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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乱想了,快喝药吧。”
大雨洗刷着青年伤口的鲜血,缓缓流过刀刃荆棘,最后汇聚在山堑之中、盆谷之底。而他冷峻苍白的面容越发衬托目光的坚定幽深,踉跄地拖着步子,一步步强撑着走过一层层阶梯。
山鬼早已等待着云萝断崖之上,急不可耐地盯着一步一伤的青年:“快来啊!快过来啊!”
老男人如同一只跳骚般抓耳挠腮,一双眼都是贪婪的光,“快把铁云珠给我,快把铁云珠祭献给我啊!我苦心花了这么久的功夫,算计了这么多人心,全都在这一刻了!恩对,就是这样!乖孩子,一步一步地走上来,然后按照巫族与我的契约,把铁云珠祭献给我!”
蝎子精眼神复杂地盯着浑身是伤的青年,喃喃道:“主人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这颗珠子?若是主人想要,凭借山鬼的实力,一颗珠子还不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山鬼叱道:“你懂个什么!三百年前,我被迫同西梁国的王室订下契约,终身只能守在这山头,除非铁云珠被巫族的人自愿送给我!一旦违背了和巫族王室的契约,你知道剥皮拆骨是什么滋味儿吗?!”
石梯一千零八阶,当用尽所有力气站上了八百阶的时候,慕枫苍白着唇抬起头——
周围仿佛不再是大雨磅礴的云萝断崖,而是那年秋叶灼灼似朝霞的一天。
身形单薄的侍卫看见了笑颜动人的公主;
眼神执拗的少年遇见了自己此后的执念。
当银色箭矢划破雨幕,毫不留情地冲进自己胸膛的时候,慕枫没有感觉疼,只是有些难过难过他还没有将铁云珠送上云萝崖,难过从此之后,他不能再以侍卫之名来守护她。
在云朗那根长箭没入了慕枫胸膛的时候,一瞬间,天崩地裂。
“不、不!不要!”
依罗痛苦到青筋都在额头上颤栗,兜帽落下来,露出一头苍苍白发。
容颜老去的女子狼狈地跪在了天堑旁,满身泥泞地哭着,哭得像个受了欺负的孩子。
黑色天幕仿佛被凿破了一个大洞,天河倾斜而下。而在大雨之中,金丝银甲的青年长长地闭上了双眼,整个人如同断翅的鸟般从长阶之上一路滚了下去,最后怦地一声摔进了河水汹涌的地堑之中,又在激流之中,浮上来的除了一朵血色曼陀花,便再无其他。
依罗颤抖着手指,双手从河水中捧起了那朵曼陀花。
仿佛痛到了灵魂深处,泪如雨下。
我想,大概便是从那之后,子母河多了不入轮回的鬼,而这世间少了名唤慕枫的侍卫。
…
天旋地转,斗转星移。
而当我们从梦境中脱离出来后,一切都还在原地的模样,只是本来的碧绿坚冰快要融化了。
依罗还维持着梦境中的姿势,而她精神力的损耗比我想象得还要多。
河底的冰廊中传来孙悟空他们咋呼的声音:
“师父!你们搞定了没有?!”
“我说你们办事情怎么这么墨迹呢?”
“冰马上就化了,小白龙在外面加固了好几次,让我们下来赶紧来催一下。”
三个人吵吵闹闹的声音,在触及到玄奘警告的眼神后,戛然而止。
猪八戒看着跪坐在地上的老妇人:“师父你们怎么能让人一小姑娘坐地上呢,来,快起来——”
玄奘微微皱眉:“那就是女巫。”
猪八戒仿佛触电般跳了回去,顾左右而言他:“那个你们都还在这里站着干什么呢?快走啊!”
我走到了依罗女巫的面前,蹲下来:“河底的冰快化了,咱们快出去吧。你不喜欢男人碰你,那我来背你出去。”
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看向我:“出去?我不出去他就在这里。好心的姑娘,如果想要一颗完整的铁云珠,那么只向山鬼完成契约是不够的。只有当作为契约的赌注把鲜血祭献出去后,铁云珠才能重新完整。”
而她,就是契约的赌注。
我有些哽咽,眼眶泛红地望着老人:“可你怎么去找他啊?”
