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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敬言罢,朝堂上竟然寂静了一刻。
在过去的一年之中,睿帝的铁腕种种,与其说是扶持玄康太子,还不如说是扶持太孙予钧。有关这一点,人人都看得清楚。而那位出身其实并不算太光彩的太孙妃明珠,多少也有些一荣俱荣地得了帝后的分外青眼。去岁田猎大宴之中睿帝的天威烈怒犹自在耳,而此刻陆敬的奏报却是直击太孙妃明珠身世之中的要害,此举不可谓不大胆。
但予钧心里很清楚,陆敬这是先发制人,只是此刻还不确定他是为了保全陆平,还是向玄康太子示好。毕竟如今的镇国将军爵位还在老将军陆广陵的身上,就算爵位传承,下一任的镇国将军也会是陆敬的兄长陆敏。从之前陆广陵与其长子的行动看来,还是一如之前,走的是忠君孤臣的路子,与哪一位皇子都不太往来。而看陆敬此刻的行动,镇国将军府说不定很快也会改弦更张了。
“陛下。”予钧上前躬身,“有关羽林营与京策军之中最近半年的兵将任免,兵部皆有文案卷宗可查。臣自天裕四十七年奉旨重整羽林营以来,当中兵将重操重核已有三轮,人员更动的确极大。但桩桩件件,皆不敢徇私擅专。至于陆大人所提到的京策军中那数十名兵将为太孙妃下属,臣上月已于密折之中向陛下陈明。此时唯一能敬告太子殿下,敬告诸位同僚之事,便是所有调任京策军之中的非京城籍贯者,皆曾在郴州军中杀敌为国。杀敌少于十人者,皆未调任。陆大人所言身份不明,臣并不知从何而来。到底是陆大人不明,还是兵部不明。臣自郴州归来,六月就调任了京策军中众人。若是彼时有所不明,兵部吏部如何缄默不言?如今陆大人不过是一句‘风闻’,就能以这样道听途说的口吻弹劾太孙妃,那臣也要问一问陆大人,居心何在!”
“行了。”睿帝摆了摆手,将这场即将展开的争论暂时遏制,“今日廷议到此为止,中书省复议京策军换将之事,至于楼靖遇袭一事,交付刑部速速追查,太孙协理。”
睿帝金口一开,太子太孙并群臣百官虽然都还有些不甘,却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再多言上本,只能一齐口称遵旨退朝。
待得睿帝由谢仲耀和御前中官服侍着离开之后,朝堂上自然是以玄康太子为首,偌大的殿堂之中很是寂静了几息,随后才听玄康太子肃然道:“太孙妃竟有这样来历,太孙行事当真不谨慎。”
予钧目不斜视,仍旧是面向御座漠然肃立:“太孙妃身为晋王府宗姬,为皇后娘娘亲自下旨赐婚。君意圣眷,雨露天恩,臣于谢恩领命之外,还当如何谨慎,望太子殿下赐教。”
“明知故问。”玄康太子冷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身为太孙的予钧在看了陆敬一眼之后,也拂袖而去。他向外走的脚步极其坚实,因为想必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陆敬的话绝不是空穴来风,绝不会无备而来。即便此刻的睿帝仍旧有心偏袒而直接终止了今日的廷议,但围绕着太孙妃明珠的廷议争论、唇枪舌剑,这只是刚刚开始。
而予钧在这个时候,就需要格外的心志坚定——关于此事,其实早在去岁的中秋家宴,楼珩就已经大略提过了。
当兵权之争到了一个地步,明珠的出身必然为人诟病。不只是她的父母在京外成亲,她进京一年多来所陆续调动到京城的数百悍勇手下,甚至她在郴州的功劳、在田猎大典之中的往事,迟早都会被重新提起。
但明珠身上再有问题,也没有因为太孙妃外家不分明而废弃太孙的道理。无论是玄康太子或者是昌亲王、誉国公府,能提出最大的谏言无非就是废除太孙妃,或者要求予钧纳娶高门贵女为侧妃。当对方的攻击和条件到达一个平衡的时候,予钧就会面临最大的一个危机——要不要退一步?
