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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起身,用手去挡,那光便停留在他手上,温柔缱绻地抚慰他,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游走,残存在指缝中。
不必如此,又没有伤心事。
年轻道士索性站起身,怀疑自己脑袋坏了,对昨晚的事开始动摇,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这里是他遇着狐狸的河对岸,没有任何线索证明,他去过镇上,如今连狐狸都不见了。
河水环绕的小镇,漆黑的夜晚,灯红酒绿的烟花地,鸳鸯被里的心上人……一切都如梦似幻,他不敢回忆下去,只觉得胸腔里空落落的,扶着树干走出林子,望了一眼天,万里无云,便又匆匆启程去了。
并非刻意弃佛从道,他心里没有了惦念,才觉得万物皆空,走在乡野之间,饿了就食野果,渴了就喝泉水,且话今日,不问明朝,一派洒脱作风,那一缕悄然生长的青丝,更是身外之物。道与佛又有什么差别,万物自在心间。
走了三天三夜,他驻足休息的时刻极少。这一日,搭了一个老汉的乌篷船,飘飘荡荡过了江。老汉摇着桨问他:
“道长这是要去哪里?”
道士若有似无扫了自己一眼,脚下是穿烂了的草鞋,道袍儿洗得泛了白,衣襟上的扣子都掉了一颗,亏得他爱干净,不至于有虱子。但是天地之大,要去哪里呢?这简单寒暄的一句,竟问倒了他。
道士笑了笑,太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那一双桃花眼似乎望尽世事,眸子却依旧像当初一般黑曜灵动。
“到对岸去。”
“好嘞,您坐稳了。”
小船在江中行得飞快,两岸尽是倒退的风景,以及脑海中逐渐模糊的人。
他来此地,是因为听闻山中有妖人作乱,附近村民深受其害,苦不堪言。
行走江湖这么久,妖他倒是没见过,凡此种种,不外乎贼人混淆视听,或者江湖败类另有所图,故意放风误导。
进了大山,喝了村口农户家的一碗水,问清位置,年轻道士便往深处进发了。
据村民描述,连日来,这山登到了半山腰便不能再前进,否则会如同鬼打墙一般,又绕回原地。虽然此山坡势平缓,但明明是向上去,怎么也不至于原地踏步不前啊。
一路荆棘密布,道士沿着上山的小道疾行,过了半山腰之后,的确如此。这一段路几乎没有坡度,格外容易迷失,这骇人传闻出来之前,还住着好几户人家,现在已经都搬去山脚下住了。
走了一炷香,以为脚下二三十丈的地方便是方才路经之地,谁知道再走片刻,那地方又出现在自己眼前。
年轻道士决定改道而行。他绕到山背处,这一面陡峭异常,常年背阳,山峰像笔直从天上劈下来似的,根本没有落脚之处。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割了许多藤蔓,将它们仔仔细细缠好了,做成一条十分结实的绳,然后一头缠在自己身上,逼近山崖。
年轻道士的脚下同样踩了一把匕首,以刀锋开路,不断刺进山体,作为借力点,一步步向上攀登。
如此一来,能明显看出自己确在不断上升,眼见上头不远处有一条小道,蜿蜒而至,他估摸着整座山只剩五分之一而已了,从这一处拐上去最好,可一探究竟。
道士将藤绳扔出,另一端紧紧缠在悬崖边临近小道的一棵树上,使了些力,脚下悬空,便飞身落在了树边。
他滚了几遭,滚进了小道边的树丛里。天已经黑了,月还没出来,昼夜交替之间,伸手难见五指。
他意欲起身,刚坐好,便看到远处有零星火光在不断靠近。
有人!有人点了火折子,年轻道士悄无声息走向前,闪身藏匿于林木之间,忽听一人开口道:
“这穷山僻壤间的野灵芝,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既然鬼机子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
年轻道士心头一震,这声音如此熟悉,竟是他的老朋友们!
