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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汩大汩的泪水从她指缝里流淌出来,一缕乌黑的青丝从鬓角散落下来,她仰头再次吁了口气,然后凄凄凉凉笑着:“是啊,都说我对不起他,说我贱,说我失德,可是就算我养面首,和戏子通/奸,还不是被他逼的?还不是被他逼的?”她不停重复这几句话,然后,头一抬,蓄满泪水的眼睛动也不动看着柔止,疯子一样朝她呓语笑道:“薛尚宫,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我想,他既然不理我,一心只放在你的身上,那么,我为什么不能给他戴顶绿子?他是堂堂的一国之君,我偏要这样报复他!偏要让他耻辱!让他难堪!哈哈哈哈,薛尚宫,您觉得这招怎么样?……”
柔止摇头无奈叹了口气,都说不疯魔不成活,看见这个女人已经彻底精神失常了,她不再说什么,只道:“明小姐,你记住,今天的这种局面,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更不是我的错!如果你要怪,就只怪造化弄人吧。”说着,她又转过身,抬起下巴,对着两鬓花白、形容狼狈却仍保持着一脸可笑尊贵的太后说:“太后娘娘,世人都可以说‘良心’二字,唯独你不可以,知道吗?唯独你不可以!”说完,她便交叠着两手,头也不回跨出了屋子低矮的破旧门槛。
太后浑身颤颤抖抖,她将右手死死靠着纺车的边缘,两只眼睛像喷了毒气一样投向柔止离开的背影:
“贱婢,你去给哀家传个话!告诉他说,即使哀家落入此境,但他想立你为皇后也是不可能的事!你告诉他,不可能,让他别做梦!”
她的声音刻薄而怨毒,仿佛打了秋霜的叶子,满满的涂了鲜红的血色,即使露出落魄下世的光景来,还是那样地倔强而执着。
转眼就是入冬季节,天气骤然严寒,零零星星的几片散雪飞舞飘洒在九重宫阙的上空。雪下得不大,可连连续续三四天,整个皇宫早已是一片苍茫素白之色,黄色的琉璃、青色的砖地、墨色的铜鹤……无一不在绵绵细雪的堆砌下遮盖了它原本的颜色。
柔止仰起头,目光怔怔地站在殿檐的丹墀下出着神。一阵风吹过,几粒散雪飘洒下来,她轻轻伸出手,正要去接从穿廊飞过的几片雪花,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转过身,向尚服局的一处配殿耳房走过去。
这是陈尚服所住的一处寝阁,是柔止最近几个月走得最多的地方。寝房里的一切,全部按照陈尚服生前一样,墙角的古架玉盘里摆着几个金黄的佛手香果,淡淡的清香飘荡不散;妆台前,一把嵌着珠玉的铜镜端端正正摆放在那儿,镜面幽黄,上面已经蒙了薄薄的一层灰。铜镜下,脂粉、头面首饰和她用过的青盐、香胰也是原样不动地搁置在那儿。柔止环视四周一眼,走至妆台旁的一架香几时,她停了下来。
一尊狻猊玉炉冰冰冷冷地摆在那儿,没有香烟,她习惯性地开了旁边一个定窑香盒,然后用一只小小竹枓从中取出一粒蜜褐色的香丸。这是寻常不过的玉髓香,是陈尚服第一次所教她调制的一种香丸,柔止将香丸轻轻放入炉中的云母隔片上,停了片刻,才合上盖子,闭上眼,声音喃喃地笑说:
姑姑,您的仇我已经为你报了!姑姑,你的仇,我已经为你报了……
第110章 立后(1)()
春光明媚,烟柳皇都,又是一年草长莺飞的暮春时节。
“铛——”
这是新皇登基的第五年,随着一道洪亮的撞钟在皇城鼓楼隆重敲响,哗然打开的北武门下,数百名身着朝服的官员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面色肃静地又开始了他们新一天的早朝仪式。
这次早朝,所议的依旧是新皇后的册封之事,谁都知道,随着明氏一族的倒塌,皇后的被废,偌大的中宫椒房殿如今是空无一主,尤其现任君主尚无子嗣的情况下,他们实在需要选出一位贤惠得体的新后作为六宫之主,帝君之妻。
当然,有了前车之鉴,对于新皇后的标准自然与以往不同,良好教养是一回事,出身名门又是一回事,而品性操守更是一回事,因此,选来选去,选了半天还是没有选出合适的册立人选。
清和殿的金銮宝座上,身着明黄朝服的皇帝垮着张脸,两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在下方的群臣中扫来扫去:“名门名门,你们张口一个名门,闭口一个名门,朕问你们,太0祖所娶的孝慈仁惠皇后可是出自哪个名门贵族之家?孝慈皇后在位期间,勤于内治,慈德昭彰,谁敢因她的出身而说她不具国母风范?你们这些人,说什么是为朕考虑,依朕看,你们分明是有意给朕心里添堵!”
