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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亲王鹿知岳匆匆进入大堂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给鹿知山行礼,就已经被阮新怀抱住了腿,阮新怀哭号道:“王爷要给卑职做主啊!宁亲王对卑职动用私刑,王爷您看看卑职都被宁亲王给打成什么模了”
鹿知岳低头去看,就瞧着阮新怀被鲜血糊住的扭曲肥硕的脸,登时就是一阵心惊肉跳,他忙得向鹿知山看去,甫一接触到鹿知山的眼,他不由自主地就倒退了一步。
那个让他自幼就活在阴影下的男人,那个处处压着他喘不过气儿的男人,那个不管他做多少努力都赶不上的男人,如今就坐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从来没见过鹿知山的这幅脸孔,他对鹿知山的记忆,不是鲜衣怒马的天之骄子,就是落拓潦倒的失意男人,但是这一次,他才知道男人还有这样的一面,明明不动声色,却浑身上下都透着逼人的凌然之气,这种气势实在太迫人了,他甚至觉得比面对父皇更有压迫感。
“大皇兄,您这么晚了,来京兆府尹衙门做什么?”鹿知岳默默地吸了两口气,才压住了心里的恐慌。
“大皇兄,这么晚了,您来京兆府尹衙门做什么?”鹿知岳默默地吸了两口气,这才压住了心里的恐慌。
“那你又来这里做什么?”鹿知山缓声道,目光在鹿知岳稍显凌乱的头发和松垮的腰带上流连,一边讥诮地勾了勾唇,“四皇弟这么慌慌张张地夤夜前来做什么?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么个厚颜无耻之徒?”
“大皇兄有什么不满,咱们大可以坐下来好好说,”鹿知岳也放缓了声音,他又看了看脚边兀自哭号的阮新怀,心里涌上一股厌烦,他抬脚狠狠地踢了两脚那阮新怀,然后又对鹿知山道,“若是这狗奴才办事不利,竟得罪了大皇兄,还请大皇兄一定见谅,我必定严惩这狗奴才,给大皇兄一个交代。”
“这就不劳四皇弟费心了,我是武人心思,直来直往惯了,哪里有让四皇弟代劳的说法?”鹿知山抿了抿唇道,一边招了招手。
杜衡躬身向前:“王爷!”
鹿知山沉声道:“京师府尹阮新怀,纵下行恶,强抢民女,犯下命案,伤及无辜,收受贿赂,罪不容诛,拉出去,砍了。”
“是,属下遵命!”杜衡躬身领命,抬手就握住了阮新怀的脖领,拖着他往外就走。
“王爷!王爷!救救我!王爷!”阮新怀死死扯着鹿知岳的玄紫的锦袍尖声高喊,声嘶力竭,“王爷!王爷!我可是在为您办事!我这是在为朝廷效力!王爷!您不能见死不救啊!王爷!”
阮新怀的尖叫声中,鹿知岳脸色越发惨白,他哆哆嗦嗦地道:“大皇兄,京兆府尹官居三品,没有圣上的旨意,就连刑部都不能对京兆府尹用刑,大皇兄竟要这般草菅人命?难道难道大皇兄就不怕惹恼了父皇?”
“我若是怕自是不会坐在这儿了。”鹿知山缓声道,一边对杜衡点点头,杜衡随即把阮新怀拖了出去,随着阮新怀一声尖利的嚎叫声,京兆府尹衙门又回归了死寂。
鹿知岳蓦地朝外看去,火把下,倒在血泊里的肥硕身躯甫一映入他的眼帘,他登时一阵反胃,他忙得扶着门框干呕了起来。
杜衡端着一杯苦丁进来,躬身送到鹿知山面前,鹿知山端在手里,浅浅地抿了一口,一边对杜衡道:“去给怀亲王也沏一杯端进来。”
“是,”杜衡躬身道,斟了一杯苦丁端进来,送到鹿知岳面前,“怀亲王请。”
鹿知岳正呕得难受,满嘴酸苦,忙得接过了苦丁,一股脑儿喝了干净,这才又能喘息顺当了,他丢下了手中的茶杯,步伐散乱地朝前走了两步,盯着鹿知山喃喃道:“你疯了吗?大皇兄,你疯了吗?!”
“跪下。”鹿知山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
“什么?你说什么?”鹿知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看向鹿知山。
“我让你跪下,”鹿知山淡淡道,“你既是叫我一声大皇兄,给我这个长兄下跪也不算委屈吧?”
