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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看来,伍韶川现在在南宁,倒真是不必担心自己的形象问题。
他只要在回到天津前,把自己好好捯饬捯饬,好好地把身子骨和皮相养回来一点,别叫小妖精看出他明显的老了,沧桑了,那就行了。
换个角度想想,伍韶川觉得自己憔悴一些,其实也是情有可原,因为这代表着他很有责任心:但凡他不打好这场仗、不打个踏踏实实的胜仗,他就不能发自肺腑的高兴,且还得这么一直‘老’下去。
这么一看的话,他好像的确是和军阀这一职业有着不解之缘——又是一表人才,又是这么的富有责任心,并且在打仗的时候,不是放火就是杀人,堪称四项全能。
真是称职极了!
伍参谋长在这片空旷无垠的土包边上思绪万千,又是想着腿,又是想着人,一会儿是叹气,一会儿就是哈哈大笑。
就着手里的小小油灯,翁玉阳拿着已经洗到发白的军裤,从斜斜的土坡上缓缓地走近。走到半当中,却是人未近,声就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那个上司准是又在发神经了。
翁玉阳阴阳怪气,不爱说话,倒也不在乎干不干净,一身副官的衣裳足以穿遍四季,但伍韶川不行,他是无论何时何地,除非真到了山穷水尽,没水洗澡的时候,才肯放低这最后的底线,不然,就是该洗的衣服还是得洗,该搓的裤子,还是得搓。
他走到伍韶川跟前,低声道:“参谋长,衣服都洗干净了。”
翁玉阳站着低头,伍韶川坐着低头,这就很方便让翁玉阳看清自己上司的表情,还有他那条不怎么自然的左腿。
这些天的风都是劲风,刮起来都夹带着沙尘和土,随便一个照面打上来,就能眯的人睁不开眼,伍韶川是胡茬和黑眼圈一起被刮出来了。但这个翁玉阳不知怎的,任他狂风暴雨,伙食不全,身板照样是该厚的厚,该长的长,伍参谋长连坐着都能看出,这翁副官大概是回了趟老家,跑开了架子,身高居然又往上长了几公分。
再高一点,就可以转职去做门神了。
因为军装被洗了,伍韶川这会身上就穿了件挂了丝的棉衣,棉衣外头是件呢子的马甲;下边则是和老元帅在天津时同款的老爷裤,裤管宽宽大大,走一步粘一层灰。
伍韶川答应了一声,还是揉着眉心,没有抬头,没顾着翁玉阳,只顾着自言自语:“这仗一天不结束,我就一天不能回天津,不回天津,我那个督察怕是就要被别人顶了,恐怕连她也得跟着我这个废人遭罪,唉。。。。。。。。”
翁玉阳听了上司这一通废话,突然感觉晚上有点起风了,便从手上那堆衣服中拿起一件洗好的毛毯,又叠了两下放在了伍韶川的腿上,叠完后就光站着,不说话也不走。
他这番动作,倒是把伍韶川从自言自语的神游状态中给拉了回来,不光拉回来了,伍韶川还难得地没有冲翁玉阳发火,而是破天荒地关照了一声:“嗯,辛苦了。”
翁玉阳点点头,神情中有点受宠若惊,可受宠若惊之后,他还是不走。
难得翁玉阳会这么不识时务,伍韶川没觉得有多生气,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他腿现在不方便动,唯一方便的,就只有上半身。伍韶川现在轻易动不了左腿,于是稍微挺了挺身板,把眼睛对上翁玉阳,同时眉心一并皱起:“怎么,还有事?”
翁玉阳做了很大的思想准备,和许多的设想:他想这事如果成了,那他就是功臣,如果不成,那么下场也很简单,被伍韶川拿枪毙了脑袋,再像之前那堆死人一样,被烧的干干净净。这些下场都是很简单就能想到的,但翁玉阳不能不赌这一次,他必须要花最短的时间,得到伍韶川的信任,才能接着做下一件事。
他本想站着说话,但一想自己上司那个容不得人、和睚眦必报的性子,还是很识相地屈了膝盖,屈到与伍韶川同一水平线之后,才开口道:“我昨天,看见有人往您的茶里加了东西。”
翁玉阳这句话可真是出乎了伍参谋长的预料,伍韶川单挑了一边的眉毛,语气充满了疑问,仔细听的话,甚至还有点笑意在里头。
他看着翁玉阳,先是看,再是笑,叫人不知道他是信,还是不信。
“哦?”伍韶川干笑了一声,笑不达眼和眉峰藏刀都同时体现的淋漓尽致。
他把膝盖上的那块小毯子往上挪了挪,又换了个姿势,换成了居高临下地看着翁玉阳,一边说还一边用手轻轻拍翁玉阳的脸:“人家真要给我下药,那还能让你知道,你他…妈的是把自己想的太聪明,还是把除了你以外的人都当成傻x?把老…子也当傻x!?”
