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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另一个叫采苹的丫鬟抽噎道,“你可得小心点,我听大家说,府里这是招了邪祟,不然哪里会总出这些祸事,他们还说,是前不久在府里作法的那个仙姑”
屠春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少女的语气稍稍强硬起来,“你们害怕的话,夜里就别随便出门了,什么邪祟仙姑的,也缠不到咱们头上!”
知道她不喜欢下人们在背后乱传流言,丫鬟们纷纷住了嘴。屠春安抚好她们后,忧心忡忡地抬头看了眼窗外,这次可是出了人命,府里人心惶惶的,也不知李二公子能不能控制住局面
少女在窗边坐了许久,直到夜色浓墨重彩地将天地包裹住了,她思来想去,心中始终惶惶难安,终于按捺不住,自己提了盏灯出去了。
背后忽然亮起了一团光,李重进本能地眯起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过身。
他看见少女提着灯,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问,“夫君,你怎么在这里?”
屠春刚刚从方静那里回来,临时心念一转,觉得身为儿媳,表面上的礼数应当尽到了,所以决定过来探望下窦氏,无意中却瞅见了孤零零站在院外角落里的少年。
李重进站在背光的地方,倘若不是屠春眼尖,一时还真难发现他,少年本就生得清瘦,他板着脸站在暗处,一言不发的,像是个失魂落魄的野鬼。
屠春将灯提高,她猛然看见少年红肿的侧脸,顿时变了脸色,惊叫道,“这是怎么了?”
李重进没有说话,他一个人站在这里半天了,原本觉得心如止水,可少女凑过来左右打量,又焦急地问来问去的,弄得他心脏仿佛被谁轻轻地拧了一下,酸酸涩涩的涌满了委屈。
他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冒出这样一句话,“我饿了。”
少年拉起屠春的手,“你来到帝都这么久,一直都闷在家里,”他说,“我带你出去见识见识。”
屠春眼睛一亮,她在这乌烟瘴气的李家呆的久了,忽然听到能出去,禁不住流露出欣喜的神色来,然而想到眼前少年刚死了舅舅,又不得不将心中的狂喜克制住了。
“先等一下,”她美滋滋地正要随着李二公子出去,脚步又猛地停住了,“我们先回去,给你涂点药。”
“还疼不疼?”屠春柔声问,她这会儿实在有点太高兴了,一门心思只想巴结着眼前的少年,以至于这温柔听起来有些用力过度。
然而李重进看着她,他清浅的眼眸里含蕴着一汪盈盈的水汽,被妻子这情意不真的温柔一戳,似乎马上就要摇摇欲坠地落下来。
缭绕的烟雾中,有人消无声息地进来了,她脱下身上的斗篷,宛若童女的身躯上托着端丽的头颅。
方静与初见时的倨傲判若两人,她步履仓皇地迎过来,颤抖着握住对方的手。
“仙姑,”女子急切地问,“这个人偶,怎么会如此邪性”
巫姑不动声色地推开她的手,淡淡道,“夫人,我早就说过,心诚则灵,你种下了因,如今结出了果,求仁得仁,何必如此慌张?”
