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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是这样啊,”穆南枝点点头,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问鹿知山,“表哥你刚才和先生说的我都听到了,你和先生对万岁爷都很不满,对吗?”
“我对当今天子的确有很多不满,”鹿知山沉声道,“但是对父亲并无不满。”
“可是你到底还是顾及父子之情,不愿与万岁为敌。”穆南枝轻声道。
鹿知山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和穆南枝漫步在清静的山路上,草木葱茏,万物复苏,这原是踏青的好时节,但是这时候他的心却有点儿沉,直到一只绵软无骨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表哥,”穆南枝一字一字轻轻道,“人生总会有缺憾,不管你选择了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无怨无悔。”
鹿知山蓦地停住了脚,他把手里的风筝放到了地上,他握住穆南枝的手,一双深沉的眸子对上了穆南枝的眼,他看着小孩儿澄澈明亮的眼睛,他觉得心口在涤荡着什么,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穆南枝却截住了他的话头。
“你想做声名狼藉的反叛还是孝顺仁厚的儿子,我都不管,”一双弯弯笑眼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男人,“可是今儿啊,你就什么都别想,就乖乖做我穆南枝的外子就好了,听到了吗?”
“听到了,”鹿知山也笑了,他俯下身,柔软温热的唇印在了穆南枝光洁白皙的额头,“走,外子带内子放风筝去。”
“嗯,放风筝。”穆南枝笑得更欢快了,一蹦一跳地奔在前头,一身石榴红襦裙随着清风飘着,在这葱茏碧草间,这小孩儿其实就像是一只即将展翅飞起的风筝。
鹿知山捡起地上的两只风筝,追着他的宝贝内子一路下了山。
御书房。
“宁亲王今儿去了香山?”鹿明巍盯着跪在地上的邓景峰。
“启禀万岁爷,宁亲王夫妇今儿一早就去了香山,”邓景峰恭恭敬敬道,“另外张子昂前日已经住进了戒台寺,这一次宁亲王夫妇去香山,很有可能是去见张子昂。”
“张子昂,”鹿明巍浅浅地抿了口茶,半晌又问,“可亲眼瞧见了宁亲王夫妇跟张子昂见面吗?”
邓景峰为难地摇摇头:“万岁爷命御林军暗中监视宁亲王夫妇,但是宁亲王久经沙场且又有功夫傍身,十分警觉,即便是功夫最厉害的御林军也不敢离宁亲王太近,且宁亲王的贴身侍卫杜衡也功夫了得,是以,御林军并不敢跟的太近,只是瞧着宁亲王夫妇的马车进了香山,并未看到宁亲王夫妇与张子昂见面。”
“那你这是打算要跟朕禀报什么?”鹿明巍一脸不耐,将茶杯重重放在龙案上,“以后这起子有的没的看不清的就不必再报到朕这里了。”
“是,属下明白。”邓景峰忙道。
鹿明巍烦躁地挥了挥手:“下去吧。”
那邓景峰却并不退下,忙得又道:“启禀万岁爷,宁亲王夫妇的行踪,属下还没禀报完毕呢。”
鹿明巍皱了皱眉:“说。”
邓景峰忙叩头道:“是,宁亲王夫妇今日在香山脚下,放了风筝,风筝的样式是两条锦鲤鱼,一条是白底红纹,一条是金鳞纹样,颜色甚是鲜亮。”
鹿明巍没有说话,沉着脸冷冷地盯着着邓景峰看,倒是在一旁伺候的赵如海惊诧地看向了邓景峰。
没得到鹿明巍的回应,邓景峰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启禀万岁爷,太后新丧,宁亲王夫妇却一味儿享乐,委实不妥。”
赵如海的目光在邓景峰的身上流转,最后低下了头。
鹿明巍冷笑道:“朕让你监视宁亲王夫妇的日常,不想你倒是见微知著的,一门心思地往宁亲王夫妇头上扣帽子,真真是又刁又辣,朕倒是很想问问你,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竟让你敢对朕的皇子指手画脚起来了?”
