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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宫女-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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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止缓缓站了起来,回头朝她所住的耳房望了望,转移话题道:“对了殿下,那个…那个奴婢屋子里还在为皇上熏叠衣物,没人看着,染了炭气就不好了,奴婢得赶快回去守着。”说着,朝刘子毓福了福身,急匆匆跑向偏殿内的一间耳房里。

    刘子毓狐疑地扫视着她逃离的背影,顷刻,衫袍一撩跟了过去,皱眉道:“拿出来!”

    柔止回头一怔,目光错愕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何如此生气。

    刘子毓将手中折扇一展,笑了笑,道:“你如此遮遮掩掩,看来,必是手脚不干净,偷了宫里什么东西吧?”

    “你……”

    一句话恍如利刃刺上心头,柔止猛地抬起头,小时候被人诬陷偷东西的画面如闪电般一扫而来——

    “打死你这个有人生没人养的贱丫头,居然敢偷老娘的耳环,我打死你!打死你!”

    “我没有偷你的耳环……”

    “我没有偷你的耳环……”

    “我没有偷……”

    柔止闭上羽睫,屈辱痛苦的一页重新又在脑子里翻了开来,顷刻,她攸地睁开眼,斜着一双倔强而明亮的乌眸瞪着眼前的男子,朝他投射出一种深恶痛绝的厌恶和仇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柔止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刘子毓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眼光和如此刻薄的语言,折扇一收,也不知哪来的火气,将她拎小鸡儿似地提了起来,声音如戛玉敲冰:“轻狂的东西!不过抬举了你三五日,你居然敢用这样的眼睛瞪着我,敢这样和我说话,什么东西,拿出来!!”

    柔止依旧背着手不吭声,轻咬着下唇,两只眼睛愤恨地瞪着他,目光似要戳穿他的脊梁骨。刘子毓额上青筋暴跳,飞脚就是将旁边的椅子一踢,然后,掰着她的双肩将她身子一翻,冷声道:“拿出来!”然而,谁知用力过猛,只听‘哐当’一声,柔止身后花几上的青花瓷盆顷刻打翻在地。而柔止双足一个趔趄,也被推歪倒在了地上。

    刘子毓整个人一呆,目光往下,只见暗红的鲜血大股大股地从柔止胳膊、小腿某处流了出来,而柔止躺倒在满是瓷器碎片的地板上,尽管疼得额上布满冷汗,但依旧紧咬着苍白的双唇,死死瞪着眼前的自己,极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哼出一点声来。

    刘子毓面上大骇,猛地抹了把脸,颤颤摇摇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太医,来人,快叫太医——”

    他声音哆哆嗦嗦,抖动得就像一根水中漂浮的丝线。再惊恐慌乱一瞥时,眼角余光看到的却是一个桐木做的人偶。

第51章 中秋() 
八月的夜晚,凉飕飕的冷风吹打着文华殿外的重重瓦楞,檐下铁马叮当,树叶横扫,霭霭重云直压到了大殿正脊的鸳鸯鸱吻上,眼看就有一场雨快要降落下来。

    刘子毓正坐在书案前批奏折,批着批着就困着了。迷迷糊糊之中,似有一张清纯明丽的如花笑靥在催促着他:

    “快点,你到底钻不钻啊…”

    他听话地钻了过去。随后,伴着一声女孩清脆的童音天籁,不一会儿,两个孩子奔跑在红蓝花田和樱桃林的剪影像摊开的画轴一幕幕铺陈开来。

    “子毓,皇宫是不是很威严,是不是比我们家要大一百倍,漂亮一百倍呢?”

    “别摘了,摘那么多也吃不完啊…”

    “哎呀,这手绢也弄脏了,不包了,不包了…”

    “……”

    蓝蓝的天空,淙淙的流水,碎金的阳光,悠荡的白云,不一会儿,浓密的樱桃林跑来了两条凶恶的狗,女孩拼命地护着男孩一直跑,他们跑呀跑呀,跑呀跑呀,女孩清脆如银铃的欢笑像翻飞的手绢飘落在沾着露珠的草丛里。他看着那个女孩,向她展唇一笑,正要转身去拣那方洁白的小手绢,忽然,耳边噼啪一声,天色乍变,空中一声巨大的霹雳响彻云霄,紧接着一道飙风袭卷过来,而那地上的白手绢,瞬间被刮到布满鲜血的沼泽里……

