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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鹿知山在房中躺了整整一日,没有一个人登门,想着上一次他回京,这王府门槛都快被踩烂了,从皇后嫡子到各府管家下人,简直不给他留一刻闲,鹿知山不由得自嘲地勾了勾唇,趋利避害原本就是人之本性,更何况又是生在天家。
只是鹿知山没想到,那天他见到了穆南枝,那是他第二次瞧见她,中间却整整隔了十二年,一个轮回,猛然回首,如梦似幻。
穆南枝来的时候,鹿知山正在膳房用晚膳,他睡了一整天,晚膳是敞开了吃的,穆南枝被管家宋福引入膳房,就瞧见男人端着饭碗坐在桌边,男人身形魁梧,显得面前的这檀木圆桌倒生生小了三分,桌上三菜一汤都是简单样式,而且男人吃饭用的不是细瓷小碗,反倒是个大出两倍的汤碗,一双粗糙的大手端着碗握着筷子,吃饭多,用菜少,很是豪放不羁,与穆南枝往日见惯的优雅皇子没有半分相似。
“郡王,郡君来了。”宋福上前对鹿知山道。
“哪个郡君?”鹿知山转身过来,等瞧清楚站在膳房门口少女的眉眼,鹿知山不由得一怔,眼中生出了许多笑意,他随即放下了碗,站起了身,不想却又蓦地坐回了椅子里,他皱着眉揉了揉膝盖。
“启禀郡王,臣女乃端慧和硕公主之女,穆南枝,见过宁郡王。”穆南枝被鹿知山小山似的身量吓了一跳,朝后退了一步,瞧着鹿知山又坐回了椅子,这才忙得又上前福了福身子,对鹿知山行礼。
“你都这样大了,”鹿知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穆南枝,瞧着她服饰精致,一身元粉色贡缎宫装,手腕上戴着的一对和田白玉镯更是水头极好,鹿知山知道自己所知非虚,这丫头这些年来在京师的确活得不错,只是外头罩着的一件大氅有些不大合身,都扫到地上了,只露出了小半张脸,鹿知山瞧着她心下高兴,对管家道,“去给郡君上牛乳茶,蟹粉酥,还有杏仁酪。”
宋福面上有些为难,却还是应声退下了。
“多谢郡王爷,”穆南枝推掉了罩在外头的大氅,露出粉雕玉琢的一张脸,坐在桌前,将手中的匣子放在桌上。
第9章 潦倒郡王1()
“多谢郡王爷,”穆南枝推掉了罩在外头的大氅,露出粉雕玉琢的一张脸,坐在桌前,将手中的匣子放在桌上,含笑对鹿知山道,“娘亲听闻郡王爷经年在前线厮杀,很是忧心,这是她命人送来的北狄密药,专治刀枪皮肉伤,北狄虽医术赶不上大荔,这药却是皇室祖传秘方,灵验得很,请郡王爷一定收下。”
鹿知山听她提到鹿明岚,不由得心生感慨,他离京十余载,九死一生,自以为早看透人情冷暖,这时候对着这个只到他肩头的少女,想起他远嫁异国的皇姑,心头却泛起汩汩温暖。
“好,我收下,”鹿知山笑了笑,伸手想抚一抚少女柔顺的发,却忙得收回了手,“年初就听说你晋封为郡君,还没来得及恭喜你,现下已经定下了亲事?”
穆南枝一怔,面上飞上两朵红云:“郡王爷昨日才回的京,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听你表嫂说了一耳朵,”鹿知山随口道,其实穆南枝在京师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鹿明岚说过他和这孩子天生亲近,他也是真的疼爱这丫头,虽见不着,却也一直为她操着心,“忠远侯家的小世子,相貌端正,知书明理,为人和善,是你良配,且忠远侯夫人邓氏精于道学,淡泊明远,也是个好相与的,听说邓氏很喜欢你,还是她主动在太后面替小世子求娶的你,你嫁过去不吃亏。”
忠远侯鹿明前是当今万岁爷的堂弟,世子鹿知年如今十五岁。
穆南枝噗嗤一笑,知道自己失了礼,忙得用帕子擦了擦嘴,含笑道:“郡王爷久离京师,说不定连忠远侯家的世子见都没见过面,这冷不丁地帮他说了这许多好话,可见郡王爷这话里的水分不少。”
鹿知山也跟着哑然失笑:“那你是见过小世子了?所以才知道我是话里掺水?”
