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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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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能在这场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中取胜?眼前这些习惯了和平共处的王们,恐怕根本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即将面临的是何等残酷的世界。说起来,延王这个男人出生的时代,在蓬莱那边就被叫做战国时代?玄君翘了翘嘴角,翠眸中却一片悲凉。

    “真不希望百年过后,你会是我唯一能再见的故人。”她喃喃了一句奇怪的话,而后移开目光,尽力平静了一下情绪,“塙台甫早已知情,而且接下来她的应对将决定未来。”

    玄君这一席话说得更让众人如坠云雾中。

    “这么说”玄君更挺直了脊背,像僵硬的剑一般直直伫立在水晶般的长梯上,有淡白的雾气在她裙边缭绕,模糊了她和背后壮观天梯的界限;有一瞬间,她看上去宛如和这座宫殿一体共生。

    “我刚刚说的让各位陛下准备好变化到来,都是建立在我们能活下去的基础之上。”她冷冷道,“但假如在之后的几天,塙台甫无法拿出应对之策”

    ——太可笑了!这样说我们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开什么玩笑!

    有性格直率的王生气地吼了出来。

    不料,玄君竟突兀地笑了一下。

    “众王以为柳国山倾是因为刘王失道吗?”

    “——那仅仅是个开始。”

    她的语气——冷酷至极。

    呼——

    风声大作,水晶宫外重重大门次第开放。一阵温暖的气流从门外飞扑而入,随之出现的是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同样漆黑的长发折射出银亮的光。

    “玉叶大人真不厚道,我还是问了蓉可才知道玉叶大人居然提前开会了。”

    那含笑的声音,还有那盈盈而来的姿容,竟都恰似春光明媚醉人。真正的美——超脱性别、无关时光,展于外表而扎根灵魂,只要不经意一瞥就该知道那惊心动魄是何分量。

    刚才萦绕四周的古怪而沉重的气氛,竟都在这一眼之中,被扫了个精光。

    在场诸人,唯一半点不受影响的只有碧霞玄君玉叶。“塙台甫,”她问,“你”

    “听说过多米诺骨牌吗?”

    ——朋友,你听过安利吗?

    明月:

    “玉叶大人”她眼角抽搐了一下,“你的画风,是不是哪里不对?”

    多米诺骨牌是什么?有麒麟悄悄问自家王上。红发翠眸的庆女王努力回忆了一下,给景台甫解释说,是一种等距离排开的一长串立牌,只要碰倒第一枚,后面的牌就会跟着倾倒,直至所有骨牌全数倒下;那种壮观的场景和毁灭的快/感,会让很多人着迷。

    “事情发展到这种局面,塙台甫,你也有责任。”玉叶一步步从水晶天梯上走下来,直到被那位始终保持沉默的塙王拦下,她也不在乎,眼睛直直看向明月,“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如果你不希望看到你重视的塙王也从高高的凌云山上跌落的话。”

    美若春光的塙台甫看了一眼自家王,而后慢条斯理地撩了撩被风吹乱的长发。“‘他’在哪儿?”她问。

    又是一个别人听不懂的问题,但玉叶能听懂。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艰难道:“还没有还没来,西王母给的预期是后天子夜。”

    “‘降临’?哦,真亏他舍得用这最后的力量。”塙台甫说,“到时候我去见他。玉叶,这两天你可以把情况更详细地和诸王说明一下。还有”她直呼了碧霞玄君的名字,而看上去玄君竟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玉叶,你别怕。”

    明月平静地笑了笑。她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身体僵直的仙人,并在她耳边低语:“我当年没能保护好代国,但这一回”

    “我会赢。”

    ******

    蓬山的白天永远晴朗,而蓬山的夜晚也永远清澈。这里的天空不同于外界,那些流动的云海是彻底的纯净透明,没有一丝杂质;奇妙的水波扭曲了深邃的夜空,将无数星光折射成短促的弧线,看上去很像某幅梵高的名画。