鹿知岳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撩开袍子跪下了,硬着头皮道:“请兄长训话。”
“阮新怀是你门下的人,我没说错吧?”鹿知山缓声道。
“是,阮新怀的确是我门下的人,他曾是我的伴读,一向恭敬妥帖,虽早年犯错,却也已改过自新,这些年来也一直很是安分谨慎,这一次也是我向父皇举荐了,他才得以回京做了这个京兆府尹,”鹿知岳道,深吸了一口气,又道,“阮新怀这一次的确做事不周,也的确该受责罚,但他到底是正三品朝廷命官,即便罪孽再如何深重,也该由万岁爷亲自审理,或是交由刑部审理,大皇兄就这么仓促下令杀了阮新怀,是不是行事欠妥?”
“没错,我的确行事欠妥,所以等天一亮,我就会去太和殿给父皇请罪,”鹿知山抿了口茶,居高临下地看向鹿知岳,一边又淡淡道,“只是你呢?阮新怀口口声声是奉你之命行事,届时你可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向父皇请罪?”
鹿知岳的脸色更惨白了,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大皇兄,你该知道选送美人之事,是父皇的旨意,阮新怀之所以这般肆无忌惮也是得到了父皇的默许,因为此事,如今朝臣已经意见颇多,父皇也是成日焦头烂额,你真的要将此事闹到御前,让父皇当众下不来台吗?”
鹿知山好整以暇地道:“所以,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这么迫不及待地处决了阮新怀?”
鹿知岳登时如遭雷劈:“你你是故意想把事儿闹大?”
鹿知山将茶杯放到桌上,打量着鹿知岳的一脸惊诧,冷着脸道:“阮新怀故意挑南疆人下手,说是按你的意思办,他的话我不信,我现在当面问你,可真有此事吗?”
鹿知岳这时候脑子乱糟糟的,不知说什么好,当下只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是南疆人?”鹿知山的脸更冷了。
鹿知岳脸色灰白,小声道:“一下子要挑八百人,还要就近教习外文礼仪,自是不能挑外地的,只是京师的百姓不干,闹得沸反盈天,朝中大臣连日上书奏表此事,父皇也因此训斥了我,我只得让阮新怀去京郊挑,后来听闻京郊有南疆流人聚集的村落,我便就下令让阮新怀去那儿挑,一则是南疆人不敢在天子脚下闹事儿,二则是南疆蛮夷下贱,去伺候暹罗吐蕃那起子南境蛮夷,这档子污遭事儿落在他们身上也是相得益彰。”
“在你眼里,南疆人竟是这般下贱不堪,”鹿知山讥诮地勾了勾唇,“所以你才不在意南疆人过得是怎么水深火热的日子,所以你也不在意这些年来有多少南疆人葬身异族人之手,又怎么会在意这区区八百南疆女子呢?”
鹿知岳哆嗦着道:“为保大荔安定,总得有人做出牺牲。”
第226章 牌坊()
“难道这些年来南疆人牺牲的还不够吗?!”鹿知山的声音蓦地抬高了一倍,他双目圆瞪,血红的眼睛狠狠瞪着鹿知岳,咬牙切齿道,“鹿知岳,你知道暹罗人是怎么欺凌南疆人吗?你见过南疆人是怎么惶惶不可终日吗?南疆人指望着朝廷能救他们于水火,可你这个曾经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东宫储君,今时今日却口口声声说着他们是下贱活该,还要让他们继续牺牲下去,鹿知岳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说出口?”
鹿知岳的脸更加灰白了,他缓缓地抬起头,对上了鹿知山的双眼,半天才咬着牙道:“那你要我怎么办?照你说的南疆人个个可怜又金贵,那要抓哪里的人去?哪里的人又不可怜?眼看着就二月二了,暹罗和吐蕃见不到人,他们会放过大荔吗?到时候南疆战火重燃,受害的还不是南疆人?!”
“你倒是胸怀天下、思虑周全,”鹿知山讥诮地勾了勾唇,他冷冷地看着鹿知岳灰白交杂的鬓角,“鹿知岳,为了得到皇位,为了得到天下,你苦心孤诣了这么些年,但是在你眼里这天下到底是什么?”
鹿知岳不语,垂着头看着地砖上龟裂开来的细细裂纹,他忽然觉得疲乏极了,有点儿脱力地弓起了身。
“你见过燕山吗?见过黄河吗?还有长江,还有秦岭,你知道草原广袤无垠是个什么模样吗?又知道澜沧江是多么波澜壮阔吗?”鹿知山沉声道,说到这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你都见过,不过应该只是在堪舆图上。”
“你生在皇家,是帝后嫡子,天生就要奔着皇位的,这没什么好说的,不管你手段何等卑劣心思何等阴险,我虽不齿,但是却也能理解,天家人嘛,谁又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干净无辜的?”鹿知山缓声道,“但是你争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是江山社稷、是大荔百姓?还就是那把龙椅那身龙袍还有那块金疙瘩?你到底图的什么?你真的清楚吗?”