穆南枝抿了抿唇,摇头道:“只见过一次画像,原本中秋夜宴能瞧见的,但是不巧小世子染了风寒没入宫,所以到现在也没瞧见。”
“眼看年关将至,除夕阖宫饮宴,到时候必定能见到小世子,”鹿知山瞧着穆南枝嘴角微微干涩,伸手倒了杯茶递给穆南枝,“你先喝点茶。”
穆南枝是真渴了,接过来才喝了一口,忙得放下了茶杯,两条细长的眉毛皱成了八字,模样什么可人:“郡王爷你怎么喝苦丁茶?真苦。”
“怪我怪我。”鹿知山这才想起壶里沏着的是苦丁茶,忙得要起身给穆南枝换茶。
穆南枝忙得摁住了鹿知山的手:“郡王爷快别起来,仔细牵到了腿上的伤,我自己来就是了。”
鹿知山也就没再起来,要喊下人进来伺候,穆南枝忙得给拦住了,她今日出门也没带侍女,当下她自己动手换了茶,只是膳房中除了苦丁再没找到别的茶,索性她就倒了一碗白水,鹿知山隔着白色水雾看着穆南枝水润的眼眸,有些愣神,曾几何时鹿明岚也隔着一道水雾看着自己。
穆南枝和母亲长得很像,青春貌美自是不必说,眉眼之间不似鹿明岚总是愁云惨淡,更多了几分少女的明艳娇俏,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此时此刻,那双眉眼正盯着鹿知山看。
第10章 潦倒郡王2()
穆南枝在鹿明岚膝下生活的时间并不长,幼年之时,鹿明岚也很少跟她说到大荔皇室,只是每每提到,都必定会说起大荔的大皇子鹿知山,那时候,她才四五岁的光景,记不清事儿,却记得鹿明岚总跟她说到了大荔万事皆要听从鹿知山,遇到事儿了也要和鹿知山商量,更要尊重和亲近这位大表兄,或许旁人会对她存歹心,但只有这位大表兄一定不会害她。
只是她自来到大荔就没有见过鹿知山,但却是听着鹿知山的传奇事迹长大的,寂静深宫,女人扎堆的地方,能聊的无非是嫔妃的妆容、皇子的事迹,皇宫中的皇妃皇子她皆认得,只有这位在沙场征战的大皇子她未曾得见,但是鹿知山辉煌战绩她却桩桩件件都知晓。
她知道这位大表兄以前是最得万岁爷爱重,小小年纪却投笔从戎,身兼士卒,戍守边疆,从不言苦,堂堂皇子在沙场浴血奋战,这些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神勇英武能概括的,虽然听闻万岁爷越来越不满大皇子的任性行径,朝中大臣也对他抱怨颇多,但是在穆南枝眼里这才是真英雄大丈夫。
虽然如今这位英雄虎落平阳,却丝毫不影响穆南枝对他的崇拜敬重。
“郡王,您也别太灰心了,”穆南枝摩挲着茶碗,小心翼翼措辞着,“万岁爷得知您身负重伤的时候,很是震怒,连夜就下旨接你回京医治,可见万岁爷还是心疼您的,只是现在南境兵败,朝野不宁,万岁爷难免迁怒于您,等过了这阵子,万岁爷必定会复您亲王之位的。”
鹿知山没想到竟从这个小丫头口中听到这么大人似的安慰,他不由得笑了:“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断断不可说与旁人听。”
穆南枝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喝完这杯茶,你就回去吧,天都黑了,走的时候,记得去房门提只灯笼,”鹿知山含笑着下了逐客令,“今日来这趟给我送药也就罢了,以后也别再来了。”
穆南枝低着头使劲地攥着茶碗,骨节微微泛白,半晌才点了点头道:“是,我知道了。”
那杯茶穆南枝到底一口都没喝,她在鹿知山和善的笑容中,慌乱地罩上了那件大氅仓皇地离开了宁郡王府。
万岁爷前脚才下了斥责鹿知山的圣旨,她后脚就急急忙忙地来探望鹿知山,这实在不妥,她这么个小国公主在京师身份本就尴尬,自小行事都是慎之又慎,她也是在府上思虑一整天,眼瞧着天黑了这才罩着一件大氅偷摸来的宁郡王府,连个侍女小厮都没带,好在宁郡王府离端慧和硕公主府只隔了两条街,她来的时候步履匆匆,生怕被人瞧见,回去的时候却觉得双脚重似千斤。
第11章 潦倒郡王3()
好在宁郡王府离端慧和硕公主府只隔了两条街,她来的时候步履匆匆,生怕被人瞧见,回去的时候却觉得双脚重似千斤。
表哥肯定看出来了,她很懊恼很沮丧,她想着鹿知山刚刚对自己的嘘寒问暖,还有看着自己的那双温和的眼睛,穆南枝就更加懊恼了。
等回到了和硕公主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手里的帕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穆南枝进了寝殿,一头扎进了被褥里。
真是羞死人了。
直到穆南枝的那杯茶从热到凉,宋福才匆匆进了膳房,他双手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杯牛乳茶和一盘蟹粉酥,宋福将托盘放在桌上,有些尴尬地对鹿知山道:“都怪奴才手脚太慢,请郡王责罚。”
鹿知山盯着那盘子蟹粉酥,模样是好,只是蟹粉少得可怜,一看就不是皇室里糕点的规制,半晌鹿知山才抬头看向宋福:“府上多久没做过糕点了?”
