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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户女-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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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春知道眼前的美妇便是孙老爷的正室卫夫人,也就是孙天佑的娘亲,听说她性格泼辣,手腕强硬,孙家的生意能有今日的规模,卫氏居功甚伟,所以孙老爷虽然身旁美人不断,依旧对这位发妻甚是敬重。

    “夫人,这位是屠家的小女儿”有人认出了屠春的身份,在卫夫人耳朵边窃窃私语了几句。

    “夫人,我们家在这里做了几年生意,从来没有和人结怨过,”屠春也听到了卫夫人方才放出的狠话,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将声音放得卑微而恳切,“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卫夫人没有理会她,仍在一脸爱怜地望着儿子,孙天佑的伤势看起来不重,但似乎受了惊吓,捂着头一直不吭声。

    “误会?”旁边婢女冷笑一声,替自家主子发了话,“你看见我家少爷头上的伤没,这可是你哥哥打出来的!”

    屠春注意到父兄口中都被塞了东西,所以挨了半天毒打,也只是发出了含含糊糊的几声呼喊,没法说清事情的原委,心中不禁生出了火气,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家兄不是鲁莽的人,当街动手,必然事出有因。何况即使当真是屠家的错,我们情愿到衙门受罚,倾家荡产也会赔偿大少爷,夫人又何必在大庭广众下动私刑,折损了孙家的颜面?”

    她这番说的言词清楚,颇有条理,不似是屠户家的女儿能说出的话,卫夫人不免多看了少女一眼,这才屈尊纡贵地开了口,“他们在这里打了我儿子,当娘的,自然也要在这里替儿子打回去。”

    卫氏的声音娇婉清越,依稀可以窥见年轻时的风采,然而其蛮横跋扈之气,也一如传言所说。

    “至于孙家的颜面,”她顿了顿,然后语气中满是轻蔑,“我又不姓孙,哪管得了那些。”

    卫氏说完这几句话,自觉已经对屠家仁至义尽,又见孙天佑始终惊恐不言,心中怜惜,便决意先领儿子回家。

    “你们接着打,”她牵引着儿子坐上轿,转身轻描淡写地吩咐了一句,“记住,手和腿都得废了。”

    眼看他们母子马上就要扬长而去,屠春突然开了口,“等等,卫夫人,屠家是做小本生意的,没什么背景”

    卫氏以为少女还要求情,头也不回,不耐烦地说,“你这丫头,我看你是个懂事的,好心放你一马,怎么就不知好歹了”

    然而屠春接下来的话,却成功地让这位眼高于顶的美妇停住了脚步。

    “可是我爹有个结拜兄弟,是宣平十五年的进士及第,当今的礼部侍郎李嘉行。”

    “小丫头,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你有什么凭证?”卫夫人阴沉沉地看着屠春,她自然听过李嘉行的名头,太平村上出过这么一位人物,当时可是轰动一时的,可再如何打量这卖肉的屠夫,也不像是能和礼部侍郎结成兄弟的人物。

    “我爹和李叔叔不仅是结拜兄弟,当年还定下了娃娃亲,有婚约为证。”屠春咬了咬牙,此时她也顾不上其他,斩钉截铁地说,“夫人若是不信,我这就回家去拿!”

第16章 雪上加霜() 
这里是清河镇的西南角,狭长的一条巷子,坐落着七八余户人家,因为位置偏僻,平日里人迹罕至,冷冷清清的。当初屠家买下过道最里头的那间小院,也就是图个价钱便宜。

    徐氏从招福客栈回来时,日头斜斜地挂在上空,冬日的阳光惨白而冰凉,像是一泓说难┧K姑蛔叩较镒忧埃阋R5赝淮蠖讶顺吵橙氯碌模镒涌诙碌盟共煌ā�

    “屠家嫂子回来了,”有人隔着老远喊她的名字,“你赶紧回去看看,出大事了!”

    原本还算宽绰的院子中站满了人,兴许是为了方便出入,门被拆了,屠午被迫跪在门板上,屠大海则被捆在院中的老树上,两人一脸是血,口中都塞着东西,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徐氏跌跌撞撞地跑回家,一看到丈夫和儿子的惨况,当即便似疯了一般,随手抓起靠在墙上的扫帚,不管不顾地往距离最近的男人身上打去。

    “你们这群畜生!”妇人急红了眼,边哭边骂,“还有没有王法了,跑到人家里来撒野!”