在漫长的政治战中,胜败乃兵家常事,进一步退一步,都可以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但是,予钧和明珠之间的关系实在太过微妙。
无论是圣旨的赐婚,又或者是晋王府的亲眷,对纵横江湖多年的连云主人而言,都不是不能跨越的天堑。本来因为霍陵的身世与北戎的微妙局势,予钧和明珠之间就有一个轻易触碰不得的心结,让如今的明珠仍旧留在京中,为了予钧,为了楼家,甚至为了睿帝和孝瑾皇后尽心尽力最要紧的原因,还是和予钧之间的夫妻恩情。
倘若予钧在政治取舍之间动摇到超过明珠的底线,明珠很有可能选择抽身而去。因为太孙妃这个尊贵身份的荣耀,对于十几岁开始就闻名天下的明珠并没有太多的意义。甚至是因为成为了皇族女眷,起居行动之间都增添了许多限制,哪里比得上她原本在江淮之地的海阔天空,无拘无束。
而退一步说,此时的明珠倘若当真决定抽身而去,那带给予钧的影响与一年前的这个时候绝对不可同日而语。只说连云帮在京畿之中的布局,在郴州泉州等地与天行镖局的合作,一旦真的夫妻分裂,予钧在明处的损失并不大,在暗处几乎就要失去现在的半壁江山。
还有一宗就是明珠在郴州军中已经建立起来的威望与名声。去年四月日行千里,随后在军中亲自救治将士数百,又在荆阳夜战之中奋不顾身,身中两箭不退,血战至天明。这样的英烈侠义,虽然京中的文官们未必能生出多少京中,但十二万郴州军将士却钦佩至极,甚至连当时一同增援的两万冀州军也对明珠敬重有加。
如果予钧真的出于政治考量或压力而有负于明珠,虽然还不至于军心尽失,他在郴州军和冀州军当中的形象也会有所折损,难免陷于无情不义之地。
总而言之,予钧在这个局面下所承受的压力其实远比看上去还要大,不仅是要应对朝堂上玄德太子、昌亲王与誉国公府等政敌的直接攻击,如何能够安抚稳定明珠及其下属,也是非常要紧。
此时唯一能够庆幸的就是在上元之前的廷议是隔日一议,所以在初七的再次朝会之前,予钧还有机会亲自带着明珠去了一趟碧水别院。
“殿下如今有什么想法?”待得众人在议事厅坐定,萧佐便直接开口相询。他如今的职任是东宫舍人,但并不是隶属玄康太子的詹事府,而是睿帝为予钧专设的重华殿议政阁。虽然只有六品职任,但对朝会奏报的消息极其灵通。有关陆敬当堂提出对明珠质疑之事,他甚至比身在东宫的明珠得到消息更早一步。
“晋王府那边的动静如何?”予钧没有直接回答萧佐,而是抛出了新的问题,“陆家行事素来稳健,陆敬这次奏本即便并非出于镇国将军授意,陆家也不会很快出来撇清。最多是不表示支持陆敬罢了。但看太子爷说话的口吻,这是要明着向东宫下手。这个时候晋王府的立场就很要紧。之前送年礼的时候听说如今晋王爷的身体也不如从前,萧佐你今日便再跑一趟罢。”
“是。”萧佐微微欠身,“给晋王府的礼物已经备好。只是……”他难得有这样的迟疑,又扫了予钧身边的明珠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再开口。
夫妻,君臣,江湖,庙堂,此刻所有的利害关节都微妙而危险地交织在一处,他身为明珠最得力的左右手,实在有话想问,却又极难开口。
予钧知道萧佐想问的是什么,这也是此刻议事厅中众人,包括寒天、白翎、韩萃、青鱼、燕衡、南隽、石贲、谢季淮、聂毓之等等,他们所有心腹手下一同想问的问题。
明珠自己倒没有问过,一个字也没有。但他也知道她为什么不问。
郴州营里生死之间,她曾经泪光莹然低低细语:“……我自少时便见至亲之人一一离去,你莫叫我再伤心一次。”
即便当时犹自重伤未愈的予钧因为高烧而有些昏沉,但明珠那时的话仍旧烙在了他心上。
她是连云主人,她纵横江湖,睥睨天下,可是她真正至亲的人或许只有他。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予钧伸手握紧了明珠的手,同时从身后的南隽腰间直接抽了长剑出鞘,反手向面前的茶几劈去。
喀嚓一声,上好的紫檀方几立刻一分为二。
“前言若负,天人不容。”
第158章 重华之争()
再次返回东宫的路上,予钧和明珠都沉默了一会儿,明珠才伸手去与予钧相握:“在他们面前,其实不必如此。”
予钧反握住她的手:“昨日朝会上的形势,正如之前珩舅父所料一样,只是比咱们预期来的更快。这次的事情,九成是太子的手笔。他看着皇上对皇后娘娘和对你我的扶持,认准了圣心所向,就一心要先拔了我的根基。在他眼里,昌亲王与誉国公府已经不足忌惮,他现在想的已经不是皇上身后的江山国政,而是到他身后是不是能将大位再给老四。”顿一顿,浮起一丝冷笑,“如今这一手,玩的实在漂亮,要了靖舅父的性命,同时又能挑拨了你我的关系。上到祖父祖母,下到你我的下属,这一次的事情人心必然动荡。”
明珠垂目片刻,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迟早要与玄康太子针锋相对甚至刀兵相向,大家心里都清楚。但真的就从此刻开始么?楼靖之事,慕容家真的毫无嫌疑?泰郡王呢?顾家呢?这当中到底有没有别的利益与可能?