叶蓉和黄岐。
黄岐话未说完,顿了顿似在平复情绪,良久之后又继续:
“有这东西吊着命,总比毫无希望的好。”
“教主他……如今最想看到的,不是续命的灵芝。”
道士听到这话,一颗心跌落到地上,背靠在树干上,整个人缓缓滑坐下去。
“回光返照,逆天行命,不知这一番折腾,教主还剩多久……”
两个人都是沉默,彼此对望一眼,树丛中却有个身影极快地飞蹿出来,措手不及间,黄岐与他只匆匆过了三五招,便被死死制住。
自从习得《明澜经》之后,道士的武功进步极大,黄岐早就不是他的对手。
他将匕首架在对方脖子上,月亮渐渐升起来,圆润透亮,田野山间全都覆上一层薄雾般的银辉,下个月这时候,便是一年中最圆满的日子。
“莲花生现在身在何处?”
“修缘?!”叶蓉见来人是他,忍不住提高声调,又是惊又是喜。
“……”黄岐被匕首抵着,扭过头看他,却见他脸上湿漉漉一片,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表情却不变,仿佛那眼泪不过是被风迷了眼睛,不小心淌下来的。
“说!”
“你若真想见他,便去南海找他罢,也了却他一桩心事。”黄岐的声音听去十分低落。
“这话什么意思?”
“练成《惊和经》有什么后果,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可是,当初他已经……”
黄岐摇了摇头,道士又问了最后一句:
“关于这座山的传闻,也是你们弄出来的,为了灵芝?”
“是。”
道士默不作声停下来,望了他们一眼,又问了下一个问题:
“漂移岛怎么走?”
“不如……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开口的是叶蓉,她眼中隐隐有担忧的神色。
“不,你们留下来,找灵芝。”
叶蓉看了黄岐一眼,见对方点了头,便从地上捡了根树枝,一边在沙土上作画,一边描述位置。
道士移开匕首,将黄岐推开,扔到叶蓉身边,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去南海,山高水远。
半个月后,他终于站在了暗礁堆叠的海岸边,风挟裹着浪不断涌近,天空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一片,眼看一场暴雨就要到来,渔人们将小船泊岸,顷刻间海上空无一人,连一叶扁舟都不见踪影。
年轻道士连问了几个人,没有一个肯载他离开:
“道长,您说的那座水滴状的小岛,我们闻所未闻,平日里也只敢在这附近转悠,万不敢离远了去,眼见着暴风雨就要来了,现在去就是要葬身海上啊!”
道士总算听进了这几句话,使了几两碎银子,租了一艘小渔船,又向渔民借了一身蓑衣,按照叶蓉所说的方向,劈开风浪,独自在大海上缓缓前行。
第162章 番外三天一生水(五)()
起初,风逆向吹来,年轻道士在海上行进困难,他将木桨牢牢抓在手中,但海水深不见底,无法借助外力将小舟位置固定,风再大一些,船就要翻了。
道士气沉丹田,似是用尽了平生所有内力,将船稳住,一点一点在海上浮游。也不知过了多久,回头一看,却还能清清楚楚看到岸边景致,并未行远了去。
道士心急如焚,偏偏一道闪电劈下来,眼前一亮,原本黑风裹雨,已经伸手不见五指,这片刻工夫却如见白昼。
道士抿紧了唇,他从小在寺里长大,最怕打雷,小时候遇着了雷暴雨,总躲在桌下,或将自己塞进如四角木橱一类狭小空间内,人多的时候,逮着个比自己年长的师兄师叔,走哪里都紧挨着,一步不敢离开。
如今年纪渐长,际遇变幻,就算内心还是一样恐惧,也不会再像当年那样表现出来。
更何况,如今已经没有人能让他倚靠,解他心忧了。
白昼转瞬即逝,紧接着,耳边就是一声炸雷,那声响洞彻云霄,海面顿时如沸水开锅,浪花四起。
年轻道士始终抿着唇,如玉面修罗,微蹙眉头,握住木桨的手骨节毕现,苍白无丝毫血色。
