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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挠了挠光头,失笑:“难道你没发现,我一直是在顺着你的话说吗?”
我瞪了他一眼:“谁要你顺着我了!”
抬手戳了戳他胸膛,我认真道,“我要听的是你真正的想法。”
玄奘反而平静道:“我顺着你说的,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见我一愣,和尚抬手就握住了我的指尖,笑得十分宠溺,“真不知道你这姑娘怎么想的,别人家的姑娘都巴不得自己说东情郎不敢说西,小善你可倒好,我觉得你说的都很对,你反而要同我争辩一番。大乘佛法的真谛的确是我们佛门的精要,但我为何要因佛祖的想法来教训你?我受佛祖之命前往西天取经,因心中大道而愿众生普度,可我刚才说的那番话确是出自真心。若真的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那便是你替他们不值,可我却觉得这不论值与不值。若是一生能无愧于心、顶天立地,那这一生便再没有什么可以后悔的了。”
他拉过我的手缓步走在热闹的长街上,顺势十指交叉而握。
我小声辩道:“可是后来再没有人记得他们了呀。”
闻言,玄奘失笑摇头:“谁说没有人记得他们了,文殊的本子里不是清清楚楚地写着吗?何况——”他转身,漆黑清亮的眼瞳倒映着长街与少女,“你忘了?月宫的仙子嫦娥始终记得箭射九乌的后羿,而万妖国女王的梦里依旧有昔日丰神俊逸的将军。至少,有些人始终都还记得。”
长街之上,熙熙往来。
天边霞光,胜似火烧。
…
整个梦境中,走马观花地展现了文殊经书中的寥寥数笔,一直到天降大旱,通臂猿猴让小雀仙啄去自己的金箔与眼睛赠给村民时,作为筑梦者的万妖女王始终都不曾出现。
本来我奇怪无比,但是望着那只瑟瑟发抖缩在石像掌心中的小鸟,蓦地明白了什么,但是心底却始终不敢相信那个猜测。
大旱之后,是一场隆冬寒雪。
小雀仙无比心疼地望着这座石像,再没有了金箔加身的华丽,更没有了那两颗蓝色的宝石,看起来那么狼狈、那么黯淡。这里的凡人收到了通臂猿猴的馈赠都逃往他乡,这个冬天再没有人能来看他了,小雀仙瑟瑟发抖地窝在石像的掌心中,想着再陪他一天再多陪他一天。
石像里通臂猿猴的魂魄没有了眼睛,他再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但是他能感受到冰天雪地的寒,是连石像都禁不住的冷。他心疼地催促道:“小鸟仙,你该去南方过冬了,就算修炼成精,鸟族也禁不住这么冷的天。我不要紧,你快走吧,等来年春天的时候记得给我带礼物,去年你说那边的刺桐花开得好看,也不知道来年又会怎样。”
“那大将军你记得记得等我。”
小鸟冻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是努力地抬起翅膀,无比眷恋地蹭了蹭石像的指尖,“我会再回来看你的,一定会再回来的。”
我们注视着那只小鸟在和石像依依惜别之后,便振翅迎着风雪飞远。而在场景开始变化之时,玄奘拉住了我的手,神情郑重道:“外面有人在叫我,小善,我该离开了,你记得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虽然有些不舍但想着很快又能见到,便笑眯眯地嗯了一声。
玄奘转身刚走了两步,复又转了回来。身形高大的和尚居高临下地熊抱住玄衣少女,大手抚过她长发,嗓音低沉让人安心:“别玩得太久,记得早点回来,还有就是记得想我。”
少女忍不住瘪嘴一笑,嗔道:“知道啦!”
梦境中画面一转,眼前又是一片陌生的林子。
我疑惑地望着这一片天地,奇怪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然而我刚一转身,吓得我差点跳起来了:“我的天啊!”一条几十米长的黑色巨型眼镜蛇正支起身子阴森森地盯着我!
我走南闯北三百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长的大蟒蛇!
一人一蛇互相对视着,那蛇还嘶嘶地吐着蛇信子!冷汗哗啦啦地往外冒着,我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居然试探道:“女、女女女王,是是是是你吗?”话音刚落,那黑色大眼镜蛇就猛地朝我窜了过来,吓得我紧闭起眼睛大叫了一声:“救命啊——”
然而那只黑色大蟒蛇就以惊人的速度飞窜出了丛林,数十米长的蛇身直直穿过我的身体,然后蛇头一抬就朝半空中飞过的小鸟射出了一条毒液!
