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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卫瑛的院子外早已有了几个面生的守卫,那位给她传消息的下人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此情此况,她心中未尝没有过预计,自从到了帝都后,李重进就在不动声色地架空她手里的部分生意,卫瑛隐有觉察,但她的身子实在撑不住了,实际上,若不是有几味狠药吊着命,她早就死在吴郡了。
她无力再继续进行漫长且艰巨的经营,只能默许李重进的妄为。毕竟,想要除掉李如茵,只能靠这把淬毒的刀了,哪怕刀刃太锋利,会割到自己。
送匣子的是个精干青年,算得上是李重进身边一个得力的手下了,他本以为这趟是个轻松差事,没想到眼前这个病入膏肓的女人不带情绪的一句话,居然能让他心生怯意。
于是青年自动润色了主子让自己带过来的话,即便如此,隔着他磕磕巴巴的声音,对方话中那种刻骨的凉薄无情之意还是跃然而出。
“公子说了,卫夫人您用虎狼之药吊命,委实太过辛苦了,如今大事已成,他派属下送上一柄匕首,一段白绫,一瓶丹药”
勉强压抑住内心的恐惧,青年终于将这句话说完了,“任卫夫人选用。”
卫瑛命不久矣,青年也是知道的,事实上,他曾经鼓起勇气问过自己的主人,为何非要为难一个将死之人,如果让那位知道了,恐怕
“我急着动手,”年轻的公子微微一笑,他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声音清雅如浸在月色下的泉水,语气亦是轻轻柔柔的,如果不是亲耳听到,谁能相信这般俊美的翩翩公子,会说出如此凉薄可恨的话。
“就是为了让她不得好死啊。”
穿过一扇描金雕花屏风,管家小心翼翼地避开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朝书案后的人恭谨地行了个礼,“公子,您有事找我”
管家心里头有些纳闷,听说大半夜里公子大醉归来,到底有什么要紧事,能让他一大早醒来,迫不及待地就把自己叫过来。
李重进没有抬头,他气色不太好,眼睛却格外的亮,身上仿佛洋溢着一种病态的兴奋,“我定了一口金丝楠木棺材,你派人去取回来。”
管家吓了一跳,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了,然而看公子的神情,却不似说笑。他是个稳重的人,对李重进也颇为忠心,知道有些事是不该自己过问的,只需照办即可
“等等,”管家领了命,正欲出去,这时李重进突然隐约想起了什么,从身后叫住了他,“我还有一件事交待给你。”
“春儿身边有个丫鬟,嘴角边有颗黑痣,十六七岁年龄”
管家听开头,还以为是公子看上了哪个丫头,谁想到李重进话锋一转,是这样嘱咐的,“你把她打发出去吧,倘若春儿问起来,就说是那丫头家人有病,自请离府的。
第103章 恩怨难抵()
屏风后的声音细若蚊蚋,谭子廷向前靠了几步,才听清主母的问话。
“你是说,那名老大夫是来帝都探友,你们请不过来,于是夫君要你们陪我去一趟?”
年轻人先前是在当铺中做差,行事颇为谨慎小心,他将斟酌已久的话在心中又酝酿了一遍,恭敬回道,“公子临走时,正是这么交待的,吩咐属下一定要将夫人护送周全了。”
主母似是幽幽了叹了口气,“重进昨夜是真醉的厉害,居然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早上又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谭子廷对公子今日要做的事心知肚明,他不敢多说,怕言语间露出了破绽。好在主母如传闻中一样,是个柔善到近乎软弱的女人,没有多问什么,便开始嘱咐身旁的丫鬟们去收拾出行的东西。
年轻人极有耐性地候在屏风外。丫鬟们进进出出的,不多时,其中一个相貌伶俐的丫头在外面笑喊,“夫人,东西都收拾齐备了。”
内室中静悄悄的,主母轻声咳嗽了几下,听声音竟是病弱到没什么气力,“这儿还有个香炉”,屏风后的女人招呼年轻人过来,“丫头们搬不动,麻烦你将它拿到马车上。”
谭子廷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主母是对自己说话,他面上平静,其实心里巴不得赶快将把这门差事办完,将屠春尽早送出府去,于是不暇多想,径自走到屏风后。
他初时还不敢抬头,唯恐不经意间冲撞了主母,失了礼数,直到那冰凉凉的硬物抵住他的身子。
主母虽是北方人,却生得娇小,她脸色不太好,伤人的凶器放在她手里,反倒衬得她更弱更怯。
一时间,数个脱身的念头在谭子廷脑海中飞快地闪现,他是小有身手的,不然李重进也不会将护送夫人的差事交到他手里,然而他生性谨慎,终究还是碍于屠春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
“夫人”,年轻人干巴巴地挤出丝笑意,“属下可不曾得罪过您……”
内室的窗帘没有拉起,光线昏沉沉的,从谭子廷的视线里,可以看到主母扬起脸,她似乎也知道这柄匕首威胁不到面前的人,所以很快就将刀刃转向了自己的心口。
谭子廷的冷汗瞬间起了一身,他又惊又骇,差点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嘘!”这般情景下,方才还有气无力的主母居然来了点精神,她微微一笑,“你是个聪明人,这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我真出了点差池,你怎么脱得了关系?”