拍到最后,伍韶川正反就是两记耳光,把翁玉阳的脸一打就是一转,恶狠狠道:“老…子知道不是你干的,可你也少在老…子面前耍小聪明!”说完,又用完好的右腿踢了一脚,正踹在翁玉阳的心口上:“给老…子死开!”
然而翁玉阳受了两个极重的耳光,还是没有乖乖的死开,而是硬邦邦的半跪在地上,像是正在接受伍韶川的刑讯逼供一样,道:“那罐茶叶里好像掺了些东西,我和其他几个副官这几天也喝。”翁玉阳见伍韶川表情开始认真了,便继续沉着道:“但我们都没有什么较大的伤口,只是一直烂了好,好了再烂。”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觑着伍韶川的眼睛,见参谋长还是盯着他,那股气压时刻不散,压得他几乎要投降。
可就是这样,翁玉阳也还是不慌不忙,语气稳如磐石:“小陈管所有人的饭,泡茶的东西他没那个闲工夫去做,只有生活在南宁边郊的人,才知道哪里有什么草药。。。。。。。。。”
伍韶川听到这里,眉头已经松了下来。
翁玉阳想的是什么,他很明白。
“行啊”伍韶川对着翁玉阳,半晌后,才幽幽开口道:“你想要个表忠心的机会,老…子给你。”
“反正老…子这条腿多半是瘸了,平日里也不能缺人伺候,你这条狗算是赶上好时候,可以名正言顺地做个人了。”说完,他用脚尖戳了戳翁玉阳的脸颊,笑着道:“不是想要表现吗,去,把那个姑娘、还有所有在巡逻的士官,连带着几个团长都叫来。”
翁玉阳闻言抬起头,就看见自己的上司眼睛里闪着不知名的光。
伍韶川的脸在黑夜中晦暗不明,只是听出他在笑,并且估计那样的笑法,一定能笑出了两条深深的鱼尾纹。
翁玉阳听着听着,浑身就有点发寒。
但因为早有预料,甚至已经叫他预料到之后自己,以及那个姑娘的下场了,所以翁玉阳的脸上还是很平静,还是没有哦任何破绽,叫伍韶川看了就气。
第118章 哑巴()
小姑娘被带过来的时候还有点迷迷糊糊的,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拖起来,睡的有些迷迷瞪瞪的,大晚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下意识的就在一堆人里头寻找伍韶川的身影,好像看见了伍韶川,她的生命才能得到保障。
自从她被吓得失声后,就只能靠眼睛去看,靠眼睛去说话。
这比被动的当个哑巴还累。
爹娘死都已经死了,她没有办法,只能认命,只能接着他们的命活下去,活了才有出路,不活她的爹娘就更是白死了。
于是每日都寸步不离的跟着这个叫做伍韶川的男人,就成了她必须做的事情。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她无依无靠,干不了重活,也没有一门赖以为生的手艺,偏偏还是一个年级尴尬的姑娘家,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懂,也要被动的去接受发生的一切,身边的人说想弄死她就能弄死她。
她想要活下去,就只能依附于更强大的人身上。
这一点无关仇恨,只是生存。
当她那天差点被那个大…兵抓到身下的,又被这个男人救起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的很清楚了。
尽管这个伍韶川,就是下令屠城,并且间接杀了她爹娘的人。
小姑娘瑟缩着,跟在高高大大的翁玉阳身后,几乎被掩成了人家的半个影子,还是毫不起眼,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影子,她的周身就只有一身宽宽大大的军外套,把她包成了一块密不透风的肥肉,所有人都知道,这层衣服一旦扒开,这块肥肉的味道就漏出来了。
那是种只属于少女的清香。
说好听点,就是处…女的味道。
伍韶川坐在屋子里,看着就跟所有人都犯了他太岁一样,从头顶到下巴,都是清一色儿的乌云盖顶,万里乌云,沉沉地发着黑。眼珠子是黑色的,外头镶着一圈长睫毛,还有眼睛底下两块无伤大雅的黑眼圈,瞧着还是那样的有气势,那样的能压人。他不用说话,也不必说什么,就是一场风雨欲来的倾盆大雨,说不定这雨下着下着,还会当空就劈下一道闪电,活活的就把人给劈死。
他的目光先是扫到了翁玉阳的身上,再是低垂了眼扫到了小哑巴身上——高的那个一门心思要在他身边掀起风浪,就算离了杭县,到了南宁也不老实;矮的那个刚捡回来没多久,白长的那么水灵,竟然还有给他下毒的嫌疑。这一高一矮的,他现在看谁都不是好货!
