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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晓瑟不容她继续叫嚣,上前一步,抬手又是一个耳光,无穷无尽的愤恨,仿佛裹挟着能够翻江倒海的能量。冯晓磬发髻上的金钗飞脱了,被她打得眼冒金星,除了胡乱地挥舞双臂,根本没有了还手之力。冯晓瑟稳稳地制住她,借势用力一推,冯晓磬没有防备,腿脚站立不稳,一屁股摔到地上。
脸上火辣辣的疼,尾椎骨传来脱节样的痛,到底让冯晓磬清醒了些。冯晓瑟弯下腰,脸离她很近,近的能够看清她微微抖动的眼睫毛。
冯晓磬莫名的心慌,她的眼睛太可怕了,僵硬,仇恨,不加掩饰的杀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冯晓瑟却又逼了上来,伸手揪住冯晓磬的衣领,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够听到的声音:“以后你最好安分守己,我不但敢打你,还敢杀了你。”
冯晓磬害怕了,仍然嘴硬却随着她压低了说话的声音:“杀人要偿命的,你不敢。”
冯晓瑟冷笑,松开了衣领上的手,轻轻地抚平上头的皱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舒服地死,痛苦地死,又或者,生不如死。想想看,当日你摔下山崖,我若是想害你,只需要把救你的人引到错误的道上,可能在你落地的地方做些手脚,你以为你还有命站在这里发疯?”
也许是冯晓瑟的态度过于云淡风轻,语气过于自信笃定,冯晓磬心里冷到寒颤,不由自主地就相信了。
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突然间跌落,人的内心会畏惧比自己更为强悍的力量。冯晓磬不知所措,遽然嚎啕大哭,眼泪将厚厚的脂粉冲刷成一道道沟壑,有些可怖,又有些可怜。
这一招,是以退为进?人总是会同情弱者,将姿态放低来反衬自己的粗暴?仿佛已是两世为人的冯晓瑟此时不惮以最深的恶意来揣测人心。
她轻叹一口气,张开双臂将涕泪四下的冯晓磬拥在怀里,表情是悲天悯人的温柔,目光还带着一丝哀愁:“一切都过去了。五姐姐,妹妹知道你心里的痛苦,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宣泄,打也好,骂也好,妹妹是不会怪你的。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这一幕,让旁边的冯晓琴脑筋打结,呆若木鸡。不但是她,就连津津有味看热闹的女眷们都是瞠目结舌,明明是剑拔弩张地对峙,激烈地交锋的打斗场面,怎么骤然变成姐妹情深,相互安慰的温情脉脉?
正当众人面面相觐,不知如何反应之时,黄嬷嬷从外头进来,径直走到老太太跟前,笑道:“老太太,才刚园子里丫头来报,戏台子茶点已经备好,戏班的戏子们打扮整齐,就等着老太太、太太们并各位贵客的大驾。”
黄嬷嬷说这番话时气沉丹田,嗓门张大,是以厅堂里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的人不禁面露失望,老太太出面了,热闹也就收场了。戏台子上唱的戏,扭捏作态的,哪里比得上眼前这一出的精彩。
老太太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于是便有人兴致高昂地回应着:“那感情好,老太太见识广,品味好,咱们就等着老太太带着吃喝玩乐呢。”
老太太微微一笑:“既如此,咱们走吧。今日小儿失态,让众位笑话了。”
见老太太没有过多遮掩,女眷们也乐得顺着杆子爬:“老太太说的哪里话,谁不是打年轻时过来的,姐妹们斗斗嘴,磕磕绊绊常有的事儿,感情倒还是一样的好。”
一群人簇拥着,老太太缓步而来,她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冯晓瑟,光影勾勒着她侧脸优美的线条,额头饱满,鼻梁挺直,轮廓清晰。
冯晓瑟仿若浑然不觉,依旧拥着抽泣的冯晓磬,不断低声地安抚着。
老太太发话道:“几个丫头都累了,就别去看戏了,回房歇着吧。”
战战兢兢的冯晓笙、冯晓笛、冯晓琴连忙半屈膝行礼,然后应道:“是。”
熙熙攘攘的女眷们鱼贯而出,偌大的厅堂,顿时变得空旷而又安静。
冯晓笙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拱肩缩背的身影,显得很萧瑟。冯晓琴长舒一口气,见冯晓笛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才放松的心情不由得又紧绷起来。
冯晓瑟将冯晓磬扶起,她似乎软成一团发面,糊里糊涂,无知无觉。唤来冯晓磬的丫头,看着她被牢牢地搀扶着,又叮嘱道:“好好照顾着五姐姐。”
冯晓磬掀了掀眼皮,惊疑未定:“你……”
“记着我的话,安生些,别瞎折腾。凡事过过脑子,不要一意孤行。否则,不但害了你自己,还会害了那些疼爱你的人。”
冯晓瑟前所未有的强势和坚定、不容置疑,把冯晓磬镇住了。她张了张嘴,硬是说不出半句话。呆滞着双眼,蹒跚地离开了。
收回落在冯晓磬背影上的目光,见冯晓琴正好奇地端详着自己,冯晓瑟笑着:“四姐姐是怎么了?不认识我?”