“我知道,今天要我出去看大夫,不过是想让我离府罢了”,这么个娇弱弱的女人,说话的声音也细若游丝,但一句句却重若石锤,砸得谭子廷快要魂飞魄散了。
“可是我不晓得,夫君费了这么大周折,是想背着我干什么?”
“不然这样吧”,她将匕首紧紧地贴住自己的心脏,和善地提议道,“你带我过去瞧一瞧。”
谭子廷冷汗淋漓,恨不得给主母跪下求饶了,公子的手段他是清楚的,自己倘若办砸了这次的差事,恐怕命都要去了半条,但面前的女人咄咄逼人,仿佛现在就想要了他的命。
“公子待属下不薄……”谭子廷结结巴巴地拖延着时间,只盼着外头的丫鬟们能赶快发现异样,进来帮他证明清白,是主母自己发了疯,与他并无半分关系。
仿佛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果然有丫鬟急匆匆地走到了屏风外,“夫人,您还有什么要收拾的?”
“我这屋里的丫头都不太怕我,万一她们直接进来了,吓到了我,这刀……”主母喃喃低语,谭子廷听得不太分明,是从她嘴唇的动作上隐约猜出了她的意思,原本燃起一丝希望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本该猜到的,这个女人敢这么做,就是有恃无恐的。她若在自己面前受了伤,不管是何缘故,自己都万万脱不了干系,只能任着她一张嘴颠倒黑白。
要是她真把匕首往心口捅,自己也只能拼死拦住她,但万一她趁机冤枉自己轻薄她……谭子廷在心里胡乱想着,越想越觉得绝望。
好在主母亦没有鱼死网破的兴趣,朗声道,“你们先在外面候着,我这药还没凉,喝完了再走。”
丫鬟闻声退下了,谭子廷半是松气半是失望,他还存着说服主母的侥幸,“夫人,公子怎么会有瞒着您的事?恐怕您是多想了,您先把刀放下。”
“你不说,我心里也清楚”,持刀的女子不为所动,静静地说,“是和卫夫人有关吧?”
谭子廷愕然地脱口而出,“您怎么知道……”
他话没有说完,立刻暗呼自己糊涂,公子既然想要背着妻子暗自行事,显然他们夫妻之间为了卫夫人的事,曾经是起过争执的。
他不知道,屠春并没有她表面上看起来那般镇定自若,她那些半猜半蒙的话得到验证后,心里仿佛猛地一下坠到深井里,又冷又茫然,只是硬撑着。
她昨夜便觉得奇怪,李重进平时话不算多,酒后却总是絮絮叨叨地抱怨,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说她偶尔忘记提醒他天寒加衣,上次送的首饰从来都没戴过,做好的点心先送到了卫瑛那里……他记性好,心事又重,一件件回忆起来竟似受了天大的冤枉。昨日酒后却出奇的安静,倒头就睡,反倒像是刻意避着与她交谈一般。
成婚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没有子嗣,这是她的心病,但对李重进来说,小孩像是可有可无的玩意,他更反感她一味地求医拜佛,依他固执骄横的脾气,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让人带她去找什么大夫?
