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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敦厚健壮,兴许再过些年能当上嬷嬷姑姑,现在张太后身边的嬷嬷就这样。
他搁下小锤子,饮了一口重新热过了筛来的好酒:“哎呦,咱家还头一次见着花钱送女儿进宫真当‘宫女’的人。小孩,你叫什么?”
“俺叫万贞儿。”万贞儿下意识的抬头笑了笑,目光灼灼的盯着桌上最靠边的一只碗,那是白色的碗,很薄,色泽如玉。桌子很高,她看不到碗里有什么,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块块飘在汤里,心中暗暗猜测那是什么东西。
章守义见她落落大方,说话的声音也还行,只是不算燕语莺声,口齿很清楚:“几岁了?”
“俺四岁了。”
章守义觉得不大可信,瞧她的身量足有五岁模样:“瞧什么呢?大眼睛溜溜的盯着咱家,嗯?”这么不大点的小屁孩,就知道什么叫阉人?
万贞儿舔舔嘴唇,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章爷您吃的什么呀?”
“哈哈哈哈,横行霸道的铁甲将军。”
“螃蟹!这一桌子都是螃蟹?”万贞儿的眼睛更亮。
章守义嗤嗤的笑,心下倒也满意,孙娘娘正想要几个年纪小的宫女,看着好玩,养大了再用也更加稳妥,等太子生了小皇孙可以放心安排。要是别人推荐的宫女,到让他们露脸,这小丫头来的正是时候,长得也是福相,人也聪明,我说个谜语她能猜出来,又不害怕。
啧,也不知道谁家养出这么个胆大机灵的女孩儿,她但凡再漂亮一点,等长大了送进太子宫里去当个娘娘,那才叫有福气。
“听你的口音,是山东人?”
“是,俺是青州人。”
“咱们孙皇后是山东邹平人,咱家也是山东人。”章守义心里头差不多定下了,又想起孙娘娘有时候会把吃剩的菜赏给宫女:“你饿了吧?”
“可饿了。还渴”
章守义勾勾手:“你过来。”
万贞儿哒哒哒的跑过去,走路的声音沉甸甸的——砰砰砰。
仰起头看着他,呃,瞬间忘了这位中年老爷姓什么,含含糊糊的说:“老爷,叫俺干什么?”
章守义瞥了一眼迟疑担忧的中年男子:“章福。”
“老爷您吩咐。”
“带他下去赏饭。”
章福猜出来,老爷说的应该是贾贵。就按着自己猜的做:“贾贵,跟我走。”
贾贵连忙作揖,瞬间又有点迟疑,这个老太监不会对万姐儿做什么吧?
他转念一想,等进了宫里还不是落在他手里,万姐儿年纪小又不好看,嗯,没关系的。
章守义随手在桌上捡了一碗羹,清亮亮的汤里漂浮着黄白两色的薄片,摸起来温呼呼的。他漫不经心的用勺子搅了搅:“这叫金玉羹,山药切片,栗子切片,下在鸡汤里煮,煮好了软糯鲜甜。赏你了。”最不爱吃这玩意儿。
“谢谢。”万贞儿清脆的道了谢,双手接过来,嗷的吞了一大勺。
汤鲜,栗子软糯,山药嘛,也就那么回事,总的来说非常好吃。
章守义看她吃东西的模样还算端正,不撒汤漏水也没声音,看起来有家教,不用再教饮食起居的礼仪。在她站着吃东西的时候抽冷子说:“明儿早上跟我进宫。”
这小丫头没有惊慌失措,稳稳当当的咽下口中的食物才开口:“太好了。”
万贞儿就留在府中,重新换衣服打扮,留着明天带进宫面见皇后。
贾贵食不知味的吃了些鱼肉,跟她见了一面,依依惜别:“万姐儿一个人生活,万事多加小心。别乱吃东西,凡事规规矩矩的,为人要中正规矩,多与人为善。要是能侍奉皇后娘娘,一定要忠实,少说话,别在背后议论人。章爷对你有提携之恩,一定要对得起他。”
他说一句,万贞儿就点一次头:“贾伯父,您放心,俺都记住了。”
章守义问章福:“你觉得这小丫头如何?我没见过别人家的小孩,这资质在宫里头也不差。”
“是不错。”章福笑道:“送来的阿胶不错,给您蒸着吃,还是做固元膏?做阿胶蜜枣?”