    血,大片大片的血,殷红的血液瞬间染红了那方洁白的小手绢,女孩的笑声嘎然而断,她的身影变成了一个惨淡苍白的影子,那么幽怨而模糊。最后,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四顾茫茫,原来,什么都消失了,花田、樱桃、小山村……周遭一切一切都碎裂成指间的流沙统统消失了,他失声恸哭,不知所措,然而,黑漆漆的孤枕边,剩下的却是一片死灰般寂灭的境地。

    “果儿…”

    刘子毓心脏一阵痛缩,无意识去握肩头上的那双手,然而,听见的却是一声苍老而低沉的轻唤:“殿下……”

    刘子毓惊悸地睁开眼,抬起头来,却是正在为他披衣的内侍冯德誉,他深吁了口气,掏出袖中的手巾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淡淡问道:“最近西北可有书信到京?”

    “有,昨日午时永州那边快马送来一封。”

    刘子毓上下扫了冯德誉一眼,冷笑道:“好你个冯常侍,你现在真是越发会当差了。”

    冯德誉皮笑肉不笑道:“殿下最近不是忙着与那贱婢…与那宫女斡旋吗?奴才还以为您就快忘了西北的事情呢。”见一对冰冷的目光直直投射过来,冯德誉这才缩了缩头,满脸怨气道,“是,老奴这就去取。”

    不一会儿,冯德誉从东阁里的壁橱取出信匣,递给了刘子毓。刘子毓从中取出一信封展了开来,却是端端正正几行小楷,外加一个红泥为印:“…殿下尽可安心,万氏撤军日期如约而行,外调几名部将顺利接替永州指挥之职。永州御史杨荥亲笔书。”

    刘子毓又将信放了回去,随手扔向桌面:“看来,这姓万真的是变乖了。”

    冯德誉想了想,问道:“殿下,这杨荥的话能信吗?”

    刘子毓冷笑道:“你放心,这杨荥可是明相的人,他们一家子还被明相扣留在京呢!”冯德誉沉思片刻,终于将近日疑虑的问题问了出来:“那是再好不过,只是殿下,老奴尚有一事不明。”

    “说吧。”

    “按说殿下监国期间,是可以料理军政事物的,但你如此匆忙的准了明党的折子,对万氏大肆撤军,如此动静,陛下那边怎么都不…”

    “呵…”刘子毓懒懒拣起桌上一个桐木人偶把玩着,说道:“你是说面对这么大的动静,陛下不仅一点反应都没,还放任本王被明相牵着走?”

    冯德誉瞄了眼他手中的东西,轻点了点头。刘子毓看着手中的东西,笑道:“德誉啊德誉,你知道万氏手中的兵权只要一日不收回来,就对我父皇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我父皇让我这个太子监国,他却沉迷美色,又是为了什么吗?”

    冯德誉摇了摇头,恭敬道:“老奴恳请殿下指点迷津。”

    刘子毓悠悠叹了口气,说道:“这样说吧,如果这是盘棋局的话,我赢了,那我父皇也就赢了。如果我输了呢,呵呵,大不了我这颗棋子弃了就是,因为,他还有的是儿子,虽然宝华殿那位连话都抖不利索……你说是不是?”

    冯德誉显然知道他说的连话都不利索的皇子是谁,正是当朝最小的一位皇四子,只有几岁,想了想,正要说些什么,又见他只盯着手中的桐木偶端详得十分认真,于是,越看越不顺眼,憋了一肚子的气终于不吐不快:“殿下,论理有些话奴才是不当说的,但是,那名贱婢如此可恨,既然连这种阴微下贱之事都做得出来,那就应该将她送往宗正寺严刑拷打,至少询问出她背后的主使来,但是殿下您呢,你不仅将这事给瞒下来了,还、还要命奴才去给她送什么金疮药,这算什么回事?”

    刘子毓侧过目,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冯德誉脑袋一缩,又小声嘀咕道:“其实、其实殿下不说奴才也知道,不就因为她长得像那名叫果…”

    “出去。”

    “殿下,奴才想…”

    “出去!”

    “是,奴才这就告退。”冯德誉鞠了鞠身,只得干瞪着眼愤然退出。

    冯公公退下后,刘子毓这才仰头轻吁了口气,是啊,这冯德誉又哪里说错了?不过一名小小的宫女,她既然对他干出这种阴损之事,那就应该将她拖出去乱棍打死,他不但没有,还给她送什么狗屁金疮药…他是疯了还是他脑子出毛病了?

    薛柔止?薛果儿?