    她一个女人力气不济,很快就被人制住了。屠大海和屠午情绪激动,极力想要挣脱身上的束缚,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在喊些什么。

    正当外面乱作一团的时候,屋里急匆匆跑出了一名少女,“娘,”她看到徐氏还在不依不饶地哭闹,眼神中竟隐约有些责怪之意,“你别再添乱了。”

    她转头冲制住徐氏的孙府家丁盈盈一笑,语气和缓了不少,可脸上还是没有笑意,仿佛带着一种冰冷的倨傲,“这位大哥,把我娘放开吧。我已经和夫人说清楚了,这就是一个误会。”

    少女约莫只有十五六岁年龄,容貌殊丽,她眼眸生得极美,缱绻似浮着桃花瓣儿的春水,这本是一副柔媚孱弱的长相,而她此时神色凛然,面若严霜,居然也生出了几分不容小觑的威仪来。

    这时一名中年美妇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卫氏的神情有些奇怪,似是懊恼,又似是气愤,她吩咐下人替屠氏父子松绑,不情不愿地说了句,“这次就算了,权当是给这小丫头一个面子。”

    刚脱开麻绳的屠午吐了一口血沫,“你这毒妇,”他愤恨地望着卫氏,“算了?我才”

    “闭嘴!”抢先开口训斥年轻人的人,居然是他那位平日里再温顺不过的妹妹,只见屠春眼神冰冷,面无表情地骂道,“你惹出了多大的事,幸好夫人和大少爷不计较,还不赶紧向夫人道谢!”

    屠午长这么大,从未曾受过这种委屈,不但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暴打,还让自家小妹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差点要一蹦三尺高。这时徐氏已经多少看出了些明堂,她唯恐儿子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用力拉住屠午的手。屠大海此时也松了绑,他擦了擦流到眼角的血,默然无语,只是与妻子一同挡在了儿子身前。

    屠午看到父母这般模样,满肚子的暴怒倏忽化成了愧疚,他垂头丧气地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好在卫氏现在有所顾忌,也不怎么在乎他的那声道谢了,这位跋扈霸道的美貌妇人甩下几句不痛不痒的狠话,便匆匆带着下人离开了。

    屠春一直将卫氏的软轿送出小巷,等到轿顶消失在视线尽头,少女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靠着墙壁缓缓蹲下,好久都没有抬起头。

    徐氏打了盆清水,一边抹泪,一边替屠家父子二人清理伤口,“你是脑子有病吗?”妇人声音哽咽,怒骂着儿子,“好端端的,干嘛要和人家大少爷过不去!”

    屠午没有说话,沉默如一块坚硬的花岗岩,无论徐氏怎么追问,他依旧顽固得一言不发。

    “今天这事,不能全怪小午,”最后还是屠大海开了口,这个刚毅寡言的男人,仿佛突然间苍老了许多,“是孙家大少爷先让下人砸咱家的铺子,小午气不过了,才动手的。”

    原来孙家大少爷今天一大早来了屠家肉铺,屠大海诚惶诚恐地迎过去,刚想要好好招呼这位难得的大主顾,却见那傻子一指肉摊,开口便让下人将这里砸了。

    那两名下人面面相觑,显然也不曾想到自家少爷居然会下这种荒唐的命令。孙天佑见两人不动,自己上前就是一脚,把放卤肉的盆子踢翻了。

    屠午年轻气盛,怎么受得住有人这么当面挑衅,立刻拎着把剔骨刀从店里冲出来。说孙天佑是傻子,他是真的傻,看见刀也不知道避闪,直冲冲地朝屠午撞了过去,两人当即便扭打成一团。

    屠午当时到底还是残存几分理智的,将刀丢到一边,赤手空拳同孙天佑厮打,所以两人身上虽然挂了彩,却都只是皮肉伤。不然刀剑无眼,万一真伤到了孙家的宝贝儿子,今天这事,恐怕不会如此轻易了结了。

    “砸铺子就让他砸去好了,”徐氏见丈夫眼角的伤口又深又长,险些便要伤到眼睛了,心中更是后怕,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们俩也不想想,得罪了孙家,往后咱们在镇上的日子可怎么过?”

    院子外传来了脚步声,是屠春回来了,她方才还是神采奕奕的模样,一会儿功夫不见,少女脸上的病容却似更重,嘴唇惨白干裂,一点血色都没了,仿佛是刚刚强借春光的花苞儿,拼命开了那么一刹那,力竭后便败落了。

    “别担心,”屠春在门外听到了娘亲的话,她勉强笑了笑,想要宽慰家人忐忑不定的心神,“我看孙家多半不会再追究了,反正就要过年了,大不了这段时间咱们不开门了。”

    “丫头,”徐氏乍然见到少女憔悴如斯的模样,心中又是疼惜,又是疑惑,“你和那女人都说了什么,她怎么就不追究了?”