那不是女王!我惊魂未定地转过身,却发现方才被大蟒蛇射下来的那只小鸟,竟然是准备去南方过冬的小雀仙!而小雀仙身上一道白光闪过,便现出了一个眉眼清雅、绝丽端庄的白衣姑娘——转身一拂云白的水袖,少女蹙着秀眉看着地上的大蟒蛇,出声如翠玉碎地之声:“又是你!”
光影穿过高大槐木,落下深深浅浅的暗色影子。
时间仿佛一下子放慢了下来,树林中的玄衣少女忍不住睁大眼,眼神充满好奇又惊讶地注视着雀仙化成的女子,想从雀仙如玉干净的面容里看出她过去三百年的记忆里一丝一毫的熟悉模样。
印象中的女王高高在上又媚视烟行,因为眉眼间缭绕的妖气,女子浓郁得仿佛油墨绘成的彩画,然而此刻站在蟒蛇之前的少女看起来那么端庄清丽,一如天宫之上的仙娥,一颦一笑不染凡尘污泽。只见雀仙无奈又生气道:“蟒蛇精你还缠着我做什么?我说过很多遍了,我不喜欢你的!”
大蟒蛇幻化成了一个面容丑陋、凶神恶煞的老男人,男人站起身来嘶哑着嗓子道:“这几百年来,我对你怎么样,你不会不知道吧?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一点都不感动吗?当年你为了躲避我的追求,竟然愿意跟通臂猿猴呆在一起去和我们妖族作对,可是如今那只猴子都已经死了,你怎么还不回心转意!”
雀仙别过脸哼了一声,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老男人被她这种态度气得一滞,恼羞成怒道:“好歹我也是万年大蛇妖,统治万妖国,有哪一点比不上那只死猴子?为什么你偏偏只喜欢那个被封在塑像里的猴子,就是不喜欢我!”
我躲在林子里,闻言默默吐槽:哪一点比不上通臂猿猴?光是看这长相就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好不好!本来还对蟒蛇精有几分忍让的雀仙听到他说通臂猿猴不好,立刻大声反驳道:“因为你不但长得丑陋又难看,为人阴险毒辣自私自利,还强人所难!而大将军就不同了,他舍己为人、锄强扶弱、光明磊落,你跟他之间简直就是天差地别!”不顾蟒蛇妖精越发黑的脸色,少女掷地有声地说道,“不妨告诉你,我这辈子,只会喜欢大将军一人!”
蟒蛇精猛地抓住了鸟仙的手腕:“你——”
毫无意外,少女语气倔强地仰着脸:“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是绝对不会嫁给你的!”她说的那样笃定,然而我却知道,昔年那个爱着神猴大将军的姑娘最后却真的嫁给了丑陋不堪的莽妖王。
在万妖国的众妖心目中,女王是臣民心目中一个再传奇不过的女子,她睿智又冷静、果断又狠心,众妖都说一个能在新婚之夜杀了自己丈夫又剖了他内丹的女子再心狠手辣不过,她聪明又有着不输男儿的勇气与野心,才能让万妖国在她的统治下安然度过了几百年。
然而谁都不知道,在几百年前,她也曾只是一个偷偷爱慕着将军、天真又莽撞的姑娘。
那个丑陋的老男人气急反笑:“我喜欢你,所以我不会杀你,但是我要诅咒你。”少女睁大眼,眼神流露出恐慌,而蟒蛇精眯起眼睛打量着那张好看的脸,冷笑道,“你不就是嫌我丑陋难看、嫌我阴险毒辣吗,不就是觉得那只死猴子一身正气斩妖除魔吗?那我就把你变得和我一样丑陋不堪,让你注定生生世世都要和我呆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你猜,等你成为了和我一样丑陋的蛇妖,那只死猴子看见你还能不能像从前那般待你好!”
闻言,白衣少女惊惶失措地想要挣开蟒蛇精的桎梏,“不不、不要!”然而她只是一只小小的雀仙,如何能敌得过万年的蟒妖王!我忍不住捂住嘴巴,只见伴随着蟒蛇精的咒语,墨绿色的符文像是千百只蛊虫般爬上了雀仙的身体,打结成一根根的绳索,将少女的身体不断地缠绕收紧!
