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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给拿下,”鹿知山面色淡淡道,“一个都不许放走。”
杜衡面有难色:“可是将军,若是咱们宁亲王府贸然出手,事情怕是要闹大了。”
“不用管,”鹿知山的面色更淡了,“你只管去做。”
“是,属下遵命。”杜衡忙得躬身退下,其实他心里早就不忿了,这时候得了鹿知山的许可,自然更是不会耽搁须臾。
穆南枝有心想提醒鹿知山一句,是不是应该三思后行,京师瞧着一派祥和平静,实则暗潮涌动,鹿知山隐忍多年委实不易,若是因此贸然出手,自是怕要暴露了,自然会扎了万岁爷的眼,日后更会平白增加许多麻烦,但是听着外头少女的尖叫和哭声,她还是没什么都说,只是给鹿知山倒了杯茶端过去:“表哥,你先喝口茶顺顺气儿。”
鹿知山摇摇头,将茶杯放回了桌子,他脸色阴沉得吓人,双手死死握拳,额上的青筋都暴起了。
从前在南疆,他也见过这样的情景,暹罗人杀进了南疆人的村落,一路烧杀掠夺,驱赶哄抢着大荔女子,他们骑在马上,用马鞭抽着女人,一鞭子下去就抽下一大片衣襟,女人的尖叫和眼泪让那起子畜生更兴奋,他们驱赶着衣不蔽体的女人,最后用绳索套着仓皇奔跑的女人,就像是在套牲畜一般,然后淫邪地将女人拖进山林
那一次,鹿知山带手下连杀了四百多名暹罗士兵,但是他却没有一丁点儿报仇雪恨的快意,满地都是暹罗人的鲜血,还有或是昏死过去、或是疯疯癫癫的女人,两百六十七个女人,她们赤、裸着,尖叫着,根本分不清大荔人和暹罗人,拼死地去打鹿知山他们、用所用能抓住的物件,石头、树枝、甚至还有带血的人骨,就像是在打恶鬼一般。
那天,鹿知山他们由着她们打,始终一动不动,直到周燃带着有限的几位医女手忙脚乱地将这些女人救了出去。
后来,那两百六十七个女人只是十八来个人活下来,倒不是都死在暹罗人手下,而更多是难忍耻辱,自裁身亡。
周燃说,暹罗士兵都是畜生。
他却觉得,都怪他救援不及,才断送了那许多女子的性命。
鹿知山一直忘不掉那个场景,一如他忘不掉二十三年前那个冬夜、鹿明岚的眼泪。
只是今时今日,他没想到,他又见到了这样的场景,只是这里不是南疆,而是天子脚下,作恶的人也不是暹罗人,而是官府衙役。
他觉得荒唐之极,又悲愤难抑。
他必须要阻止,一定不能重蹈当年的覆辙。
不管这会不会扎了谁的眼。
他只知道,他必须要管。
下河村。
朱氏祠堂,灯火通明,几百名村民人人手执火把,沉默又悲愤地站在祠堂前,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和少年郎。
那是一个莫约十六七岁的少女,瞧着模样是精心装扮的,头上夹了一只素银描彩蝴蝶草虫头,一身新簇簇的素锦绣花袄,必定是为了元宵灯会才这般精心装扮的,只是这么娇俏美好的少女,这时候却躺在地上,她双目紧闭,面无血色,衣衫不整,半个身子都被鲜血浸透了。
一个少年郎跪在她身边哭号不止,他死死攥着少女冰凉的手,哭得歇斯底里,不远处的地上,还倒着一只杜鹃花样式的花灯,只是那花灯破了,灯也灭了,花灯上还沾染了刺目的血红。
“娟儿!娟儿!我放河灯了!我放河灯了!”那少年郎哭号着,眼泪滂沱都落在少女冰凉的脸上,“我去年也放河灯了!前年也放了河灯!娟儿,我早就喜欢你了!年年都盼着元宵这一天,都盼着能跟你诉衷肠!只是前两年的河灯没被捞上来,我今年又放河灯了!我打定主意,不管今年河灯会不会被捞上来,我都会向你表白的!我都要娶你过门的!娟儿!娟儿!你就这么走了,你让我怎么活?!娟儿!”