依罗微微松开手,手掌心中赫然是一朵鲜红的曼陀花。
谁也没想到的是,伴随着依罗的喃喃低语,那朵花竟然缓缓漂浮了起来,指引着她在盆谷之中找到当年的少年郎。我怔怔地睁大眼,望着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去,而碧色的水光为她铺了一条道路,道路的尽头则是一具褴褛铠甲的骷髅。
“她、她怎么又变回去了?”
猪八戒瞠目结舌地指着一身白色罗裙的姑娘,“你们、你们看清楚她怎么变的了吗?”
孙悟空和沙悟净皆是狐疑地摇了摇头。
本来垂暮老去的女子,再次变成了她少女时候的样子——
“我终于找到你了。”
依罗望着那具骷髅架子,泪流满面地说道,“慕枫,你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依罗颤抖着手指,轻轻碰了碰骷髅的脸骨,“对不起,我来晚了,你别生我的气。你看你,总是不说话,不过没关系,我总能让你开口和我说话的。”她将头轻轻靠在骷髅的胸膛上,轻声道,“弥箩临死前同我说,她已经受到了惩罚。慕枫,我虽然做错了很多事情,可是我也受到了惩罚很重很重的惩罚。山鬼没有要我的命,可是他欺负了我,你如果还在的话,肯定会杀了那个老男人的。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杀了他还杀了很多人,为你为我都报了仇。”
“我活了这么多年,怀着最深的怨恨,在这个冷漠的国度活了这么久。”
“怨怼与仇恨让我疯狂地报复着所有人,可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我自己爱错了人。”
少女闭上眼,眼泪滑落的时候,紧紧地抱住了他:
“慕枫,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
那句话里,所有的湖冰都变成了水,铺天盖地地打了下来。
我想去唤那个姑娘,可是玄奘却握紧了我的手。和尚一手抓着金箍棒,一手抓着我,然后眉目轻触地摇了摇头。我眼眶一红,忍不住抱住和尚,将脸颊埋进了他的脖颈中,而眼泪消散在子母河中。
当孙悟空把我们带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紧张地迎了上来:
“依罗女巫呢?!”
玄奘一手揽着我,淡淡道:“她死了。”
辛夷将军先是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然后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藜露。
少女同样惊愕,不过很快她便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款款走过来:“这段日子,委屈各位了。既然女巫大人已经仙逝,那么女儿国中对于男子这一条律令也当修改。各位大师多日劳累,也请诸位回宫休息,好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
孙悟空冷笑道:“别是什么鸿门宴吧!”
藜露背着手歪头一笑,也懒得和他解释什么。
有人指着河水叫道:“诶!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只见从河底浮上来了一朵红色花,然后缓缓地送到了我的手上。
那是一朵血色曼陀花。
藜露见状微笑道:“曼陀虽然在女儿国中是国花,可很少有人见过红色曼陀罗。我听人说,这种花又叫曼珠沙华,是能指引人通往前世的道路。想来,这是姨祖给小善你的谢礼。”少女走过孙悟空的身旁,无辜一笑,说道,“孙长老不用多想,姨祖都能释怀这么多年的宿怨,我更不会加害你们的。辛夷将军,咱们回宫吧。”
长长的仪仗走过了子母河,平静得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玄奘揉了揉我的脑袋:“辛苦了,我们也走吧。”
我捏着那朵花:“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玄奘剑眉星目地笑起来,握住我的手往回走:“小善你别多想了,放心你做的很好。唔,是一个合格的尸鬼王。”
我噗嗤一笑:“真的?”
玄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出家人不打诳语,当然是真的。”
身后四个人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身影——
沙僧无语地问道:“所以说,我们忙前忙后到底是为了什么?”
八戒笑了笑:“还能为什么,反正日子过得这么无聊,打发时间呗!”