“不是的,”方静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制的人偶来,她似是厌恶又似是畏惧,赶快将它塞到了巫姑手里,喃喃道,“我只是想让那个小贱人生不如死”
她的话刚刚说到一半,手中的人偶便骤然掉地了,女子连连后退,惊恐地望着从屏风后走出来的夫婿。
满脸怒色的男人来得如此恰如其分,仿佛正踏在她那句做贼心虚的话上。
第63章 惊鸿照影()
这里是渭河最窄的一段,清澈的水流到了此处,一下子就在胭脂与酒水中浓腻起来,两岸的石榴花开到了将颓的时节,水面上浮满了花朵红艳艳的尸骸,还映照着窗户中女人们绰约的身影。
无数辉煌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汇聚了过来,与水中潋滟的影子缠绵在一处。白日里泱泱盛世的清平,到了夜晚则发酵出*甜腻的香气,在这湿润温热的风中弥漫氤氲,让过往船只上的游人们有了熏熏然的醉意。
画舫停靠到岸边,李二公子先上了船,他似是对这个地方十分熟悉,随手扔给船家一片金叶子,“把你们拿手的菜都上一份,”少年吩咐道。
他转过身,见屠春还在岸上意有踟蹰,便伸手将她抱了下来,少女一时有些措不及防,落地站稳后,害羞地小声说,“我自己可以的。”
她话虽这样说,但到了船上后,却一直紧紧拉住少年的衣角,寸步都不离他左右。
这还是屠春第一次坐船,她生在西北边陲的小村庄里,嫁到李家后安安分分地守在闺中,平生没见过什么大江大河,更不要说乘舟夜游这种风雅之事了。
与她比起来,李二公子倒显得轻车熟路,他泰然坐到舱内,吩咐船家备上几个当季的菜肴,然后对屠春解释道,“渭水这一带的船菜在帝都中算是有名的,今天出来得仓促,只能随便找一艘船尝尝,如果你喜欢的话,以后我再带你去有名的那几家。”
这船家也是个憨厚的,虽然自个儿被归为了随便尝尝的那一类里,还是殷勤地向两人介绍着帝都中做船菜最出名的几家,他说,“若论排场格调,自然要数凤至楼的了,可惜他菜肴家口味太过清淡,有些客人吃不习惯,如今换了老板,倒是改进了不少。还有春江花月阁里的,注重鲜、咸、辣”
李二公子的脸色无端阴沉了几分,他打断了船家滔滔不绝的话,淡淡地说,“你先下去准备吧。”
再往渭水的深处驶进一些,方才那些灯光与喧嚣的欢笑仿佛一下子暗哑了下来。无边无际的水面上,天地浩瀚寂静,剩下半轮明月浸泡在水中,吐出蚌珠般皎然的清辉,将方才人间的靡靡之音洗涤干净。
这艘画舫并不算大,里面装饰得却格外精致整洁,雕栏桌椅皆以红木制成,周遭还放置了新鲜摘下的莲花,舱内香气清淡宜人。
待菜端了上来,屠春才明白何为他们口中的船菜,渭水一带的船家以舵舱为灶,选取渭河时令的河鲜为原料,在船上活抓现烹,别有一番风味。
少女饿了一晚上,见这几盘菜色泽鲜丽,香气诱人,不禁食欲大振,她眼巴巴地看着旁边的李二公子,期待他先动动筷子,自己也好跟着吃上几口。
李重进见状笑了笑,大多数时候,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一直犹如锋锐的刀刃,洋溢着伤人伤己的寒光,现在却忽然有了种疲惫的温和,他剥了只河蟹,放到屠春面前的瓷碟中。
“蟹肉性寒,”他告诉妻子,“不要吃多了。”
这艘画舫上的厨子手艺颇佳,屠春也饿得不轻,李二公子一发话,她便埋头吃了起来。
吃了一会儿后,屠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少年一直没有动筷,他一天来粒米未进,在李府的时候还说饿,饭菜真的摆到面前了,却沉默着自斟自饮起来。
李重进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他酒量颇好,一壶酒消了大半,神色还依旧清明。屠春却不敢任由他这样喝下去了,她心中隐隐有些愧疚,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粗心大意的,忽略了对方的心情。
她对窦引章并不熟悉,人死了,感慨唏嘘一番便也罢了,可那毕竟是李重进的亲舅舅,少年嘴上不说,其实多半还是很难过吧。
身旁的少女柔声说,“这条鳜鱼很好吃,尝一口吧。”
李重进点头应了,却迟迟没有放下手中酒杯的意思,他静静凝视着窗外的月色,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
屠春又劝了他几句,见少年仍是心不在焉的,终于按捺不住了。
舅舅离奇死在家中,死状又这么诡异可怖,当真只是因为自己向他追问了红珠的死因吗?
不会的区区一个下人的命,何至于将舅舅逼成这样,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让他选了这样的死法,他真的是自杀的吗
李重进心乱如麻,他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深思,眼前仿佛有一大片黑色的沼泽,当他偶尔快要碰到了那冰冷的边缘,便慌忙心悸着退回来。
这时藕色的衣裙飘到了他的面前,屠春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笑盈盈地俯下身,一把夺走他手中的酒杯。
少年错愕地抬起头,看见妻子笑语嫣然地冲他伸出手来,“夫君不是说,要带我见识一下渭河夜景吗?”