鹿知山、穆南枝和静安郡主甫一赶到祠堂时,就瞧见这么一副摧心肝的场景,穆南枝和静安郡主难免都湿了眼眶,鹿知山沉默地取了帕子递给穆南枝,穆南枝正要接过帕子就听着身后有人哭喊着跑过来,她听那声音只觉得耳熟,当下一怔,忙得转头看
那哭号着跑过来的人,竟是朱双全。
“娟儿!娟儿!”朱双全哭号着跑进来,甫一瞧见了躺在了血泊中的闺女,登时脚下一软,人就摊在了地上,他趴在地上,狠狠捶打着地面,老泪纵横,“娟儿!你让爹和娘怎么活啊!娟儿!爹怎么活啊?!”
那少年郎忙得哭着爬到了朱双全的面前,叩头不止:“伯父!伯父!娟儿她就这么没了!伯父!你若不嫌弃,以后就拿我当儿子看,我替娟儿给你和伯母养老送终!”
“可怜儿啊!”一老一少随即抱头痛哭。
穆南枝的喉头更酸涩了,她忍不住走过去,弯下身轻轻拍了拍朱双全的后背,哽咽道:“双全,你节哀。”
朱双全蓦地一回头,甫一看见穆南枝,就忙得叩头如捣蒜,哭号道:“求贵人给小女做主啊!求求贵人可怜小女啊!小女今年才才是十七啊!”
那少年郎也忙得跟着朱双全给穆南枝叩头:“求贵人给娟儿做主啊!娟儿被歹人所害!实在太可怜了!求贵人做主啊!”
一时之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穆南枝的身上,穆南枝心慌不已,她刚才只是想过来安慰安慰朱双全,哪里想到这么多?她忙得回头看想鹿知山,鹿知山随即走了过来,没等鹿知山发话,就瞧着杜衡和一众宁亲王府的暗卫,押着十六位被绳索绑缚的黑衣人走了过来。
“将军,都在这儿了,一个都不少。”杜衡行至鹿知山面前躬身道。
“就是他!”那跪在地上的少年郎,甫一看见最前面的黑衣人,蓦地瞪大了眼,他从地上跳起来,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就狠狠砸向那黑衣人,“就是他杀了娟儿!刚才就是他们来抢人的!你们这些挨千刀的!”
“我杀了你!”朱双全也跳了起来,跟着少年郎一道对那带头的黑衣人拳打脚踢。
第223章 做主()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那黑衣人慌乱地摇头道,“我就是想带走她,并没有要杀她!是她自己撞在了我的刀上!我只是来抓人!并没有想杀人!”
其他村民也俱是一脸怒色,一个个摩拳擦掌的,眼看也要打上来。
那起子黑衣人被捆缚着根本还不了手,瞧着几百个村民都要打将过来,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一个个哆哆嗦嗦地道:“你你你们这些南疆贱民不要胡来!我们都是奉命来抓人!你们谁敢放肆就等着千刀万剐啊!”
话未说完,那黑衣人的脸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个嘴巴子。
杜衡一点儿都没省力气,这一巴掌直接把那头高马大的黑衣人给打翻在地,那人顿时口吐鲜血,还吐出了两颗牙来,那黑衣人在地上费劲地扭了扭身子,但到底还是蓦地身子一软,晕死了过去。
杜衡的这一巴掌,不仅打晕了那个黑衣人,也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他冷冷地环视一圈,一字一顿冷声地对那起子黑衣人道:“谁还想吃巴掌?”
那起子黑衣人顿时都闭上了嘴,惊恐万状地挤在一起哆嗦不止,但是有个眼尖的却瞧见了鹿知山和穆南枝,他从前在京师中是瞧过鹿知山和穆南枝的,自是知道鹿知山和穆南枝的身份,这时候,他忙得朝前爬了几步,跪下对鹿知山叩头,求饶道:“小的见过宁亲王!小的给宁亲王行礼!求求宁亲王救救小的!小的们真是奉朝廷之命行事不得已为之!请宁亲王明鉴啊!”
这下子,不光其他黑衣人都愣住了,那几百名的村民也都是一怔,朱双全更是大惊,随即也对着鹿知山和穆南枝叩头:“小女冤死,求王爷给小女做主啊!求王爷明鉴啊!”
其他村名也都一同下跪:“求王爷给我们做主!”
“大家都起来,我今儿既是管了这事儿,自然会一管到底,请大家放心,”鹿知山上前两步,朗声对村民道,“也请大家先暂时放过这些人,让我将这些人带回京师去,好仔儿细审查此事,必定尽快给上河村和下河村的村民一个交代!”
村民们兀自不起,一个个瞄着那些黑衣人,又看着地上少女的尸体,迟疑着不肯起来,这些黑衣人口口声声是奉命行事,且又是奉朝廷之命,自然是他们难以抗衡的,而且官官相护,这宁亲王又怎么会站在他们这些南疆贱民的一边?