至于下属们,明珠倒比予钧笃定些:“你的意思我知道,萧佐会有担心,也不过是一时的。但他们不会动摇。我不说话,他们不会动。”
予钧望向明珠,唇角微微一挑,刚才提及政事与玄康太子之时的凛然杀气已然微微泯了去,眉梢眼尾之中重又添了几分温和:“那你心里呢,不担心?”
明珠垂目片刻,才轻轻道:“担心的。”
予钧不由蹙眉,双手将明珠的手合拢在自己掌中:“真的?你真的担心我会为了朝局而在你我的事情上让步?”
明珠摇摇头:“我只担心你。珩舅父和母亲尚未平安到京,靖舅父重伤未愈,如今京策军之位飘摇未定,下一步可能受到冲击的不是羽林营就是天行镖局。至于说向着我的弹劾,其实算不得什么。若是这样的本章也能动摇重华殿,那今后的路也不必走了。你既然有这样多的事情要来操心,我这边,还有我的人,是不用再费太多精神的。萧佐等人若是靠不住,我也不会将他们调进京来、安插到各处。”
“明珠。”予钧忽然不知道能再说什么,然而也无需再说。他伸手将妻子揽进怀里,轻轻亲了亲她的额角:“谢谢你。”
正月初七是天裕四十九年的第二次朝会,也是天裕末年最漫长的一场廷议争论的开始,这场长达一年零三个月的争辩后来被称为“重华之争”,其中最要紧的核心人物自然就是此时重华殿的女主人,以锦瑟宗姬身份成为皇孙之妻,继而荣升太孙妃之位的明珠。
其实皇室内眷之事并不经常会被拿到朝堂上进行争论,毕竟天家女眷与寻常的公卿女眷一样,最要紧的职责就是生儿育女、服侍夫婿。至于妻妾之间的和睦,女眷的品德言行,上有皇后的中宫表章,下有宗景司的内务条例,基本不需要朝会廷议。历朝历代,在朝臣本章之中提起天家女眷,最多是在议论储副之事的时候,母凭子贵,子凭母贵,两者都是有的,毕竟母亲的出身与品级,是子女永远不可割舍的部分。但妻子则截然不同,或荣或辱,无论多么严重,一纸和离书也就撕扯干净了。
然而明珠这位太孙妃,与寻常的宫眷实在大不相同,仅仅对其出身的质疑本章,就在正月初七的廷议上提交了四道。而有关明珠入京之后在京中的言行种种,尤其是天裕四十七年田猎大点之中救治了忽然中毒、且始终查不出源头的孝瑾皇后,以及后来日行千里、郴州参战等等,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的奏本加起来竟有十七本。
总结起来的问题大致是几样:
飞云郞明湛晖既然过世已久,到底何人可以证明太孙妃明珠的血缘身世?
即便太孙妃当真是明家血脉、嫡系孙女,在京外的这十九年之中到底由何人抚养?何人教导?入京有何目的?
早在五年之前,京南的碧水别院就已经被没落的徐国公府出售,卖给了如今的东家。是到了前年,才知道这位豪迈东主竟然是太孙妃。然而倒退五年,太孙妃才几岁?这样早就在京中一掷千金地置办产业,是否对入京之事筹谋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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