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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对人,还是很公平的。掳掠一部分,恩赐一部分。
吴一嫡,就是上天派给冯老太太的天使。
“妈,来,咱们梳梳头。”
吃过炸酱面,吴一嫡接过婆婆手里的碗筷送回厨房,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清洗。爱干净的吴一嫡,不常这样做。她回到婆婆身边,用牛角梳给婆婆轻轻地梳头。这是吴一嫡每天早晨都必须要做的一件事。不过,今天,是在晚上。
“都这么晚了,再过会儿,要睡觉了,还梳头啊?!就不梳了吧?”
婆婆很温顺地任吴一嫡打理着头发,很享受的样子。但是,嘴里还是言不由衷。吴一嫡知道,婆婆是心疼自己出差刚回,太累。她跟婆婆,很多时候像母女,沟通方式不通过语言,而是心灵。其实,这么多年了,吴一嫡非常清楚,婆婆喜欢自己给她梳头。每回梳头,婆婆都特别高兴,像个孩子。
“就算一会儿就睡了,您这头发也得梳。梳好了,好看。那报纸啊,反正也飞不了,等咱们梳完头,我立马就给您念啊。”吴一嫡的话,听起来像在哄孩子。
“好,赶紧念念我听听。都二天了,我没听呢。”
“嗯,可不吗?都二天了,没念那报纸,怪不习惯的。妈,您说实话,想我了没有啊?您这儿呀,准得念叨我赶紧回来。对不对?呵呵……妈,我可告儿您啊,这二天出差呀,我是深有体会哟,一去了外地,还真想家,就是觉得还是咱北京好。这外地呀,我瞅哪儿哪儿不顺眼。就那些人吧,口音怪里怪气的,看着更不舒服。”
吴一嫡给婆婆梳头,心情很愉快。于她,这也是一种放松的方式。吴一嫡跟冯老太太没大没小地嬉笑着,亲昵地用手戳戳冯老太太左胸口。
“想!那还不想。呵呵……还是你在家好啊!有你,我就什么事儿都不发愁了。”
“嗯,要我说呀,也是。也就您有这福气,摊上我这号傻子。唉,我妈都没您这福气,没享过我几天福。得嘞,您就代替我妈,好好享福吧,只要有我在呀,您就孬不了。再说了,咱比起那些外地人,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人活着,得知足。”
“哪些外地人?你是看见什么了吧?”
“就那些孩子们,真可怜啊。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我看到的,像真的。大冬天的,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那一双双小手儿啊,冻的红肿着,怪吓人的。您满北京看看,哪个北京孩子受那罪呀?还有啊,我们给学生们发学习用品,有橡皮、文具盒、书包什么的,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啊?”
“一个小姑娘,六七岁的样子,拿起橡皮就往嘴里咬,还告诉我不甜!天哪!我当时就晕啦。”
“你没告诉人家孩子,橡皮不能吃啊?”
“妈,那还用告诉啊?!都是学习用品。那孩子,以为是饼干啊糖果啊什么的呢。唉!这孩子,也真可怜!当时啊,真吓着我了。真没想到,都这年代了,咱国家怎么还有这么穷的人?!那孩子,肯定是平时见这些东西见的少,没怎么吃过。”
第68章 贴身小棉袄()
“她肯定没吃过。连上学都成问题,能吃到什么好东西呀。好在,不管怎么说,你们都生活在新中国,怎么着,也比过去……”
“妈,怎么着,我们也是生活在新中国;怎么着,日子也比旧社会好,是吧?妈,后边的话就不用再说一遍了,我都能背下来啦。”
“一嫡呀,你别不耐烦……你能出去看看,知道这个社会现实,懂得珍惜现在的生活,就对了。”
“是是是,我这回还真长见识了。咱这生活,也不错。就看跟谁比了。以后啊,我也不跟谁比房子大小穿戴名牌谁挣钱多了,我就跟外地人比。这样,我心里就平衡了。”
“哎这就对了。还有啊,你别忘了,咱这是北京。怎么着,经济也会发达些。再说,你去的又是特困区,跟北京比起来,自然会有差距。你是没见过,过去旧社会呀,那还有人被活活饿死呢!我告儿你,就我们那会儿那树皮都被人偷偷吃光了,为争一块树皮都打出人命来……”