冯晓琴快人快语:“六妹妹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
“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感觉着不一样了。”
“四姐姐你说的太玄了。什么变不变的,我还是我。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回去吧。”
“六妹妹,你的两个耳光,打得真解气。可是……”冯晓琴左右观望,欲言又止,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秋后算账。”
“还未发生的事,担心也是多余。船到桥头自然直,走着看吧。”
……
当人决定抛弃旧有,重塑自我的时候,也许命运,就在这一刻改变它的走向。
第五章
夜朗风清,月明星稀。
白日,黑夜,如同生命的轮回,亘古不变。
冯晓瑟端坐在案几旁,临字帖。这是她每晚必须完成的功课。
蘸满了浓墨的紫毫笔,挥洒在宣纸上,墨香浓郁,经久不散。她很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起笔,承接,转折,收势,一气呵成。
“写的不错。”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冯晓瑟回头:“父亲。您来了。”
“来了好一会儿了,见你正用心,便没让丫头通报。”
冯晓瑟将毛笔搁在笔架上,正要接过丫头递过来的丝帕,冯子康比她快了一步,将丝帕拿在手里,抬起她的手,轻轻地擦拭着手指上的墨迹。
“往日里我曾说过,你的字体规整,婉丽有余刚劲不足。今日来看,笔画转折之处,光洁劲秀,笔锋气韵内敛,捺脚顿按,更有两分洒脱飘逸之气,果然进益了。”
冯晓瑟很欢喜,笑得眉眼弯弯:“谢谢父亲的夸赞。”
冯子康是个非常典型的严父,把关心和爱护都隐藏在沉默的背后,对子女要求严格,赞美很少。
微热的丝帕,仿佛一股暖流,注入冯晓瑟的心田,无声而又温馨。
她凝视着父亲,他身上散发着一种明亮而又不刺眼的光芒,是老于世故的圆融,通透;是深藏不露的豁达,稳重;是慎于言,敏于事的精明,智慧。冯晓瑟很难将命途影像中,那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男人与面前文质彬彬的父亲联系在一起。唯一不变的,是经历过风雨洗礼的气度,在遭遇患难之时,他的内心依旧泰然,在面对无可抗拒的死亡之时,他的内心依旧从容。
鼻尖发酸,冯晓瑟哽咽着扑进父亲怀里。
冯子康背脊一僵,他不习惯,自冯晓瑟六七岁起,就从没有与他这样亲近过了。但是很快,他的心里充满了喜悦。
他的小女儿,爱笑、爱哭、爱闹、爱撒娇,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亭亭玉立,为人父的骄傲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一直知道,妻子为了他,对家族,对亲人,做出了许多妥协,他很感激,同时也满足于后院的和睦,哪怕这种和睦只是表面上的。
今日散朝,心腹小厮将家中所发生的事无巨细地向他回禀。冯子康不是偏激的性子,却依然被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夫妻一体,两人为了家庭彼此努力,彼此分担,受些委屈,也不言辛苦。但他有原则和底线不容人践踏,那便是心爱的一双儿女。
那一刻他才惊醒,为了维持虚假的和睦,他的妻子儿女付出的,远比他想象中的多得多。
第17章()
作为男人,也许终生无法在仕途上有所作为,封妻荫子;作为丈夫,因为与父母关系冷淡,他对于处理后院关系很是生疏,以至于放任矛盾的加深,盲目地要求妻子忍辱负重;作为父亲,物质上,他提供给孩子们富足的生活,心灵上,却少有沟通交流。他不懂得孩子们的迷茫和困惑。
他本应该是是妻儿的荣耀,楷模,保护者,而他并未尽到应尽的责任。
想着这些,冯子康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瑟儿,今日的事情,父亲都清楚,你受委屈了。”