    刘子毓单手抚着下颔,再次对着木偶仔细端详着:女人啊女人,你不过是有幸借了她的一层皮而已,如果没这层皮,你看我…

    刘子毓没想下去了,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是啊,到底会有多恨,才会弄出这么个玩意儿来诅咒自己?到底会有多厌恶自己,才能如此想要置他于死地呢?

    想到此,他唇角紧抿了抿,然后,‘咚’地一声,二话不说将手中的木头向前面的炭盆扔去。

    炭盆里的火苗窜了起来,不一会儿,熊熊火焰在他的瞳仁中越烧越旺,最后,又渐渐熄灭了下去…

    数个时辰后,冯德誉手中端着杯盖碗,向跪于下面的两名耳目吩咐道:“听仔细了,叫你们两个来,是有个人需要你们好好去给我查一查。”

    “能为常侍大人效劳是小的们的福气,只是不知大人想查的人是谁?”

    “尚服局御前司饰内人,薛柔止。”

    雨,终于下了起来,连宵雨重重,这是八月入秋以来下的第一场雨,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庭外的芭蕉梧叶上,听起来无比的孤寂和凄凉。

    柔止趴在床上,肌肤上火辣辣的疼痛仿佛如撕裂一般,稍微动一下都能让她掉一颗泪珠子下来。真是奇怪,当时瓷片插在她背皮她都没啃一声,反而现在就这般脆弱了呢?她正龇牙咧嘴地疼哼着,一名叫蕙香的宫女拿着瓶药膏欢喜地走了过来:“姑姑你瞧,这是方才太子殿下特命人送来的金疮药膏,说对伤口恢复很有帮助呢!”

    柔止心中厌恶至极,这就是打了你一个耳光,再给你一颗糖吃吗?她没有吭声,只是冷笑,蕙香坐在床沿边,一边为她轻轻褪去外面的单衣,一边好心说道:“姑姑,你忍着点啊,这药很凉的…”像是为了分她的心,又笑道:“唔,姑姑,瞧那天你摔倒受伤的时候,太子殿下多紧张你呀?咦,依小的看,该不会殿下他看中你吧?姑姑,老实说,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以后会不会当上侧妃娘娘呀?啊,即便不当侧妃娘娘,就做个孺人什么的也是风光无限了!”

    听了这话,柔止连白眼都懒得翻了。其实,在陈姑姑来探视她期间,她的眼神也露出这样的疑惑,因为没问,她也没有解释什么,现在,倒由得她们这样胡思乱猜了?

    “姑姑,您别不信,要小的说,殿下如果能将我抱在怀里,也那样紧张的话,我就是缺条胳膊断条腿也值了……”

    “心中到底有没有贵贱之分,难道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吗?”柔止气得赶紧打断了她,实在不想看她这副不争气的样子,再说了,必要时的逢场作戏和虚假伪装,对于某种人,不是如家常便饭那么简单吗?蕙香才不在意,只是摇头笑道:“当然有贵贱之分啦,像咱们做奴才的,就是生来一辈子伺候主子的贱命,姑姑,您别不信,这人啊,真是拼不过命的。”

    柔止冷笑道:“什么贱命不贱命,咱们是靠自己的双手本事吃饭,又比谁低贱了?总比有些人啊,捧高踩低,不过一个吃白饭的蛀虫而已。再说了,他不就是穿了那身袍子吗?哼,依我看,若他脱了那身皮,指不定还不如咱们呢!”

    “唔,姑姑,你在说谁呀?谁穿什么皮?”

    “你刚才说谁,我就说谁咯。”柔止嗤鼻冷笑,蕙香摇头轻笑,柔止抚弄着手中的指环,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噗地一声:“什么皮?绿皮呗。”

    “呀,姑姑,这绿皮不就是青蛙了吗?”

    “正是。”

    两个人就这样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已经是一更天了。蕙香帮她上了药,收拾收拾一番,就撑着伞回自己卧房睡觉去了。屋内重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桌上一灯如豆,室内悄然无声,外面的雨似乎越下越大了,雨点打在纱窗上沙沙作响,柔止趴在床上听着外面交织的风声和雨声,听着听着,心中泛起一阵莫名酸楚,又忍不住从枕下取出那个早已看过无数次的胭脂扣:

    “渺渺柳含烟,夜夜明月楼,年年寂寥西窗独坐,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东风误…”

    无端又被东风误…

    似有一滴莹然的泪水顺着眼角蜿蜒而下,柔止将手中的胭脂扣轻轻贴在颊边摩挲了一会儿,仰头重重吸了口气:

    大人,其实我好想让你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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