绘,这座建筑的一切细节皆纤毫毕现、殊无遗漏。众人觉得,就好像眼前的这座先贤祠被瞬间缩小,原封搬到了这张两尺见方的画纸之上。更有甚者,图画上纤细如发的工笔墨线,精致无双,竟似比木小石那硬笔描出的线条还要平稳、均匀。
阿蒙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没有眨眼。离离也十分惊讶地盯着那画面,须臾,脑中现出了许多天前夜月之下,星痕取出金『色』的笔,展开那卷“金脉图”的情景。她忽地一笑,笑出了声。
台上的评判仍是沉默,他们不由得盯着素星痕书案上的画具。这些界尺、规、矩之物,此时仍摆放得整整齐齐,素星痕根本没有动过,自始至终,他只用了一支叶筋细笔,还有一面小小的镜子。
“你……”其中一位评判终于开了口,“短短时辰,你竟能做出如此繁复之画?”
星痕左手『揉』着右手的手腕,笑了笑:“不用这些工具什么的,自然能比木学友画得多些。”
“可是,你不用界尺,怎能画出如此平直的描线?此等工笔,吾生平所未见!”又一人问道。
“这个其实,跟算学的道理差不多……”星痕微微皱眉,转又满脸光辉灿烂地一笑:“各位前辈不会明白的,所以快点继续比赛吧!”
一帮名师宿儒愣了一下,忍气吞声,向着一旁已经笑意满面的司徒延拱手,纷纷言道:“贵门教导出如此优异之弟子,佩服,佩服!”
那两名督赛先生便走到台前,一起高声宣布:“第三局——东山书院,苏星子胜!”
其实最好看的比赛莫过于峰回路转,咸鱼翻身,看热闹的众人忍不住欢声雷动,竟比离离、阿蒙这两个正牌亲友团的还要开心。
木小石败下这一阵来,便一遍遍地打量素星痕,站着看,坐下看,走去抽取第四局比试的题目,一边走一边还回着头看。素星痕冲着他尴尬地摆出一个笑脸,内心里愧得火烧火燎的。
选中的科目封纸撕开,只闻离离欢呼一声,便跟阿蒙又蹦又跳又击掌的。待木小石举着题牌转过身来,素星痕看见那上面写着:“诵文”。
“原来是背书啊。”他也不禁笑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额头。
两本一模一样的精印新书被摆上星痕和木小石的案头。木小石立即开卷,十分投入地盯着书本,翻页的速度近乎常人的一倍。坐在他左边的比赛对手也捧起书来,那样子却简直是在数书页。
“决不能再像个白痴似的画小人了。”素星痕这样告诫着自己,站起来走到台边,松手将刚读完的厚厚书本丢在督赛先生面前。
两刻钟后,考察背诵成果的督赛先生目瞪口呆地看着星痕。另一位先生慢慢走到台中央,放开嗓音叫道:“东山书院苏星子胜……双方各计两分,四局战平!”
“决胜——!决胜——!”离离、阿蒙带着一大帮兴奋的看客齐声高喊。见识了苏星子的十行并下过目不忘神奇背书法后,一部分原本纯粹看热闹的人变成了他的拥趸,飞扬的激情掀起了一个高『潮』。
素星痕低头捂住前额,这如火如荼的气氛令他仰问无语,情何以堪。
这时候,东道主莫隐之走上平台,行礼平息了众人的喧哗,微笑言道:“今日赛会精彩绝伦,我辈毕生教书育人,今见后学子弟如此英贤,深感欣慰。依两院学子赛会之惯例,比试若能延入第五局,便当由东道书院摆酒,于次日大开山门,招待各方来宾观赏决胜之赛,赛后大宴,以示庆贺。如今四局过后双方战平,那么决胜一场,便将留待明日早间开战。司徒山长与东山书院一众嘉宾今夜就请留宿本院,容我一尽地主之谊。也请各位朋友明日再度莅临,共观分晓。”
看客们多是积年追看学子赛会的好事之人,对赛会这个十分值得称赞的传统都很了解,念及明日有热闹看还有酒吃,欢喜得一通热烈喝彩。莫隐之又道:“明日决胜一局的题目,就请苏星子学友当场选定吧。”
素星痕正将目光穿过自己的指缝,寻找够大的地缝,忽然听说可以暂时休战,一时竟有些如蒙大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