蓦地,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他朗声对一众村民道:“咱们下河村和上河村多是南疆人,自然都知道宁亲王是谁,这几十年来,朝廷不管不顾南疆,咱们南疆人饱受战火荼毒,不得已背井离乡,几经辗转,咱们朱氏一族才在这里扎根,虽然大家对朝廷不放心,却不能对宁亲王不放心!”
“这么些年了,是谁在南疆抗敌?!是谁为了咱们南疆人出生入死?!又是谁身兼士卒、保家卫国!一直都是宁亲王!也只有宁亲王!只有宁亲王管咱们南疆人的死活!只有宁亲王不作践咱们南疆人!”那汉子越说越是动情,声音都带着颤,“今时今日,若是或作旁人说这话,我是断断不信的!但是若是宁亲王,我朱大有一百一千个信!请大家也相信宁亲王一定会给我们一个说法!”
鹿知山和穆南枝都认得,这人是上河村的猎户,曾经也跟过他们一道打野猪,登时两人心里都涌上了许多感动来,这时候又见一个中年妇人站了起来。
“我赵迎娣也信得过宁亲王!”那中年妇女双目含泪,对着一众村民大声喊道,“当年是宁亲王把我从暹罗人手里救回,我的这一条命都是宁亲王给的,后来到了这里,我在宁亲王庄子里种地,刚来的时候交不上租,王爷连免了我家三年租,我男人是猎户,一直在王爷的西山打猎,王爷非但没有驱赶降罪,反而时不时会贴补咱们一家,去年我男人死了,王爷还让人给我家送了三十两银子来!我赵迎娣这辈子都念王爷的恩!这辈子都报不完王爷的恩!”
“还有我!我也信!”朱双全也擦着眼泪开口,“我是刚刚才知道到王爷的身份,从前是半点儿不知,还和村儿里的猎户陪过王爷王妃打过两次猎,王爷王妃从来都没轻看过我们,每次都给还会给咱们十几两银子的赏钱,打到的野猪,王爷王妃也都赏给了我们,后来王妃知道我家开肉铺,还特意关照我家的生意,我朱双全一家都感念王爷王妃!今日小女葬身歹人刀下,我纵然悲愤难抑,但是我也信王爷一定会给我们一家做主!”
“我信王爷!”
“我信王爷王妃!”
“我也信王爷!”
一众村民叫着喊着,又跪下给鹿知山叩头:“小的们信王爷,请王爷给小的们做主!”
“我,鹿知山,当年软弱无能,未能保南疆百姓周全,实在愧对大家信任,”鹿知山一脸正色朗声道,一边撩起袍子,在一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缓缓跪在了地上,对着一众百姓深深叩头,一边又道,“今时今日,我鹿知山定然不会再辜负南疆百姓!”
“小的们谢王爷厚爱!”一众百姓齐齐叩头。
回去的路上,鹿知山一直沉默着,穆南枝也没有说话,两人坐在马车里,难得的安静得一言不发,鹿知山心情沉重,她又何尝不是?
比起黑衣人的暴行,更让她震撼的是鹿知山的那当众一跪,那时候,男人就在她面前,缓缓地对着一众百姓下跪,她看过鹿知山给皇上下跪,给太后下跪,给皇后下跪,她从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但是刚刚,鹿知山却对着一众百姓下跪,对她而言,这实在是太震撼了。
她一直都知道鹿知山一直放不下南疆,但是她显然低估了南疆在鹿知山心里的位置,关于京兆府尹强抢民女的事儿,她最近也有耳闻,鹿知山虽然嫌恶得很,但是却也一直并没有要插手的意思,必定这不是他一个闲散王爷该管的、能管的,而且明眼人都知道那阮新怀身后的人是谁,但是今时今日,这事儿发生在了下河村,鹿知山二话不说就直接让人拿下了那起子黑衣人,似乎一点儿都不怕与京兆府尹
不对,是和怀亲王甚至是万岁爷撕破脸皮。
穆南枝抿了抿唇,心情有点儿复杂,她的手轻轻挪过去,握住了鹿知山的手,鹿知山体热,这双手更是一直热乎乎的,整个冬日里随时都能为她暖手,但是这个时候,男人的手却是冰凉的。
穆南枝情不自禁地心疼了起来,她轻轻地握住了鹿知山的手,一边小声道:“表哥,别难过了,那姑娘不会白死,你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的。”
鹿知山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