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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林琰心态良好,从不妒贤嫉能。他买了两册对方的诗集,其中一册赠予了黛玉。
傍晚,黛玉洗漱过,散了发,穿着件松软舒适的褙子,倚在临窗的美人榻上看着新科解元的诗集。
这时,一缕若有似无的阴气顺着风拂来,黛玉疑惑地抬眸看去,就见一女鬼抱着一卷白绫往房梁上攀爬。
黛玉一怔,是去年见过的那个女子。因她乃上吊自尽而死,故而每年忌日都会身不由己地还原临死场景。
转眼竟已是一年。
那时她尚因辗转难明的心事茫然无措,如今却马上要与小哥哥定亲了。
思及此,黛玉心中微甜,捧着脸兀自微笑。
女鬼无辜地觑了怔怔出神的黛玉一眼,就重新仰头望向房梁,那只幻影般的手伸长,将白绫绕过房梁,动作麻利地将自己吊了起来。
黛玉见状,心中不忍,轻声道:“不然,我找人超度你吧?”
女鬼的身躯在空中悠悠飘荡,闻言眸光微微一闪:“我不想去地府。”
黛玉一怔:“为何?”
女鬼目光放空,双目仿佛积聚着一片看不清云雾:“我十六岁出嫁,夫君是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哥。两年后,表哥因病过世,他临终前说对不起我,叮嘱我好好活着,还说会在奈何桥上等我,不论多久,只求来世还做夫妻。”
女鬼嘴角轻轻扬起:“我不忍他独自等待,悬梁自尽了。死后,我恍然明白了许多天地规则,才发现,并不是每个鬼魂的归宿都相同的,我独自留在了人间。”
黛玉不解:“既然如此,你为何”
女鬼轻轻一笑:“因为已经一百多年过去了,我不喜欢表哥了啊。”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残忍之处。滞留人间的鬼,过了头七,属于人的情感就会渐渐被剥离,连记忆都变得模糊。
那些深切的爱,都会随着身体腐烂。
黛玉忽然心中微凉,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多深的情意,才会不顾一切地追随他而死?如今,竟也都放下了
她想起了小哥哥写的话本。神瑛侍者下凡历劫是因为情根不净修道至高境是太上忘情,心无束缚,不为情牵、不为情困,豁然洒脱。
如果说,大道的尽头是孤独,她和小哥哥若飞升仙界,是不是也会忘情?
谢嘉树到时,就见黛玉独自坐在美人榻上,低垂着眼眸,怔怔地流着泪,睫毛被水渍淹过,映衬着湿淋淋的双眸,格外令人心碎。
发现他来了,她抬眸望过来,两滴泪顺着脸颊滴落下去。
“怎么了?”谢嘉树呼吸一窒,胸腔憋的难受。珍惜不已的宝贝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受了委屈,哭成这样,让再顾不得自持守礼,情不自禁几步上前,将小姑娘揽入了怀中。
“我没事。”黛玉慢慢回过神,她眨眨眼,将泪痕蹭在谢嘉树的衣襟上。
谢嘉树捧住她的脸,望着她微红的眼眶:“为什么哭了?”
黛玉愣了愣,她也说不清,那一刹那的心有所悟:“忘了”
谢嘉树:“”
黛玉正不好意思,忽然感觉谢嘉树在她耳边低声问道:“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温暖的气息落在她白皙小巧的耳廓上,令她身体一颤,耳朵顿时通红,蔓延至脸颊,整个人仿佛都要冒烟了一般。
黛玉立刻将他推开,结束这个太过亲昵的姿势,问道:“修炼成仙,人是不是会渐渐失去七情六欲?若不死不灭,却心无牵挂,还有何意义?”
说到此处,她的羞赧渐渐退去,脸渐渐变得苍白。
谢嘉树叹气道:“道的尽头是什么,无人知道。人皆有私,谁能无牵无挂?”
明白了黛玉流泪的原因,谢嘉树重重地吁了口气,忧愁道:“你修为比我还低一个大境界呢,怎么觉悟比我还高。”
黛玉羞恼地哼了一声,随手拿了一旁的诗集,假装认真阅览,不肯再理他。
谢嘉树轻笑,在她身边坐下:“这是谁的诗集?”