不是好货怎么办,又不能凭着心意毙了他们怎么办?伍韶川的手段很简单,一是打,二是死命打,直到打服了,打出后遗症了,才算功成身退,才算彻底的打完。
他看了很多次,也气闷了很多次,却还是无法否认,那个翁玉阳是真有本事,也真有脑子。杀,杀不得,用,也不能用的太狠,真让他管枪,伍韶川怕翁玉阳半夜对着他脑袋就是一枪,可让他光负责开车跑腿,那也是大材小用,太可惜了,根本不值当;还有那个小哑巴,这是他捡来当人情备着的,也不能收拾的太狠,女人总是要比男人来的感性,什么芝麻大点的小事儿都要记在心上,时限还有可能是一辈子,连脸皮都比男人的要薄上十来寸,万一收拾的太狠,就很有被活活逼死的可能。
伍韶川不是很懂女人,从前对于蓉秀,他则是一边看不起,一边又花言巧语地骗她,从没有真的动过心,没动心也就算了,他后来甚至还想烧死她弄死她。到目前为止,能让他放在心上的,就只有在天津公馆里头的那一位。
说到底,这还是要看眼缘,长相先对上胃口了,再是脾性和举止。可这样说来,伍韶川对于他喜欢的人,从感情上看还是很奇怪,总不能说他是喜欢小妖精的臭脾气,还有手里那些他念不来也学不来的法术吧。
就算他真是喜欢人家的全部,连那么臭的臭脾气也喜欢,
这说出来也不能叫人信呐!
伍韶川怕自己只顾着想些乌七八糟的,差点就把眼门前还没收拾的两个给忘了,便保持着乌云盖顶的神色,又酝酿了一下措辞,才对着翁玉阳和其他士官说道:“老元帅既然叫我来带这个兵,那就是看得起我伍韶川,既然他看得起我,那也就是看得起你们。”此话一落,屋子里的人瞬间都立的笔直,生怕一个不慎,就要撞在参谋长的枪口上。
“别的我不说,就说这近来出的事儿”伍韶川看了一圈,果然发现里头有几个已经站不住了,通通都是一脑门子的冷汗。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先抛个话头,重要的得放在最后说:“我让你们抢,你们倒是抢的快活,抢不了就砸,不给抢的就杀,他…妈…的差点就给老…子屠了城!行!你们有本事,有能耐,抢的好!老…子就站着看你们抢,反正那些搜刮的东西弟兄们人手都有,也算是变相地加了贴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伍韶川说:“光就这件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话说到这里的时候,终于扯出了目前他认为最重要,也是最不能‘就这么过去’的事,把那群士官们好容易咽下去的心又给提了起来。
伍韶川说完就拿手一指,先是指到了那个已经哆嗦半天的小哑巴身上:“她,看见你们当中,有人私吞了我发给三十二营的那批弹药。”之后又是一指,指到了小哑巴身前挡着一半的翁玉阳:“他,看见你们当中,有人往我的茶里加了藤三七,这草药不常见,但是用了就可以祸害老…子的腿,叫老…子这辈子都是个残废。”
他指完这两人,接着就环视了一圈,果然就发现几个士官里头,冒冷汗的有,但冷汗冒的最厉害的那一位,指不定就有什么问题,便冷言道:“我记得,三十二营的团长跟我提过几句,说你这个管后勤的刘大队总不能按时地派发军饷,还克扣他们的子弹,经常搞得三十二营的弟兄们很被动啊。。。。。。!”
被伍韶川当着那么多同僚的面点名批评,刘大队的脸上是青一阵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