她不由分说地拽起他,拖着他往舱外跑,“现在月色正好,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吧。”
漫天的星辰融化进渭水粼粼的波光里,夜风送来清凉湿润的潮气,也将这一江盈盈的星光绞碎了,画舫行驶在明明暗暗的光斑中,仿佛误入了天幕中的银河。
“真好看”屠春仰起头,她本意是想拉着李二公子出来散心,然而在这如梦如幻的画卷面前,少年依旧无动于衷地漠然着,倒是她先一头陷了进去。
“夫君”,她光洁娇美的侧脸露出神往之色,指着月亮说,“今天是个满月啊。”
李重进意兴阑珊地顺着她指向的方位看了一眼,有时候他会憎恨屠春这轻而易举便欢欣喜悦的性子,他在这世上喜欢的事物寥寥无几,所以巴不得妻子也收敛起对其余人与物充盈旺盛的好奇与情感
他只专心致志地看着她一个人,她也应该同样心无旁骛地望着他。
但这样的想法,只能在他心中偏执阴暗地疯长,他必须努力地压制着,不让自己表露出丝毫负面的情绪。
他的妻子纯净如枝桠上洁白的梨花,烂漫得仿佛经不住那些沉重压抑的爱恨。他愿意竭尽所能,让她一生都呆在黄金笼子里,永远不要接触到世上的污秽与黑暗,尤其是与他有关的。
于是他看着她,赞同道,“嗯,很美。”
屠春趴在栏杆上,她正心醉神迷地望着满江星月,突然讶然地喊了一句,“那是什么?”
方才还皎洁璀璨的星月之光忽然间黯淡了下来,好像有一只燃烧的火鸟从水天交接的地方徐徐飞来,它烈焰的翅膀浮在水中,将幽暗的水面照耀得灿若白昼。
李重进的语气有些微妙,他说,“那是凤至楼。”
待这庞然大物渐行渐近了,屠春才看清它的全貌,难怪旁人称它为“风至楼”,这的确是一座漂浮在水中的楼阁,与它相较,他们两人乘坐的画舫,不过犹如巨鲸面前的鱼虾一般。
无数粉粉白白的花瓣从楼阁的顶处飘下来,它沐浴在月中的花雨里,牌匾上“凤至”两个字清晰可见,屠春抬起头,勉强看见上面站着一群白衣女子提篮散花,衣带当风,恍若洛神妃子。
楼阁的每一扇窗户都打开着,乐女们凭窗而立,或吹笛,或抚琴,乐器各有不同,正对着屠春的那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龄,反手拨着一把箜篌,她抬起头,冲着画舫上的两人妩媚一笑,容色光彩照人,俨然有倾城之貌。
屠春自惭形秽,不禁往后退了几步,她艳羡地望着这奢华不似人间之物的巨船,“也不知道上面坐着什么人?”
李重进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凤至楼,低声告诉妻子,“你看三楼最西边的那扇窗户,客人就在那间屋子里。”
屠春定睛望去,果然发现那扇窗户与其余的不同,隔着一层薄若无物的轻纱,里面映出了数个人影,中间的那人发髻高环如云,显然是名女子。
“这么好看的船,”她遗憾地说,“为什么只有一桌客人?”
“不是的,”李重进紧盯着三楼的那扇窗户,喃喃道,“那个客人将整艘船都包了下来。”
纤薄的白纱轻轻飘动,这本就是为了赏景而设,外面只能隐约看见人的影子,坐在窗前朝外看,却能将渭水的风光尽览无疑。
在李重进两人打量这扇窗户的同时,里面的人也在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正中的女子轻轻笑了起来,她的语气很温和,似是唠家常般地说,“居然把你们几个老江湖逼得束手无策,最后连那笔钱都用上了”
她态度和蔼,然而后面的人们却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他们连连磕头谢罪,尽管女子当窗而立,背后却无一人敢稍稍抬起头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女人哑然失笑,“虽然废了些周折,但最后结果是好的,我今日是宴赏你们,不必如此拘礼。”
“反正十七年了,还没有人拿走那笔钱,想必算是送给我了。”
她话虽如此,面上却隐隐浮现了些许怅惘,今夜月光太过皎洁,那泛黄的往事犹如枯萎的花,一旦故地重游,便又浸在一泓碧水中鲜艳如昔。
“李家二郎心思歹毒,日后必成大患,他今夜独自外出,不如”女子身边的一人语气恭敬,低声向她建议道。
她咳嗽了几声,“杀一个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