黛玉淡淡道:“是新科解元的。外面都赞这季解元才情不凡,可诗抒胸臆,我观这诗集意境多变的很,今日仿佛看淡了功名,明日却不忘忠君报国。”
谢嘉树嘴角翘起。只有黛玉这般,将诗当作表达内心的工具,才会觉得人人盛赞的诗不妥。
他凝望着她脸上残存的泪痕,故意忧心忡忡道:“忽然觉得我配不上你了,我可不擅长作诗,是不是成亲后,我哪天作不出诗来就要去睡书房了?”
黛玉脸一红,倏地站起来,气哼哼地伸手推他:“你走!我不要看见你了!”
谢嘉树被她推着,配合地往后退,一直退到门边才定住不动了。黛玉见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出门,瞪了他一眼,转身自己进去了。161
第80章()
九月下旬;太上皇周年忌日,圣元帝圣驾亲至茗香山,为太上皇祈福。为求社稷平安;西北战事顺利;宿燕观随之连办九天法会,由国师主法。
上行下效,更何况去年的法会取得了超乎预料的效果,京中官员笃信宿燕观;本就对法会趋之若鹜。
一时间,茗香山沿道人流如织。
林家与宿燕观渊源不浅;一大早就安排妥当,由一众丫鬟婆子和护院护送着上了山。
秋高气爽的天气;晨光透过高大繁茂的枝叶洒下来,明暗交替的光影将林家的车队烘托得宁和温馨。
车厢内;黛玉靠在软垫上;身上盖了一条浅色薄毯;随着马车轻轻晃动闭眼休憩。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隐约的钟声传来;黛玉知道距离近了,缓缓睁开了双眼。她伸了个懒腰;慢慢坐直了身子,白鸥、雪雁上前替她整理钗环和衣裳。
待有条不紊地收拾妥当;黛玉鼻尖已隐隐能嗅到道观中淡淡的香烟气。
车子驶入山门;黛玉想到小哥哥也在此间;心中泛起欢喜的涟漪。
大概情绪是会传染的。就像此次,明明只能趁着法会远远见一面,但因谢嘉树几番言语中表示出了期待之情,她就情不自禁跟着期待起来。
同时,她心中也生出了更多的安全感。所谓的太上忘情,渐渐变得遥远不确定起来。
毕竟,他的喜欢,她是能真真切切感受的。
外面忽然响起骚动之声,下一刻,马车以一种突兀的方式蓦地停下。事出突然,白鸥、雪雁身体难以控制,齐齐往前栽倒,黛玉回过神,一手一个将两人抓住。
雪雁机灵,动作敏捷地钻出车厢查看情况,不过几息就回转身进来,低声道:“前面发生了冲突,车队都停了下来。”
因上山者众多,各府车马皆井然有序地沿着车道排队上山,却有几名锦衣华服的少年不满这样的缓速,纵马上山。鲜衣怒马在各府车队中穿行,上山车队无不避让,一行人顺利到了山门处,入门时却撞上了前方几名举子的马车。
若是官宦人家,几名勋贵子弟必然会息事宁人。然而,只是几名书生,向来飞扬跋扈的纨绔怎么会放在眼中?
黛玉正在思忖间,就听一道扬鞭破空之声响起,伴随着少年趾高气扬的声音:“瞎了你的眼,我乃承恩侯之孙,当今皇后的亲外甥,你一个小小举人,撞了就撞了,竟敢指责于我?”
一阵风拂来,掀起车帘一角,黛玉的目光透过半掩的帘布,正好瞧见一名眉目骄横的紫衣少年抬手一鞭挥出,却被一名文弱的书生空手抓在手中。
紫衣少年大怒,奋力往回抽鞭子,文弱书生的手却纹丝不动。
车帘复又合上,遮住了外面的情景。
紧接着,一道不卑不亢的声音传来:“圣上事父至孝,亲至茗香山为太上皇祈福。宿燕观大义,耗费大法力祈求国泰民安。我等深沐皇恩,上山共襄盛举,理应心怀崇敬,谨慎己身才对。几位寸功未立,依仗他人之势,如此嚣张无状,不怕连累家人,被御史参上一本吗?”
对峙之中,随着他的话落,一阵哄笑声起。
华服少年中,一人挑眉笑道:“城瑜,你力气还不如一个书生啊!”
另一个人接着道:“城瑜,这莫非是你失散的兄长不成?教训你真是毫不客气啊!”