    卫氏膝下只有孙天佑这么一个傻儿子,她为人跋扈刻薄,偏偏对儿子是爱到了骨子里,这是整个清河镇都知道的事。屠午打伤了孙天佑,按照卫氏往日的脾气,绝不会这般善罢甘休的,为何只是和自家小女儿在屋里说了几句话,便忽然宽宏大量起来?

    少女垂下眸,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同样淡淡的,“没什么,我让她看了婚约。”

    当时卫氏对屠春的话将信将疑,她是商贾人家的主妇,见识自然不同于寻常女子,于是命人将大少爷送回家,自己则同屠家人一道,来屠家看看这所谓的婚约。

    婚约是真的,孙家自然见好就收。一个三品的礼部侍郎,在帝都中不足为奇,却足可以清河镇的首富诚惶诚恐。

    权力便是这般美妙而可怕,碾压一切,不需要讲究是非道理。屠春心中自然很清楚,只是她没有想到,李家那份摧毁她生命与尊严的权势,居然有一日,会反过来成为她的依仗。

    黑暗的梦魇似是冰冷的蛇,消无声息地潜伏在暗处,冷不丁地就会咬人一口。命运有时残酷如霜雪,越是想要避开,竟越是不可抗拒。

    “幸好爹有个好兄弟,”屠春叹了口气,她忽然打起精神,甚至笑吟吟地自嘲了一句,“我可是礼部侍郎亲自选的儿媳妇,孙家还敢追究什么!”

    屠家父子早就知道这件事,当时他们虽然口不能言,耳朵都听见了屠春对卫夫人说的话。徐氏却是骤然一惊,心中顿时沉甸甸的的,说不清是何滋味。

    就在不久之前,她刚刚回了客栈掌柜的话,商量着找个黄道吉日,让朱贵到家里来提亲。

    可现在这么一闹,孙家的眼睛可是在外面盯着的,恐怕短时间内,女儿是没办法嫁给别人了。

    孙天佑的事,虽然让屠家人心中笼罩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但事情毕竟结束了,日子还要接着过下去。

    屠大海和徐氏商量,反正马上就要过年了,索性把店关了,一家人好好过几天安生日子。徐氏点头称是,她心中痛惜女儿夭折的婚事,于是将火都发到了儿子身上,“都怪你,和孙家的少奶奶不清不楚的,人家大少爷肯定是听说了什么闲话,才会过来找咱们晦气!”

    屠午自知这件事是因他而起,所以一直也不吭声,任徐氏破口大骂。最后还是屠春听不下去,随便找了个理由,将徐氏带到自己屋里去。

    少女面上不露端倪,其实心中也隐隐有些忧虑,孙天佑不会无缘无故跑来砸屠家的店,娘亲说的不错,这件事多半和陈扣儿有关系。

    清河镇就这么大,倘若孙大少爷认准了屠午,以后时不时过来找点麻烦,他们屠家的生意,恐怕便要做不下去了。

    然而世上少有雪中送火,更多的是雪上加霜,接下来的事,严重得远远超乎屠家人的想象。

    孙天佑是不能再来找屠家的麻烦了。

    他死了,死在被屠午殴打的当天晚上。

第17章 一线生机() 
天边悬着一弯瘦月,伶仃似折弯了的薄刃,月光也是惨惨淡淡的。丫鬟举高了灯笼,勉强辨清来人的面目,她警惕地将对方拉到角落处,这才压低嗓音问,“钱呢?”

    屠春将钱袋拿出来,却没有马上交给丫鬟,“不急,”少女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姐姐先把大少奶奶的话告诉我,钱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了你的。”

    冷冰冰的月光下,少女的影子被拖得老长,她个子不高,这几日又瘦了许多,整个人单薄得仿似一张丝帛,透着摇摇欲坠的脆弱,而她一双眸子竟出奇的亮,无端让人有几分心悸。

    丫鬟撇撇嘴,本来还想嗔怪几句,可猛然想起眼前的少女到底是个屠户的女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情见多了,她哥哥甚至还把自家大少爷给打死了,于是收敛起了脾气,不情不愿地说,“这几日夫人一直在少奶奶的房里,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把你的话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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