冯老太太心里那些话,说几天几夜也说不完。可惜,没人听。早些年,吴一嫡还双手抱膝睁大双眼坐在她面前,认真听。后来听多了,就不爱听了。
只要冯老太太一开口说过去呀如何如何,吴一嫡准要犯头痛。
吴一嫡知道,一说过去那些事儿,婆婆准会没完没了。婆婆讲的时候特别动情,不认真听,就是对她的大不敬。没办法,吴一嫡只能“犯头痛”。吴一嫡一头痛,婆婆就不进了。
心里一肚子话没人听。
起初,冯老太太觉得委屈,那都是活生生的历史呀!她多么想对现在的人说道说道呀。可是,现在就是说上几句,都没有人愿意听。没办法,只能慢慢地自己解心宽儿。现在人,生活压力大,哪有精力、哪有时间听自己唠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呀!吴一嫡一个女人,她得想各种办法养活自己和儿子,这个家,就她一个女人支撑着,什么事儿都得她出面。生活已经很不易了,不能再给她增添麻烦。
再后来,冯老太太一提旧事,吴一嫡就喊头痛。冯老太太旧话一打住,吴一嫡的头痛马上就好了。次数多了,冯老太太终于掌握规律了:“你这孩子!就你这头痛病啊,是我给招来的,对不对?你这病,我也能治。信不信?”
“信!我信!哈哈……”
每当这个时候,吴一嫡就对着冯老太太傻笑,笑的冯老太太心里麻麻酥酥、飘飘欲仙的。冯老太太哪儿还顾得上生气呀,不但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吴一嫡很懂事,很乖巧,像个女儿一样理解自己。经常,冯老太太都误以为吴一嫡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是上天给自己派来的贴身小棉祅。
就像现在,镜头也一样。吴一嫡听冯老太太又要提往事,赶紧说:
“妈,不是!妈,您还是先别说了吧,就吃树皮那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现在什么社会呀?能跟过去比吗?我们公司老板吃一顿饭花个十多万是正常的。再说了,我也不了解过去那情况,您说的正高兴呢,我理解的不对插一句,还得惹您生气。就眼巴前儿发生的事,我还没弄清楚呢。那么遥远的事儿,咱先放一放,啊?放一放。等有时间了,我搬个小板凳专门坐你对面,慢慢儿听您讲,我保证让您讲痛快了,那多好啊!”
吴一嫡拍拍冯老太太肩膀,哄她开心。这冯老太太又要开始长篇大论回忆往事忆苦思甜,吴一嫡赶紧打断老太太话题。她知道,老太太一说起阵年旧事,没个二三小时打不住。今天,这儿她可不想花那时间陪着听了。出差这二天,都没好好睡觉。
得补补睡。
“一嫡呀,你是嫌我烦了,不想听了,对不对?哈哈哈……不说了,不说了,今天也太晚了,等有时间了,我再好好给你们讲讲,小海也一起听听。今天就算了,不说过去的事,就说现在。就说你看见的,你们学校的孩子们,怎么还会冻着?不是有你们吗?你们给他们钱呀?应该还会冻呀?”
“妈,纠正您啊,不是我们学校的孩子们。那是一所普通的穷困山区小学,我们公司,只不过是为他们捐赠。捐赠您知道吧?给他们钱,给他们需要的物资,学校是国家办的,不是我们公司办的,记住了吧?”
“都差不多吧,反正有你们给钱,那学校就是你们的。你刚才说到哪儿了,说孩子们手都冻裂口儿了?孩子们怎么还会冻着呀?你们不是给钱了吗?”
“那就不知道了,钱反正是给了。怎么花的,我们公司就不查了,也没人有精力去追查这个呀。算了,妈,不提这个了。说了,心情不好。不知道怎么样,我一想到那些孩子们,心里就难过。想到他们,我就会想到小海。不管我们过的多不容易,咱小海小时候也没那样呀。一句话,还是咱北京好。”
“嗯,那可不是嘛,北京是首都啊……”
“妈,您把桌子上那个发卡,递给我。”
“不戴了吧。也戴不了多久了。”
“不行!戴上,必须戴……好嘞!这就齐活喽。来,您自己照照,看看多光鲜。”
给婆婆梳好头,吴一嫡拿过一面小镜子,举到婆婆面前。
“这回,好看了吧?您瞅瞅,多精神一北京老太太!”