我冷汗潸潸地望着那一幕,看着地上挣扎哭喊的少女眨眼间便成了一只妖怪。她本来白皙如玉的肌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铜绿色的蛇皮鳞片,那双玲珑秀足也被骇人的蛇尾取而代之!
如同蟒蛇精诅咒的那般,她不再是一只鸟仙,而是一只蛇精。
少女抬起眼,那双秋水翦瞳变成了幽深的墨绿色,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珍珠般一颗颗坠落,可却冲刷不了眼睛中的森然恨意,然而蟒蛇精却在这种注视之下笑得畅快又变态:“欢迎来到万妖国,我未来的王后。”
雀仙眼眸猩红地仰起头,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会后悔的,莽妖王,你一定会后悔今日所做的一切!”
蟒蛇精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大笑着扬长而去——
“我等着你走投无路的那一天,记得我万妖国的国门为你而开。”
…
当敖烈和蚀光一前一后走到山崖之上,黑袍老者正在修补着一座被风雨腐蚀得不成样子的石像。
听到二人的脚步声,老梧从袖袍中拿出一抹方巾轻描淡写地擦着手:“事情都办妥了吗?”蚀光瞥向面无表情杵在一旁的敖烈,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角。不见回答,老梧皱眉转身看向二人,不满道:“不回答,是办砸了?”
而此时,山崖上的月亮从乌云中轻飘飘地移了出来,本来漆黑无比的山头一下子变得亮堂。蚀光最讨厌月亮,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哼声,浑身难受地挪到了阴暗之处。而站在月光之下的,便剩下了沉默腐朽的石像,还有浑身溅血的敖烈。少年本就生得眉目冷冽,沉默时已像一把寒鞘,何况此刻刀身尽染鲜血。
老梧眉头微微一松:“怎么搞得如此狼狈?”
敖烈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将手中一直提着滴着鲜血的包裹重重地放在了地上:“这是主人你要的东西。”他平日带着的明珠抹额不知道去了哪里,鲜血溅了半边的脸,连额发都淌着血。老梧看向毛躁不已的蚀光,红眸少年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然后上前缓缓打开了那个包裹——
那是一颗不肯瞑目的猿猴脑袋。
那曾是踏破九重天棒指凌霄殿的孙悟空;
那曾是被压了五百年都不曾求绕的齐天大圣啊。
而他那颗让天君都恨不得处之而后快的脑袋,就这样被好不珍惜地丢在了这片荒地。
空气中一下子充斥着难以忍受的血腥味,而敖烈背着手站于阴影深处目光幽深的盯着那颗脑袋。少年牙关紧咬整个人紧绷着身体,仿佛化作了一根绷于利刃上的弦,而胸腔中的心脏被人狠狠捏成了一团!他从没觉得这样难以呼吸过,哪怕受过雷鞭踏上断头台时,他也不曾这般紧张过。
黑袍老者缓缓蹲下身来,目光如鹰地盯着那颗血淋淋的大脑袋:“这真的是齐天大圣吗?”
蚀光抱着胳膊,不以为意地看着那颗猿猴脑袋:“我们找到孙悟空的时候,他正被一些妖怪欺辱。不过因为被通臂猿猴打得法术尽失,所以连还手的份儿都没有!啧,昔日齐天大圣树敌如此多,就算我们今日不杀他,这死猴子迟早也会受尽羞辱后被人摘了这颗脑袋!”
老梧声音沙哑地问道:“孙悟空是天生石猴,是不死之身,你的咬合力还不能咬下这颗头颅,所以,你们是怎么取的孙悟空的性命?”蚀光犹豫了一下,看向一直沉默的敖烈。
老梧顺着红眸少年的目光,等待着一个合理的回答。
敖烈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从身后拿出了一把造型奇怪的匕首,从善如流地回答道:“这是猪八戒的九齿钉耙,这件武器是太上老君专门为了孙悟空打造的。我趁着猪八戒睡觉的时候将它偷了出来,否则就算这只狗找到了孙悟空,也根本不可能取下他的脑袋!”
蚀光目光一沉,开始暗自磨着牙齿。
老梧的目光落在了少年手中的匕首上,半响嗤地笑了:“敖烈,这件任务,你完成得很漂亮。”他站起身来,盯着地上那颗猴子的脑袋,“没有人知道孙悟空到底死在了谁的手里,毕竟,想要这颗脑袋的数都数不过来。”脑子里一直紧绷的弦蓦地松了下来,敖烈抬手习惯性地想要摸抹额上的明珠,却不想碰到的只是额头上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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