“鹿知山,你不要说这些场面话,你敢说那把龙椅你不想坐?那身龙袍你不想穿?那块金疙瘩你不想要?!”鹿知岳蓦地抬头冷眼看向鹿知山,他一脸讥诮又不屑,“你要是不想要,又何必来走这一道?又何必管这档子事儿?!无非是做了婊子还想立牌坊罢了!”
“自十五岁赴南疆前线,我的牌坊已经立了二十三年了,”鹿知山淡淡牵了牵唇,他没有再看鹿知岳,他站了起来,一边缓步出了大堂,一边缓声对杜衡道,“怀亲王驭下不严,酿成大祸,杖责二十。”
“是,属下遵命!”杜衡心下有些迟疑,按说鹿知山和鹿知岳同为正一品亲王,鹿知山是无权对鹿知岳用刑的,但是若是兄长训诫弟弟那又另当别论了,当下杜衡唤了四个暗卫进来拖了鹿知岳下去行刑。
鹿知岳出门仓促,身边只跟了两名侍卫,且那两名侍卫这时候也被杜衡的手下给挡在外头,自然这时候也是没人来拦着,鹿知岳就这么狼狈地被拖着出去行刑,生生挨了二十杖,他身娇肉贵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重刑?当即就晕了过去。
“送回怀亲王府,”瞥了一眼摊在地上的鹿知岳,鹿知山缓声对杜衡道,一边扭头看着外面渐亮的天光,又道,“别忘了去太医院请太医去给怀亲王瞧伤。”
“是,属下遵命,”杜衡道,一边又指了指那起子窝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一干衙役,问鹿知山,“王爷,这些衙役怎么发落?”
“不必了,交去刑部就算了,”鹿知山瞥了一眼那起子衙役,一边朝外头走一边轻声道,“回去告诉王妃,我今儿不回去了,让她好生吃饭,不许饿着肚子了。”
杜衡迟疑道:“王爷,您真的要去太和殿?”
“该面对的总归要去面对,”鹿知山缓声道,“二月二就在眼前,难道真的要继续牺牲大荔女子不成?”
杜衡咬了咬牙道:“那可否要先去通知马尚书?京师九门提督都隶属兵部统领,是京师唯一可以和御林军抗衡的势力,届时只要马尚书一声令下,擒王救驾虽是困难,但却也有四五分把握,到底咱们王府的根基不在京师,这些都要在早朝前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不必了,”鹿知山摇摇头,“马瑞林这一出手,搞不好就要人头落地了。”
杜衡急声道:“可是王爷,属下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冒险!”
“有左右相在,我死不了,旁的倒没什么,只是一定要让马瑞林绷住了,他那个位置轻易乱不得,还有赶紧通知周炽,让他那边时刻警醒着,”鹿知山拍了拍杜衡的肩,含笑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以身犯险,我还要给你和郡主主婚呢。”
杜衡登时就红了眼眶:“王爷”
“回府去吧,”鹿知山道,“好好儿看着王妃。”
“是,属下遵命。”杜衡躬身道。
嘉盛二十八年正月十六
新年复朝的第一日,早朝上就炸开了锅。
元宵节当天,京兆府尹阮新怀派十六名衙役去下河村抢南疆女子,致一名一十七岁的少女身亡,并伤及二十八名南疆少年少女,正巧被逛灯会的宁亲王夫妇撞个正着,宁亲王大怒,直接派人拿下了那十六名行凶作恶的衙役,带到京兆府尹衙门与京兆府尹阮新怀对质,来龙去脉清楚之后,宁亲王当场下令处决了那罪大恶极的阮新怀。
偏生怀亲王却夤夜前来,着急忙慌地去京兆府尹衙门为阮新怀求情,想庇护他曾经的伴读亲信,宁亲王怒斥他驭下不严,以长兄的身份发落了怀亲王,当场杖打怀亲王二十,怀亲王当场就晕了过去,宁亲王派人将怀亲王送回了怀亲王府,自己则入宫,跪在太和殿前向圣上负荆请罪。
这天寒地冻的正月里,宁亲王就真的脱了衣衫,光着上身背着荆条直挺挺地跪在太和殿前,前来上朝的大臣瞧着宁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