“嗯固元膏。”
“是。”章福又说:“其实我觉得贾贵这人不错,三车货一个姐儿都是万贵托付给他的,他给咱们府上送礼送了不少,为了一个姐儿尽心竭力。要不是忠厚老实的人,早就把小丫头送了或是卖了,东西都是自己的。”
章守义微微颔首:“这话倒是不错。你去郭府,让老郭派人去吏部,帮我查查山东青州万贵。”
“老爷,他是个小吏,吏部只记录官员的任免,应该查不到。”
“去查去。”查不到就对了,要是查得出来,说明万家有问题。咱家不相信一个卑躬屈膝的小吏家里,能养出这样大胆量的小丫头。
“是。”
他们不知道,万贞儿在家的时候,没少跟哥哥打架。
人和人生来不一样,万贞儿不仅身强力壮,就连心智情绪也很强韧。
虽然有些想家,却对陌生的未来一点都不害怕,不担心,只是对皇宫中如何好看感到好奇。
第4章 丑时末,进宫去()
白天,章爷出去玩。到了晚饭时间,章福:“老爷,派谁去给她讲礼仪?”
章守义嗤之以鼻:“又不是朝见皇帝,还要演礼、舞拜。早上进宫的路上,咱家教她两句就得了。”
晚饭主要是清蒸鲷鱼。
用醪糟拌和人参、白术、茯苓、砂仁的细粉,裹在鱼身上,再裹上一层鲜荷叶蒸,蒸好之后拨开外层,吃鱼肉。
就为了他爱吃的荷叶蒸鱼,专门在屋子里烧着火盆,用大水缸养碗莲,花开不开都行,就要叶子蒸鱼用。
至于其他的海带猪血羹、胡萝卜炒鸡蛋、点心、油炸鹌鹑,不必细说。
章福差异道:“怎么,老爷要把她带在轿子里?”
章守义瞥了他一眼:“怎么着,咱家是给她一匹马让她扈从,还是给她一乘小轿啊?”
章福笑着俯身:“老爷的心思缜密,倒拿小人取笑,小人一时间脑子没转过来,没想清楚。”
“哼,这也不怪你。你可知别人怎么说咱家府上?”
“小人略有耳闻,听说李爷、王爷、孙爷他们暗地里议论老爷您,说您这儿没女色没小孩子,是个和尚庙。”
“呸!一帮臭嘴!”
章福继续哄:“老爷,我觉得这倒是不错。”
“和尚和太监一样断子绝孙,哪里不错?他们倒有脸说我,好像他们拱的出崽子似得。”
章福差点乐出声来:“老爷,您是个正经人,平时不去那些荤地方,也没瞧过僧尼孽海,您不知道,话本里的和尚若不是花里的恶鬼,便是那色中的魔王,绝非善类。”
章守义仔细思考了一会,这他娘的到底是骂我还是夸我,还是假装夸我实际上骂我人品不端正?
万贞儿在自己屋里吃肉包子,吃完之后又用青盐和牙刷刷牙,在屋子里转悠了两圈。这儿都不算是客房,只是普通的厢房,临时给她在炕上铺了一套新铺盖。
桌子上没有灰尘,只有揩抹时留下的水痕,倒是花几上摆着的钧窑豇豆红蒜头瓶上有些灰尘,和她相对的钧窑窑变豇豆红天球瓶上,灰尘更多一些,大约是靠近窗口的缘故。
偌大的章府中找不出一个教养嬷嬷给她讲进宫的规矩,章守义和其他太监不一样,他在宫里不和大宫女勾搭,出宫来不捧戏子和花魁,所以不需要养宫里头出来的嬷嬷来管教女人。他又没有弄权的条件,出宫时只是在家吃斋念佛。
诸位看官就要问了,他昨天吃了鸭子,白天吃了螃蟹,晚上吃了鱼,怎么能说是吃斋呢?
这问题没人敢问,就算问了,章爷也有的解释:“鸭子是三净肉,那鱼和螃蟹不会叫唤,不算活物。”
要想再问,就抓起来打一顿。
章福点了个在后院擦花瓶看库房的婆子去服侍她半日:“好生伺候着,明儿赏你。”
“哎!谢爷的赏!”