敖烈抱着胳膊,依旧是不说话。
第65章 唐僧肉的吃法()
璀璨烟花砰地一声在夜空绽放;女儿国中灯火辉煌犹如白昼。
千米长的酒桌从王宫摆到了长街之上,就连空气中都是鲜花与烈酒的味道。花枝招展的侍女们头顶美酒琼酿;手端水果佳肴,穿梭在王宫之中;而长街上的子民们正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夜色灯火中,王城城墙之上正站着这个国度的女君。
当依罗女巫结束了自己的怨念,藜露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她手中的权杖。从今而后,她不再是别人的傀儡,而是自己的王。
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藜露笑容满面地转过身,却看见了披着一身星光、从容而来的俊美和尚。头戴王冠的少女笑容微怔;目光渐渐筑起防备:“怎么是你?”
玄奘似是毫不在意女君防备的目光:“小善被悟空他们拖去喝酒了;她不能来见陛下,自然由我代劳。”说着,和尚拿出一颗琉璃珠子;放到藜露的面前,“依罗女巫已经将生命祭献给巫族同山鬼之间的契约,她虽然曾经说过要将这颗珠子送给小善;但是我想这既然是西梁国王室的东西,还是应该还给陛下为好。不管是西梁国也好,女儿国也罢,你们的恩怨都和她无关。”
藜露捻起那颗珠子;目光莫测:“有关或者无关;都不是你这个和尚能够说了算的。”
玄奘望向城楼之上的焰火;淡淡道:“其实当日你留下来的那本手札,我没有给她看。一个故事不应该只是单纯的是非正邪,有美好的一幕,也有丑陋的一面。我不想小善她看见故事中丑陋的一幕,更不想她的善良被你利用。”
藜露将铁云珠收进了袖子中,嘴角翘起一个天真无邪的弧度:“大师想多了,我从没想过要伤害小善,也从没想过和你们过不去。”
玄奘手笼在袖子中:“从我见陛下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陛下不同于凡间的女子,只是我没想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竟然也会有这样的心计与城府。其实你当日不应该把那半本手札故意遗落给小善的,否则,我也不会这么快将前后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藜露哦了一声:“你都看过了?”
“那本手札上,详细地记录了百年中西梁国如何变成如今的女儿国。如果说小善她知道的故事是前一部分,那么手札上就是故事最后的一部分。”
剑眉星目的和尚眼底含着悲悯,望着这片曾被诅咒的国度:“被留在了山崖上的公主被迫成为了山鬼的床奴,因为作为契约赌注的关系,王室的巫力渐渐转移到了她的身上。于是,在度过了无数个耻辱的晚上后,因爱生恨的女子和蝎子精合谋杀死了老山鬼。”
“公主带着满腔的愤怒与仇恨回来,发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然而她却发现,从前的将军因为心中愧疚早已死去,而她的妹妹因为少了二十年的寿命也将撒手人寰。”
“妹妹告诉公主,她做错了很多事情,她一分一秒都在忏悔犯下的罪,可是她却不后悔。而现在,她的生命即将结束在姐姐手中,如此之后,她便可以去见自己的心上人。”
“公主最恨的两个人就这样轻易地死了,可是她的仇恨还没有平息。”
“新君年幼,公主成为手握权杖的领巫。因为同蝎子精的约定,西梁国中所有的男人都要被送到云萝断崖之上,供蝎子精修炼血池。不仅如此,女巫将自己最深的诅咒下在了子母河中,从此之后,西凉国中再也没有了男人,而城中的女子也靠着那条子母河世世代代繁衍下去——”
声音戛然而止,玄奘忍不住默默叹了一口气。
他想到了在河底鬼怪的梦境中所见,那个巫祝说一旦将铁云珠祭献给山鬼,那将给西梁国引来灭顶之灾。原来那个巫祝说对了,只不过这个灾祸并不是山鬼带来的,而是由被西梁国抛弃了的公主带来的。从女巫手握权杖的一刻,西梁国便成为了女儿国。女儿国中奉曼陀为王,可在百年的诅咒岁月中,再无人看到白色曼陀的花开。
整个过程中,藜露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因为手札中的内容,她早已熟知。
玄奘看向藜露:“不过贫僧很好奇,那本手札中被撕掉的部分到底是什么。”
闻言,藜露的眼神微微一晃,半响,她才幽幽开口道:“如果说,依罗女巫对于西梁国和将军的仇恨,报复在从前国中的男子身上,那么她对于自己妹妹的恨意,则报复在了王室历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