“呵呵呵呵……嗯,好看!”
冯老太太开心地笑了。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像正在换牙的六、七岁的小孩子。吴一嫡给婆婆去医院配了假牙,但婆婆平时不太喜欢用,说不舒服。只有吃稍微硬点儿的东西时,才会不情愿地让吴一嫡给她戴上。
人老了,总会招人厌恶、被人嫌弃。
奇怪的是,吴一嫡从来没有嫌弃过越来越年迈的婆婆,不知道为什么,对婆婆,她有种从骨子里流淌出来的亲情。年轻的时候,觉得婆婆像母亲;现在,她觉得生活中的婆婆像个小女儿,时刻需要她照顾,把冯老太太一个人放家里,她会牵肠挂肚放心不下。
年轻时的婆婆,据说带兵打扙,既有谋略又心细,是个敢担当、大度、坦诚的人,有这样胸怀和才能的女人,真是少数,尤其是那个年代,婆婆遥遥领先于同时代的女性。吴一嫡对婆婆,除了敬佩还有一种崇拜的心理。
家里家外,人前人后的,婆婆被人羡慕着,说这冯老太太,真有福气,儿子出去没回来,却遇到一个像吴一嫡这么孝顺的好儿媳妇儿。吴一嫡这样孝顺婆婆的人,如今这年代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喽!
冯老太太沐浴邻居们艳羡的目光,心里偷偷乐。她知道,自己晚年的时候能有个孝顺的好儿媳妇守着自己,比有个好儿子更实惠。作为女性,儿媳妇心细,比儿子更体贴、会照顾人。儿子,能给老人的多是精神上的安慰。
吴一嫡从骨子里对婆婆自然流露出的亲情,大概源于婆婆的人格魅力。
除此之外,吴一嫡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没有血缘却比直系血缘更亲的浓浓亲情。
有人说,人格魅力可以征服世界,也许是有道理的。
儿子出走杳无音信以后,冯老太太曾经一蹶不振。后来,老人家慢慢地开始关注每天的北京新闻。因为跟她儿子同去的人,有些回国了。婆婆就是在新闻上看到那些人已经回国的消息,然后又联系了他们的。
这些消息,有些是新闻记者报导的,有些则是那些出去的人回来后想要告知自己的亲朋好友们,希望取得联系。
北京的快速发展,使得游子们回来后,找不到回家的路。
原来的小胡同,变成了宽阔的大道;
低矮的小平房,变成了高楼大厦;
窄小的马路,变成了一座座纵横交错的立交桥;
国际一线品牌,雨后春笋般现身北京……
搬迁、扩建、改造、绿化……北京每天都在发生着类似的变化。常期居住在北京的人,不经常到处走动,也会迷失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中。
原先的交通路线,悄无声息地变化着,慢慢消失了。
偌大北京,世代居住于此的北京海归们过些年回来,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一个真正的外地人,凭借首都的名胜古迹,才能看出旧时印象中的北京。现在,满眼都是陌生的景像,就连昔日的亲朋好友,也已无法联系。
于是,就登报。
那些个人里,有曾经跟冯老太太儿子非常要好的。他们带回来的信息基本差不多,在去海外的路上,他们就被迫分开了。
对于至今冯老太太儿子没有任何消息这事儿,回来的那些人都感觉特别吃惊:
怎么可能呢?一到米国那边儿,刚安顿下来我马上就想办法给家里带信儿了,怎么着也得先报个平安啊,别让家里老人孩子惦记着是不是?不过,刚去的时候很苦,各种不如意,出去的人基本上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冯老太太儿子到现在没有消息,那除非是……
第69章 命运似弹簧你弱TA就强()
一想到这话不吉利,也怕冯老太太接受不了,谁都没有把后面的话讲下去。
其实,那些回来的人就算不说,吴一嫡和冯老太太也都清楚,至今未归也没任何消息,绝不是什么好事儿。也许,令她们这两个女人共同翘首期盼的这个男人,早就不在人世了。这个,应该就是最坏的结局了。
除此,还能有什么不能让人接受的呢?
很多时候,吴一嫡宁可相信丈夫是出国混好了,出人头地了。甚至在外边重新组建了家庭,因为无颜、或因为不愿意再回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