章福又顺手撸了一把万贞儿的短头发,脑袋像个小毛球似得,头发硬撅撅,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万姐儿早点歇着,老爷到了寅时初就要起床,预备进宫,你得早早的准备好。”
万贞儿已经困的要睡着了,努力睁开大眼睛:“好的,您放心,俺一定准备好。”
她一白天都没睡觉,晚上困的很早。
出门时又嘱咐看夜的婆子:“警醒着点儿,丑时末叫万姐儿起身,你早早的把水预备上。”
“是,管家您老人家放心。”
到了丑时末(凌晨三点),天上还黑着呢,刚有一丁点蒙蒙亮,还没泛起鱼肚白。
守夜的婆子点着蜡烛进了屋,叫醒了呼呼大睡的万贞儿:“醒醒,别睡了,丑时末!再睡就变丑了。”
万贞儿揉着眼睛爬起来:“这么快哈欠”
婆子把蜡烛放桌上:“自己穿衣服,别指望老娘伺候你。”说完,一扭屁股出去了。
万贞儿撇撇嘴,也没把她当回事,期待又兴奋的摸摸索索慢慢吞吞的穿衣服,努力的梳头。虽然只是不到一寸长的小毛球,努力的梳一梳也显得精神点——把鬓角捋一捋,显得温柔一点?
章守义穿好衣服,喝了一碗乳酪,吃了几块甜姜:“那小丫头起了没有?”
这个点儿文武群臣都准备上朝了,帝后很快要起身,自己得早点赶回去伺候。
要是能有出息,就该起来。不过嘛,这些被父母娇惯的小丫头,哼,早上起不来,晚上哭着想家,很没出息。
被派去伺候万贞儿的婆子拎着灯笼,领着她赶到前头,正好赶上章福派人出来问。她连忙笑答:“来了来了,管家,万姐儿起的可早了,赶来伺候。”
万贞儿一路小跑跟着这个婆子,她脸上红扑扑的,有点喘:“给老爷请安。”过去在家时说的是给爹爹请安,也不用跑这么远。好远哦,他的院子好大,跑起来好开心。
轿子在二门里停着,最近天儿冷,换下竹帘娟帘,改成了厚棉布帘子,里面还铺了厚实柔软的坐垫和地毯。
天色很黑,两溜小厮举着大灯笼照着正堂到轿子之间的路。
灯笼是竹的,外面蒙着白纸,写着宋体的‘章府’和‘小心走水’。
章福:“老爷,她已经来了。”
章守义这才在心里高看她一眼,人聪明与否到在其次,最要紧的是管得住自己,还得勤恳。没说什么:“走吧。”他这回穿了青织金妆花飞鱼过肩罗曳撒,腰系玉带,穿着白底儿官靴,走起路来很有派头,稳稳当当的坐在四人抬的大轿里。
章福对万贞儿勾勾手,含笑道:“万姐儿,上轿子,路上陪老爷说说话。”
要是你能把老爷哄开心,将来在宫里就顺畅多了。要是老爷发现你身上有什么毛病,也免得把你举荐给娘娘之后,被别人发现不合适的地方。
“是。”万贞儿清脆的答应了一声,飞快的走到轿子前面,小心翼翼的迈步走了上去。
轿子板非常结实,卡座一样的座位正对着门口,章守义靠在软垫上,两旁各有搁手用的方枕。
章福递进去一个景泰蓝的手炉,一块鹿皮垫子:“今儿树叶上挂了霜,老爷您拿着暖手。垫子先搁旁边备用。”
又递给万贞儿一个包袱:“贾贵把你的行囊送来了,我又做主给你添置了几样东西。你进了宫去,完事听话,不要丢了老爷的人。”
万贞儿有些捋不清这关系,我怎么能让章爷丢人呢?听不懂就算了。
她假装认认真真的答应下来。
章福让小厮放下帘子:“起轿。”
章守义捧着搁了几块梅花香饼的手炉,开始闭目养神。
万贞儿也不说话,站在软乎乎的地毯上,先是盯着地毯上的花纹看,又很好奇,这轿子是几个人抬着的,怎么这样稳当?比我爹爹背我还稳当,一点起伏都没有。
她不知道,这些轿夫都受过训练,抬老爷之前先抬管家,还要在地上放一碗八分满的水,来回走五里地、过七八个门槛,这一碗水不许洒。
章守义见她沉得住气,虽然扭了扭身子,也想偷偷往外瞧,可是没动手扒拉帘子,也没不问一声就坐下。“坐下吧,坐脚踏上。”
一路依然无话,到了皇宫里,皇上已经起了,孙娘娘正在梳妆呢。
五六个小火者围上来伺候章爷爷,服侍他吃饭,擦脸擦手,梳头敷粉。
章守义往袖子里塞香包,以便在举手投足间顺着袖口往外冒香气,又往嘴唇上涂了点口脂,显得气色好一些。抽空道:“带这丫头到旁屋吃饭去,让她吃饱饱的,精精神神的见娘娘去。你们别欺负她,给她讲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