邓景峰吓得脸色惨白,忙不迭地叩头如捣蒜:“属下不敢!属下不敢!请万岁爷恕罪!属下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鹿明巍没吭声,只是又慢条斯理地喝起了茶,直到一杯子的枫露茶喝完,那邓景峰的额头已经是血肉模糊了,鹿明巍这才冷声道:“记住自己的身份,滚下去吧。”
“是!是!多谢万岁爷饶命!属下告退!”邓景峰如闻大赦,忙得躬身退下了。
鹿明巍看着那地砖上的一小摊血污,嫌恶地蹙了蹙眉,赵如海忙得唤了宫人进来打扫。
“万岁爷,您喝盏蜂蜜燕窝消消火吧,”收拾干净之后,赵如海端了一盏蜂蜜燕窝给鹿明巍,一边道,“邓统领入宫不到十年,哪里会知道这些旧事?他也不是故意的。”
许贵嫔是潍都人,在世的时候,每年初春都会带着鹿知山放风筝祈福,每年都会放不同样式的风筝,自然都是挑好意头的,许贵嫔和鹿知山最后一次一起放的风筝,就是锦鲤的样式,那时候鹿明巍也在一旁看着,顺嘴问了一句这两条锦鲤鱼是个什么意头,许贵嫔道,一条福寿祝祷太后福寿双全,一条遥思为万岁爷祈福。
鹿明巍想着许贵嫔柔弱娇美的容颜,不由得有些黯然,多少年过去了,再没有人为他放风筝祈福了。
多少年过去了,每每想起那个早逝的女子,都是在梦魇里,午夜梦回,她的哭声总让他毛骨悚然。
他没有喝燕窝,只是靠在软枕上,疲乏地闭上了眼。
赵如海也不敢出声,轻手轻脚地取了羊绒毯子给鹿明巍盖在了身上。
第200章 定金()
“如海,”鹿明巍忽然叫住了赵如海,“吩咐邓景峰,从今往后都不必再监视宁亲王夫妇了。”
“是,奴才遵命。”赵如海躬身退下。
西槐别院。
放痛快了风筝,已经天近黄昏了,鹿知山和穆南枝才上了马车朝回赶。
“今儿想去哪儿住?”鹿知山一边取水壶给小孩儿喂水,一边给小孩儿擦汗,“还想去枕水别院吗?”
“去西槐别院吧,”穆南枝一口气喝了小半壶的水,这才对鹿知山道,“最近一直都吃南疆菜,有点儿吃腻了,想敞开胃口吃点辣的。”
“行,那就去西槐别院,”鹿知山点点头,一边掀开窗帘对前头驾车的杜衡道,“去西槐别院。”
“是。”杜衡应声道。
“表哥,你风筝放得可真好,”穆南枝伏在男人怀里,两只手还在空中比划着,显然还没过兴奋劲儿,“风筝在你手里真是听话,你一拉一扯的,它们就飞的更高更远了,一到我手里,它们就要栽跟头,真是讨厌。”
“多带你放几次就会了,这事儿啊熟能生巧,其实一点儿都不难,”鹿知山道,一边凑过去亲了亲穆南枝水亮亮的红唇,“下次咱们自己扎风筝,你想要什么样式的,咱们就扎什么样式的。”
“真的?”穆南枝两眼放光,蓦地一把箍住了男人的脖子,“我要蜈蚣!要大蜈蚣!特别特别长的那种大蜈蚣!”
鹿知山:“”
好吧,蜈蚣就蜈蚣,谁让他家香香公主就喜欢又长又大的呢?
“表哥,你说咱们的那两条大锦鲤会落在哪里呢?”穆南枝歪着个头问鹿知山,“会被别人捡去吗?”
“会吧,”鹿知山道,半晌,又道,“不过那风筝多半要落在树上了,要想捡,怕是得会爬树才行。”
“那也值得,我们的风筝那样好看,”穆南枝含笑道,一边朝男人怀里又钻了钻,“表哥,你从前爬过树吗?”
鹿知山不由得笑了:“去年不是还爬树给你够柿子的吗?”
穆南枝一怔,想起男人爬树的样子,随即也跟着笑了:“那你树爬得可没我好,以后得空我也教教你,这事儿啊,原是熟能生巧,一点儿都不难。”
“那表哥先谢谢囡囡啦。”鹿知山笑得更大了,不住地亲了亲穆南枝红彤彤的脸颊。
“光口头答谢?”穆南枝一脸不以为然,“表哥,也太没有诚意了!”
“不然”鹿知山笑得眼角都漾出细细的眼纹,“香辣烤兔腿?”