一席话,骂得众官员是面面相觑,哑口无言,说起来,这也难怪,皇帝一心想扶自己喜欢的女人登上后位,奈何按照本朝规制,君王立后,上涉黎明,下及百姓,这已经不单单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尤其对于一国之君来说,专宠之祸,更是涉及国家存亡的大事,若那名宫女仅仅被封一名宠妃还好,但真要登上了后位,以后可能引发的政治危机实在不敢设想。
就这样,一场为立新后的君臣对峙从去年岁末一直持续到今年年春,阖朝上下,除了刘子毓特别亲信的几名大臣,如李磐等人,反对内廷尚宫薛柔止册为新后的官员,竟然占了十之□□!
“皇上,孝慈仁惠皇后虽然出身平民,但在太0祖皇帝平定天下、创建帝业的岁月里,孝慈仁惠皇后和太0祖皇帝一直患难与共,功勋卓著,请皇上切不可以一内廷宫女与之相提并论。”
“皇上,天子立后,必本于闺门。闺门正而后家齐国治天下安。皇上,还请三思……”
“皇上,望请三思……”
丹陛之下,光润如墨玉的金砖墁地,暗沉沉一片朱紫之色,一排又一排顽固死谏的文武大臣跪了一地,高亢洪亮的声音在殿内缭绕回荡,气氛说不尽的肃穆与紧张。
刘子毓气得浑身都在抖,正要发作,这时,又有一名不怕死的谏臣义正言辞道:“皇上,内廷尚宫薛柔止不仅越权涉政,独占陛下枕席不说,还媚惑君上,觊觎后位,这样的妖媚之主,陛下就应速而处之,以清君侧!”
刘子毓两只眼睛都要直了,尤其听见最后那句“速而处之,以清君侧”时,隐在袍袖中的手已经抖得不像样子,那名谏臣似还觉得没有说够,又肃然道:“陛下,历代出身寒微之人,往往铁石心肠,手段不匪,心狠有余而温良不足,比如吕后、武则天这些人,不就是最好例——”
“啪——”
终于忍无可忍,刘子毓猛地一拍御座扶手,血红的双目直盯盯看着那名大臣:“速而处之是吗?清君侧是吗?”他凸跳着额上青筋,切齿有声道:“那好,现在朕就成全你,来人,还不给朕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即刻绞刑处死!”
“皇上请三思——”
“皇上请三思——”
话音方落,在场所有的官员全都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磕头请命。刘子毓仰头深吸了口气,良久,才紧捏着龙椅扶手,点了点头:“好,很好。”猛地从宝座上站了起来,“哐啷”一声,操起御座旁边的珐琅象托宝瓶往地上重重一摔,说了声“退朝”,撩起袍角就头也不回下了金砖台阶。
皇帝失态了!
大臣们俯伏在地上,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额上的冷汗如珠沁出,哎,自古红颜多祸水,看来今朝不幸,他们的皇帝恰恰又是被蛊毒的一个!
就这样,欲立柔止为皇后的早朝仪式再次以这样的形式宣告匆匆结束。
四月的天空,春光明媚,万里无云,然而,当刘子毓脸色铁青地走出清和殿时,只觉眼前一切的阳光和春景,也是这样乏味和寂寥。
不过是娶一个心爱的女人为妻,可连这点平常不过的事情都如此困难,这个皇帝,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紧挨养心殿的某处小花园内,阳光淡淡,花影参差,柔止正和几名模样秀美的女子研究着针凿纺织之事。
各种各样的绢料绸缎样品放在大理桌上的竹筐里,里面有真丝料、有孔雀绒,有织锦缎,有香云纱……样式精美,杂彩纷呈。
她坐在那里,穿着件胭脂红的妆花织锦裙袄,斑驳的花影照在她手中的丝线和绢料上,几名女子和她说说笑笑,清新淡雅的画面,仿佛是用细细毛笔勾出的一副工笔仕女图。
刘子毓负手走了过去,笑道:“你们在做什么?”