宋福面色更难堪了,踟躇着道:“启禀郡王,这两年来朝堂上日日都有弹劾郡王的折子,万岁爷也越发对郡王您不满了,接连几次缩减了王府用度,郡王妃成日为郡王忧心,吩咐王府上下断不可惹事,年前郡王妃又下令放了一批下人出府,如今府中丫鬟小厮统共十二人,厨房里头现下就只剩两个年迈婆子,烧菜做饭还成,只是哪里懂得做糕点呢?且郡王妃嫌制作糕点太过浪费,所以郡王府已经进两年多没做过糕点了,这盘蟹粉酥是奴才刚才出去买回来的,只是天黑铺子都关门了,奴才实在买不到杏仁酪,还请郡王责罚。”
“拿我的腰牌去宫里请太医过来一趟,”鹿知山从腰上取下腰牌放在桌上,又补上一句,“要请秦太医。”
“郡王您的腿疾复发了?”宋福吓了一跳忙问,“要不要奴才先扶了郡王回后院寝室歇着?”
鹿知山没答话,只是烦躁地摆了摆手。
宋福忙得拿了腰牌出去了。
鹿知山看着桌子上自己还没吃完的半碗饭,用手抹了抹脸。
他一直不懂为何父皇为何一再训斥他肆意妄为,被弃皇恩,他虽从不抱怨,但是心里却十分苦闷,他在南境杀敌报国,一刀一箭都是实打实的忠君爱国,可为何父皇那般疼他爱他却偏偏不懂他,这时候,鹿知山似乎有些懂了。
这些年来,他的确是肆意妄为,任性极了,他胸怀家国天下,抱负远大,并且为之奋斗不息,从翩翩少年郎到如今双腿落残的潦倒郡王,他从不曾后悔过这十二年的烽烟热血,他是发自肺腑觉得这很值得,但是他却从来没想过谁在京师为他苦苦支撑,谁又在为他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他一直以为是他的坚持成全了自己的拳拳爱国心,但是却不知原来还有许多人在为他背负重枷,这才真正成全了他这十二年的肆意妄为,天高海阔。
他觉得自己怎么这么糟糕,并且怎么会一直糟糕了这么些年。
第12章 潦倒郡王4()
当夜秦太医不在太医院当值,来的是一位脸生的太医,瞧着不过三十岁上下,宋福引着他进了后院,那太医给鹿知山行了礼,正要上前给鹿知山诊脉,鹿知山却摇摇头,指向内室:“郡王妃日夜咳嗽,你去瞧一瞧。”
宋福一怔,忙得带了那太医进了内室,莫约一盏茶的功夫,那太医出来,面色有些犹豫,走到鹿知山面前:“郡王,郡王妃她”
“去外面说话,别搅了郡王妃歇息。”鹿知山抬了抬眼,那太医忙得止住了话头,宋福上前搀着鹿知山去了偏殿,在软榻上坐下。
“你说吧。”鹿知山手指在花梨小几上轻轻敲打,跳动不定的烛光让他觉得很是焦躁。
“启禀郡王,郡王妃身患肺痨,需静养,且不宜在郡王府静养,最好挪出去,别祸及郡王,”那太医躬着身道,又补充道,“只是郡王妃拖得时间太长了,怕是怕是”
“你回去,让秦律来。”鹿知山沉声道。
那太医一怔,有些不忿道:“郡王明鉴,微臣医术虽比不上秦院首,但却也不敢在郡王面前乱讲话,微臣敢拿脑袋担保王妃的脉象症状肯定是肺痨无疑,若是郡王”
“咣当!”
下一秒,鹿知山蓦地站起身将那花梨小几掀翻在地,立时暖阁陷入了一片漆黑,只能听到鹿知山怒喝:“我说了让秦律来!”
那太医吓得脸色苍白,忙得抓着药箱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宋福吓得连蜡烛都忘了点,双膝一软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郡王您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你再去太医院一趟,请秦律来,不要别人,只要秦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