薛城瑜在取笑声中恼羞成怒,他眸色一厉,松手甩开鞭子,一夹马腹,发狠地往文弱书生疾驰而去,竟是意欲借马蹄踩踏书生。
书生身后几名同伴骇的面无人色。
随着他们占道争执,山门处马车已渐渐拥堵,大多是达官显贵,见此情景,不少人惊呼出声。
忽然,几丈外一名身着宿燕观武道院道服的中年道士几步窜出,转眼间就到了近前,足尖轻点,跃上马背,以指轻点马头,狂奔的马脚下一软,撞击地面发出一声巨响。
道士一套动作不过眨眼间,一气呵成。
薛城瑜随着爱马摔落地面,在地上滚了几圈,衣服凌乱脏污,手肘、膝盖处皆染了血。
见他神情痛苦,另几名华服少年终于停止了哄笑。其中一人与他素日交情较深的跳下马,上前去搀扶他。
薛城瑜渐渐从疼痛中缓过来,指着中年道士破口大骂。
忽而一阵风起,山门尽头缓缓走出一个人影。刚刚任凭薛城瑜怒骂始终处之泰然的中年道士见了他,敛容行了个礼。
那人缓步而来,脚步仿佛蕴含着奇妙的韵律,步伐间距分毫不差。空间随着他的举动微微波动,不过转瞬之间,那人竟已到了跟前。
随着距离接近,那人的轮廓也逐渐变得清晰,竟是一名身形颀长的少年。他的容貌极盛,眸光深邃也星空,虽近在眼前,却如隔云端。
他的声音也是冷的:“这里是清净之地,薛公子若想逞威风,还是回你的承恩侯府吧。”
薛城瑜见到他,身体缩了缩,嚣张的气势顿时一弱。因为薛城璧的关系,他见过谢嘉树,对他很是忌惮。
见他忽然安静下来,几名纨绔嘘声一片:“薛城瑜,不要怂!”
薛城瑜艰难地挺了挺胸:“你以为我怕你吗?不,我不怕!”
数名武道院道士齐齐走来,谢嘉树对为首的杜小满道:“将他们几个送下山。”
杜小满摸摸头,上手将那几个华服少年都捆了,一个一个扔进旁边一辆简陋的马车里,直到把几名都叠到马车上,才对其中一个年轻道士道:“你驾车送他们下山。”
年轻道士连忙应诺。
几名华服少年当众这样出丑,挣扎怒骂不止。薛城瑜色厉内荏地吼:“谢嘉树,你给我等着!”
几名少年听他喊出这名字,都是一静。他们蓦地想起,这名字,不就是家中长辈反复交代不能得罪之人吗?
纨绔要想日子过的风生水起,总要分清哪些人不能惹的。
马车逆着人流,慢悠悠地下山去了。
车厢内的黛玉,自听到谢嘉树的声音,就屏住了呼吸。以她如今的修为,对外面场景感应得一清二楚,本打算暗中救下书生,见中年道士出现,就罢了手。
她嘴角微微掀起一个弧度,探手卷起一边的窗帘,偷眼望去。果然见谢嘉树立于山门前,一袭蓝底云纹道袍,长身玉立,面容冷峻。
出了这样的事,许多人都在暗中窥视,她的举动并不算特别。
有了武道院众道士维护秩序,众车队很快恢复通行。
黛玉的马车当先驶过谢嘉树身畔,两人四目相对,俱都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众人就见精致眉眼的少年忽然如冰雪消融,双眸中笑意倾泻而出,好看得令人不敢直视。
黛玉放下车帘,捂住砰砰跳的胸口,垂眸轻笑。
另一边,作为冲突一方的举子们却全然被忽略了。
他们见文弱书生怔怔出神,不由围拢上去,关切道:“云舒,你没事吧?”
季云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几人重新坐上马车,往道观内而去。
季云舒抚上胸口挂着的一枚玉石,与之沟通:“系统,系统,你是出故障了吗?为什么没报林妹妹的好感度?”
系统沉默片刻,一言难尽道:“没有故障,她根本没有注意你这个人,怎么会有好感度?好感度是建立在将你看进眼里的基础上的。”
季云舒惊呆了!他那么卖力地演讲,那么不畏强权,结果人家没注意到他?
他不可置信地反问:“那她在看什么?她明明掀起车帘了。”
他有系统辅助,方圆十丈的情形尽收眼底,自然注意到了黛玉的举动。
系统冷漠脸:“她从头到尾眼中只有一个人。”
下一刻,系统将谢嘉树的影像调出,放大:“就是他。”
季云舒一呆:“不带这样以貌取人的”
系统诚心道:“你想太多了,林黛玉对他的好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