几名女子听得这声音,赶紧站起身来,盈盈叩拜:“奴婢/臣女见过皇上,皇上圣安。”
臣女?
刘子毓微一愣怔,疑惑的目光看看其中两名女子,又看看柔止。柔止福了福身,赶紧笑盈盈介绍道:“这是林尚书的千金,闺名迟影;这是颂荏,方大学士的孙女儿。皇上您瞧,这两位小姐可是难道进宫一次,您应该好好尽尽地主之谊哟。”她心情愉悦地说着,左右两手各拉一名女子大大方方往刘子毓身前走。刘子毓淡淡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穿着绣梅花纹如意多褶长裙,身材略显娇小,模样俏丽。一个穿月白缠枝遥Ъ邪溃饰木玻氯崾榫怼A礁龉媚镌寄际鞘酢跛旯饩埃蝗嶂拐饷匆煌妻⒓窗蚜骋缓欤缓靡馑即瓜铝送贰�
刘子毓皱了皱眉,道:“你们几个都先退下吧,朕有事和薛尚宫说说。”
“是,臣女这就告退。”
两位小姐再次盈盈一礼,很是乖巧地随着几名宫婢恭敬退下了,临走前,不忘回头朝刘子毓偷偷看了一眼,那样子,竟是媚眼含羞合,红脸如开莲,说不尽的娇羞缠绵意。柔止微笑看着她们,刘子毓转过身,一把捉起她的手,冷冷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柔止一愣:“啊?怎么?”
刘子毓冷笑道:“一会儿方学士,一会儿圆学士,你左一个小姐往朕身边推,右一个小姐往朕身边送,朕问你,你到底收了那些人多少好处,才会如此卖命?”
柔止装傻,一把挣脱了他的手:“奴婢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刘子毓深吁了口气,再次拉起了她手,轻声说道:“果儿,在朕面前,你一向都不会称自己奴婢的。”柔止眼波微微一动,他又好声好气道:“果儿,朕一直就和你说过,子嗣方面的问题你不要担心,朕再过几日就去选几个孩子,让你好好挑一个出来呆在你身边,如何?”“皇……”柔止还要说什么,他又道:“至于立后的事情,是有些不顺,不过,你再等等,给朕点时间,一切让我来想办法,好么?”说着,猛地将她抱在了怀里,闭上眼嗅着她如云的秀发,声音喃喃说:“果儿,别做这些可笑而无用的事情了好么,你是知道朕的脾气的。”
他的怀抱温暖和宽阔,淡淡的龙脑香像袅袅春风时不时拂过她的鼻尖,如此醉人,如此魔力,柔止缓缓闭上眼,回想好几次午夜梦回,她都想深陷蜷缩在这样的怀抱里,永远不再醒来。然而…她重重吸了口气,过了好久,才强自离开了他,微笑着说:“皇上错了,不是什么子嗣的问题,只是我最近有些累了,想着若是有人能帮我伺候伺候皇上,分一点雨露给其他女人,我也不至于压力那么大,而且,身、身体也不至于那么吃不消……”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脸已经红了起来,疲倦劳累的神态,就像是真的一样。
刘子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柔止把头低了一低,又语气干巴巴地重复了一次。
刘子毓仰头狠狠吸了一口气,像是不甘心似的,又盯着她问道:“意思是说,朕若现在就去找其他女人,你不仅不生气,反而还觉得卸下一副重担是吗?”
柔止不答,只是低垂着头。
刘子毓右手将她的下巴一掰:“看着朕,是吗?”
她咬了咬下唇:“是。”
刘子毓唇角一弯,冷冷瞅着她。她微微一笑,又说:“皇上,你或许不知道,宫里说我是狐狸精的风言风语太多了,我、我实在不想听了,皇上,我累了,您让奴婢的压力实在有些…”
“大”字还没出口,刘子毓已经松开了她,眼底闪过一抹轻蔑和自嘲,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皇……”
柔止张了张口,还欲说些什么,然而,他的袍角轻轻一飘,人已经走出几步之遥了。
第111章 立后(2)()
四月的天气总是让人心绪浮躁,即使龙案前燃了一把又一把的百合安息香,烦闷的心情还是得不到丝毫纾解。如山的奏折和牒报一撂撂堆积在那儿,像一座座小山,刘子毓烦躁地拣起一本,粗粗扫了一眼,然后又不耐烦往桌上一扔:“冯德誉。”
他语气透着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