木桨的柄端已经有了几道极深的抓痕,道士内心紧张,表情却淡然,四溅的水花已经将他的蓑衣打湿。又是一道炸雷落在他脚边,狂风大作,顷刻间形成一个旋儿,乌云密布,那旋儿越卷越大,抬眼去看,宛如串联了天与地,直直朝他打过来。
道士凝神运气,不知耗损了多少内力,那桨竟越划越快,小舟有如神助,飞快躲过了席卷而来的龙卷风。
他正为避过一劫深深吸气,忽闻不远处有鹰盘旋悲鸣,叫声极其尖利,不由地仰头去看,却见苍穹竟在瞬间变了色,蔚蓝一片,连接远处的海平面,这情景让人分不清究竟身处人间还是炼狱。
万道闪电忽而齐发,如欲将天空炸裂,那蔚蓝色的穹顶上,出现了一条又一条银色裂缝,异常壮观,直教人目瞪口呆。只怕海即是坟茔,天则是墓碑,年轻道士此时此刻便要葬身于此。
更可怕的是,电闪雷鸣之后,海面如被利剑划开,出现了一道宽约丈长的缝隙,年轻道士暗道不好,这阵仗从未见过,尚未来得及反应,那一叶扁舟已顺流而下,眼见就要被卷进缝隙里。
道士使了内力去阻挡,刚开始尚能平衡,小舟维持原状,勉强不动了。但二者相持的力道可怖之极,又岂是一叶小小的木舟可以承载的。顷刻之间,随着“砰”的一声,小舟粉身碎骨,道士被震入海中,卷进了缝隙内,再不见了。
海面渐渐又恢复了平静,吃了个人,不过是小事一桩,风雨过后,很快它就会恢复往日安详宁静的面貌,仿佛今夜不过一场噩梦。
沉入海底的一瞬间,道士似是有意识的,他想起了许多桩往事。
最后定格在脑海中的,竟只有一个人。
原来他始终不能忘怀,是爱或者恨又有什么关系。
本想只看最后一眼,没想到生死关头,他又变得贪婪起来,由一眼变作无数眼,想从今往后随时随地都可望着他,想余生所有时光再不分离。
未免太迟了。
年轻道士觉得身体在海水中沉浮,口鼻中呛了水,意识渐渐迷离。快要窒息的时候,却被纳入一个温热的怀抱,有人绵绵密密吻上来,手掌扶着他的后脑勺,摩挲着他的发,小心翼翼给他渡气。
他睁眼去看,难以置信,大约自己跟他都已经远离人世了罢?在这深海之中,无依无靠,两个孤独的魂魄找到彼此,然后纠缠,成全未竟之事。
他的眼泪滴进海里,化作一颗美丽的小气泡。给他渡气的人瞥了一眼,眼眸流转间,捉了它握在手心里,用传音**对年轻道士低语道:
“傻子,哭什么。你折磨了我整整三年,难道还不许我欺负你三天么?”
说罢,一只手将他整个人紧紧环住,另一只手奋力划水:
“抱紧我,不要松开。”
年轻道士整个人的身心都系在他身上,脸枕在他胸口,不发一言,双手却依言环在他腰间,乖顺极了。
“屏气,莫说话。”
话音刚落,只听耳边一声长哨,不多时,道士感觉他二人被一股力量强行托上水面,在浩瀚大海上,竟行进得极快。
低头一看,那是一只千年老龟,龟壳呈墨黑色,大到足以容五人共卧。道士往上挪了挪,坐到龟壳最突出那一块上,只怕再落入水中。
莲花生见了,便笑他:
“你一路来南海找我,不是视死如归,怎么这时候倒怕了?”
人有了希冀,当然会怕,无欲无求的人才不怕。
年轻道士琢磨着,这龟大约也是莲花生豢养的神兽之一,不知他是何时发现自己的。现在去看他,俨然就是正当年纪的模样,这样说来,半个月前果真是一场好梦了。
“冷不冷,海上风大,衣裳都湿透了。你抱紧我,抱紧就不冷了。”莲花生望着他的脸,小心用袖子将他脸上的水珠都擦干净了,整个人环住他的身体,为他挡住风。
茫茫大海中,漂移岛连个影子都看不到,由着这千年老龟开路,不过半个时辰,他们便顺利上了岸。
道士一丝力气也没存下来,莲花生抱着他踏到陆地上,二人只觉得心一松,纷纷卧倒在地。
繁星满天,夜空干净又低沉,仿佛伸手便可摘下星辰,送给身边人。
岛上的青草味儿混杂着花香,凝神深嗅一口气,抑郁全消。
“那天晚上的人,是我。”莲花生侧过身,仿佛怕错过年轻道士脸上任何一个表情,摸着他的后脖颈,轻声说道。
“……”两个人都侧卧着,面对着面,彼此近到气息相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