穆南枝吸溜着口水,“啊呜”一口咬住了鹿知山的鼻子:“那我得先要点儿定金。”
下一秒,男人托着穆南枝的后脑,结结实实吻住了她。
嘉盛二十七年四月初十
万岁爷不顾众臣反对,晋徐青舟为户部尚书。
嘉盛二十七年四月十八
纯孝皇后周年祭,万岁爷命怀亲王全权主理祭祀事宜。
嘉盛二十七年五月初五
端午节。
怀亲王府。
这两年来一直门庭冷清的怀亲王府,今年端午节忽然热闹了起来,不仅从前追随着东宫的官员这时候都登门了,还有许多新面孔,只是怀亲王鹿知岳一直躲在书房里头不见客,难免让怀着一腔热情来登门拜访的人失望而归了。
“王爷,”怀亲王妃魏氏撩开帘子进来,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番银耳莲子羹进来,放在了书桌上,“王爷,今儿天热,您消消暑。”
“放着儿吧。”鹿知岳兀自看着书,没有抬头,但是语气却也算和气了。
自皇后崩之后,鹿知岳待魏氏要比从前好了许多,虽然算不上亲厚,但是却也不向从前那般整日横眉冷对了。
这两年,经历的事儿实在太多了。
先是他的同胞兄长要杀他,反倒冷不丁地自己个儿暴毙了,后来是他被废黜,再后来是皇后崩,如今万岁爷又封他为亲王,眼看着又要抬举徐氏一门了,眼看着他的王府又热闹了起来,只是他的心境已经不复从前了。
父皇的心思,他从前就猜不透,如今仍旧猜不透,也实在不想再猜了,猜了这么多年了,他实在累得很,他只想好好儿活着,不管是尊贵的东宫太子,还是如今深居简出的怀亲王,他只想好好儿活着,一家子人平平安安的,其他的,他不愿再想。
“王爷,”魏氏坐在了软榻上,一脸欲言又止,这两年遭遇太多,魏氏一门垮了,死的死,贬的贬,她如何能不哀愁,从前姣好的容颜,这时候早早的衰老,敷再厚的粉也遮不住眼角的密纹,她踟蹰着道,“王爷,这两日登门的官员不少,您任谁都不见,怕是要要得罪人吧?”
“那就得罪吧,”鹿知岳缓声道,“总比我再扎了父皇的眼好。”
魏氏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怔怔地在软榻上坐了一会儿,直到一只燕子扑棱棱地落在窗外,她才回过神来,对鹿知岳道:“对了王爷,今儿是端午,可要备下礼品送去宁亲王府?必定宁亲王是皇长子,宁亲王妃对王爷还有救命之恩。”
鹿知岳的手蓦地一僵,顿了顿,才翻了书页,他缓缓地摇摇头:“不必了。”
“是,那臣妾就先行告退了。”魏氏躬身退下。
珠帘泠泠的声响里,鹿知岳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他今年才三十岁,却已经两鬓斑白,人人都道怀亲王屡遭变故,实在可怜,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到底是为谁一夜白头。
时至今日,他仍旧忘不了嘉盛二十五年的那年春猎,忘不了那个女孩儿看向自己的错愕目光,忘不了那猩红的血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那澄澈的双眼睛,就能听到来自内心的讥嘲——
鹿知岳,你不是最喜欢她的吗?
那你怎么会不顾她的性命?
他实在无言以对,无地自容。
那个时候,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一直这么自私,这么卑劣。
是啊,若非如此,当年他又怎么会因顾忌流言蜚语而错失了她?又怎么会双眼只看的到东宫的泼天权势,却一再忽视了她?
他一直以为自己情根深种,却屡遭上天戏弄,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这世间最可怜最可悲的人了,但是一夕之间,天翻地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卑劣、自私还有怯懦。
明明是他一早放弃了她,明明是他一早选择了东宫,明明也是他一早拱手把她让给了旁人。
鹿知岳看着书桌上那碗早已凉掉的银耳莲子羹,不由得苦涩地牵了牵唇。
他那所谓的一腔痴心就像这端午节里的莲子羹,格格不入又清淡寡味。
方府。
端午朝廷休沐,方泽端却还在书房里忙活了一个整个上午,直到郑作阳来书房请他去后院用膳,他这才从一摞奏折后抬起了头,疲乏地转了转酸痛的脖子。
“爹,您坐过来,我给您捏一捏。”郑作阳瞧见了,忙得扶了方泽端坐到鼓凳上,一边给方泽端倒了杯茶,一边给方泽端捏腰捶背。
方泽端这才觉得舒服了些,一边舒了口气儿,一边抿了口茶跟郑作阳道:“始休呢?”
郑作阳不由得笑了:“那小子在后院跟张妈学包粽子呢,说要等着煮给爷爷吃呢。”
方泽端也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