“你带我过去,我不会亏待你”,屠春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冲到李重进面前,可语气还是一派的波澜不惊,“不然我现在就高声喊人,说你想要轻薄我,还想杀人灭口。”
“夫人,您不必逼我”,谭子廷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般荒唐的事,公子怎么可能相信。”
屠春看了他一眼,突然轻笑起来,像是在嘲讽他的天真,“重进哪怕一句话都不相信,可我们毕竟是夫妻,这个面子,他是要给我的。”
“你根本没得选”,这娇小的女人放下了匕首,在他面前转过身去,似是已经吃准了他必须答应这场交易,“不过你放心,我说了,不会亏待你的。”
她随手打开镜前的一只妆匣,里面齐齐摆着是十余块深浅不一的翡翠,重重浅浅的绿交叠在一起,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谭子廷在当铺当过差,他一眼便看出了,只要其中的一块,自己此生都能衣食无忧。
见年轻人默不作声了,屠春又掀开了第二个,匣中装满了指肚大的珍珠,这么大的珍珠本就难得,更稀奇的是,这些珍珠仿佛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个个浑圆晶莹。
她的手在第三只匣子上面停住了,淡淡地说,“我知道,重进待你不薄,可我今天许你的,是连他都给不了的富贵。”
一柄匕首,一段白绫,一瓶丹药。
人世间的死法总是有很多种的,卫瑛认为李重进实在是太过凉薄,连死都给她挑了多受苦楚的那几种。
她在这小畜生最落魄时,将藏了多年的巨款送给他,辅助他东山再起。纵然他们之前再有过节,这番赠银的恩德,他也是应该记得的。
而如今这小畜生理直气壮地在她面前说,“赠银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必定以后妃之礼厚葬您。”
末了不忘补充了一句,“景王虽然立了李如茵做正妃,可毕竟没休弃您,您还是景王府名正言顺的王妃,应有的礼数,在下一样都不会少了您的。”
卫瑛想了想,慢悠悠地拿起那瓶丹药,她怕血,也怕死得难看,想来想去,可能还是这毒药更合适点。
“恩是恩,怨是怨,二公子倒是和我算得清楚”,她拿起瓶子,莫名地感慨了一句,“不知道日后,会有谁再一一和二公子你来清算?”
李重进也不催她,算算时辰,屠春应该早就出门了,待她回来时,恶疾突发的卫瑛差不多停灵三日,可以入土为安了。反正这个老女人早就是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活的,以春儿单纯的性子,大概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先用窦朝云搅得李家鸡飞狗跳,又用杜美人一条命拽下了李如茵,快意之余多了几分耐性,于是愿意在卫瑛临死前对她和颜悦色一点,显出自己身为后辈的风度。
正当卫瑛准备识趣地服下毒药,留着天意收拾这忘恩负义的小畜生。门突然被人推开了,守在门口的护卫不敢阻拦,只能任来人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屠春还未站稳,抬手就照神色愣然的李重进脸上扇去,她这一巴掌打得又狠又快,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李重进脸色当即便变了,他自幼骄横,何曾公然受过这种委屈,这些年屠春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几乎快要让他忘了当年受过的皮肉之苦。
但还不等他发作,屠春却抢先哭了起来,哀哀切切的,“昨晚你身上的胭脂是怎么回事?你嫌弃我生不出孩子,就该对我明说,偏偏要旁人把我骗出府去,是要趁机把那个小妖精接回来!”
屠春这一巴掌扇得不轻,李重进半边脸都是麻的,听着她又哭又闹,活似个乡野泼妇,他气急败坏,有心想要下人把妻子拖下去,免得坏了他的大事。
但脑子里的那股血刚倒流回一点,他又开始迟疑,觉得今天守在外头的几个人都笨手笨脚的,连看都看不住屠春,真要是把她拖下去,恐怕是会伤到她。
屠春哭得涕泪满面,死活非要拽住李重进讨说法,交待谭子廷时倒是口齿清晰,“快将卫夫人请出去,莫让夫人看了笑话。”
谭子廷不敢去看李二公子的脸色,战战栗栗地凑过来,拉住卫瑛,几乎是飞一般地逃了出去。
门口的几名侍卫知道自家公子今天原本是准备来干件大事的,然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