冯晓瑟抬起头,眼里盈满了泪:“父亲,我今日太冲动,对五姐姐动手了,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瑟儿,告诉父亲,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当时五姐姐说的话太过分了,女儿一时忍不住,所以……”
冯子康自然知道冯晓瑟说的“过分”指的是冯晓磬指桑骂槐。不过他并未过多理会,只觉得女儿一心维护自己,让他心里十分熨帖,笑着:“任何事情,你把它当成麻烦,它就是麻烦;你不把它当成麻烦,它就不是麻烦。”
绕口令似的,倒把冯晓瑟给逗乐了。
冯子康接着道:“面对挑衅,不能莽撞,也不能哑忍,有理有据有节地回击方才是正理。你今日做得很好。”
大道理人人都懂,却不是人人都能勘破。
开解冯晓瑟的同时,冯子康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前所未有的清明和警醒。妻儿在府里的地位,其实影射着他在府里的地位。妻儿所承受的一切,其实是在欺辱他的软弱。他顶天立地,妻儿的腰杆才会硬,说话才能有底气。
弱小的女儿都敢于迎头痛击,他一个大男人,难道竟欠缺勇气?
“父亲,您不怪我?”
冯子康正色道:“你是我冯子康的女儿,在府里,你不比任何人低一等。瑟儿,请相信父亲,会成为你的依靠,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多年生活在大哥的阴影之下,父母有意无意地压制,这份憋闷,早已经让冯子康不耐烦。他的胸腔燃烧着一团烈火,再也不能像以往那般虚耗光阴,无所事事。家族不支持,无所谓,靠自己。只要有能耐,踏实肯干,总会有出头的一天。
冯子康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舒展,时而激动,冯晓瑟小心翼翼地:“父亲?”
迎上她小鹿一样明亮的眼睛,冯子康开怀而笑。人的桎梏,是走不出自己给自己画的圈子。如今想通了许多事,仿佛卸下沉重的包袱,心头敞亮。
轻轻抚着她头顶柔软的乌发:“父亲很好,从没有这样好。瑟儿,谢谢你,那两耳光,打得好。”
“啊?”冯晓瑟错愕地愣了愣。
“瑟儿,你和父亲一道努力,往后,没人可以小看咱们三房。”
冯子康的自信和热情,感染了冯晓瑟,仿佛和暖的春风,吹散了笼罩心间的阴霾。
冯晓瑟坚定地点点头,像是回应着冯子康,也像是承诺着自己:“咱们一道努力。”
美丽的星空下,冯子康久久地仰望。充满了希冀的未来,是多么的诱人。他如今就站在边沿上,手里握着一支画笔,重新描绘着人生的蓝图。
许久没有过这样的豪情壮志了,当他拽紧拳头,内心充满力量的时候,星辰般遥远的理想仿佛刹那间变得触手可及。
冯子康踱着步子,回到正房。
李竹君正焦急地在灯下等待着,一见他掀起棉帘子进屋,连忙迎上,边细细地观察他的脸色,边关切地问:“老爷您回来了。瑟儿她还好吗?”
今日从清早到夜幕,她一直忙于应酬女眷,迎来送往,哪怕在筵席时冯晓瑟这边闹出了风波,心中牵挂,却寻不到空闲理会。直到戌时初刻,才回到景澜院。听丫头们回报说冯子康用过饭后,往冯晓瑟那儿去了。李竹君有些忐忑,匆匆地晚饭毕,便枯坐着静候冯子康回转。
“瑟儿她很好。我去她房里的时候,她正在练字,心定,手稳,很好。”
见冯子康脸色如常,并没有指责的意思,李竹君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她自然是偏心自己女儿的,当时的情形,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冯晓瑟的性子,是出了名的随和,是冯晓磬寻事在先,冯晓瑟还击在后。但毕竟双方都动手了,两人都有错,各打五十大板,也算是公平。
“老爷,今日是瑟儿莽撞了。她还小,性子不定,将来我定会严加管束。明日我就备上一份礼送到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