    来自外侧黄海的风被看不见的屏障过滤了一遍,最后传递到蓬山的是没有丝毫腥气的清新气息。这里四季如春,山坡上一树树花开成似锦云霞,风吹则落英漫天,成就一场香雪海。

    在山坡的最高处,就是千万年来生长麒麟果的舍身木。现如今,它已经枯萎。

    及地的华丽长裙行动时总有些许不便,明月提着裙摆,慢悠悠走上山。凉爽的夜风总不时送来几片花瓣,等她走到山顶时,身上已然落下许多细碎春光。

    舍身木下已经有一个人坐着,依靠着枯萎的枝干,仰望着被云海流动的夜空。墨绿的长发在夜色下近乎深黑,那根绑头发的粉色小布条在风里抖得欢快。明月莫名觉得这一幕很搞笑,于是顺应本心地“噗嗤”笑出来。

    尚隆回过头,眼里闪着光。

    “晚上好啊,神秘的贺茂小姐。”他施施然和她打招呼,脸上带笑,“我有没有说过,贺茂小姐,你是真的很美?”

    他笑得坦然,语气真诚,目光更是深深;看上去很像那种遍走天涯,红颜知己也遍天涯的不羁侠客。

    “唔,你说过吗?”明月摸摸下巴,回忆了一下,“我不记得。就算你说过,我也不介意你再说一次。”

    同样的坦然。

    尚隆笑意先是更深,然后他忽然收束了这份笑意,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在下小松家族三男,小松尚隆,大约五百年前,曾深深倾慕过贺茂小姐。”

    夜风徐来,天空光影静默;无数星光穿透水光,温柔地将一切照亮。花雨如同凭空生出,在他们之间缓缓旋转、飘落。明月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又注视着它飘向远方。

    “嗯,我知道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尚隆张开双手,一下躺倒在山顶的草地上,面朝无垠夜空笑得快喘不过气。“该说是无情的回答还是什么呢,”他孩子气地抱怨,笑容却无比舒畅,“但是我最喜欢的回应。我很喜欢这个答案啊,贺茂小姐,你真是从来没有让我失望。”

    五百年前的那副画像,成为了一个少年抵抗人生迷茫的力量来源;她的笑容所象征的世界,尽管只是他依靠想象和憧憬虚构出来的世界,却依旧成了他心中永远存在却也永远不能被抵达的桃花源。当岁月流转、时过境迁,所有的过去都真正成为过去,成为史书中薄薄一页纸,翻遍每一行字都找不见曾经为人的证据,当他眼里的世界已经乏味再乏味,那种无聊和空虚快要将他逼疯,这个时候她却从时光之初缓步走来,还对他投以好奇又淡然的一瞥——

    我曾深深倾慕过你。

    嗯,我知道了。

    他最初的慰藉,又轻易连结百年光阴,将一切无法消除的沟壑都抹平。

    她从过去走出,路过他的现在,又往未来而去;而她经过的地方,正是这一场困住他的轮回的出口。

    无论生死,无论好坏,这一场看不见尽头的轮回终于有了出口。

    他能看见出口之外巨浪滔天,那属于崭新世界的疾风暴雨和滚滚惊雷,既让他战栗,也让他——兴奋无比。

    “贺茂小姐,”尚隆止住笑声,神往地说,“我好像又回到了二十九岁。”

    二十九岁,濑户内海沿岸的小松家族化为尘埃,唯一幸存的他以为失去了人生的意义,却立即得到了一个国家。

    那一年是他的新生。

    “我真年轻啊。”尚隆认真道。

    风变得更大,风中的花雨也更盛;花瓣纷纷扬扬洒落,盖住了他的眼睑。年轻的延王闭上眼,复又睁开,然后看见贺茂小姐长长的黑发垂落在他面前。

    “难不成,贺茂小姐是想吻我吗?”尚隆饶有兴味地笑了,“我非常欣赏这个想法。”

    “你想太多了。”贺茂小姐和和气气地说,“延王陛下,麻烦让让,我要把你躺着的这块地给挖开。”

    “哦?”尚隆眼睛一亮。他觉得怎么贺茂小姐想做的每一件事都这么有意思呢?“我帮你。”他一骨碌爬起来,兴致勃勃果然像个朝阳般的年轻人。

    于是夜风与星光中,两人毫无对天命的尊敬,拿着刀剑当铲子使,你一下我一下,利索地把曾经神圣的舍身木给挖了出来。枯萎的树木彻底委顿在地,盘绕干枯的树根像无数不甘的手掌朝天伸出。

    在曾经被舍身木树根包裹的土地里,静静躺着的是一卷陈旧的竹简。明月把竹简抓在手里,拉开系绳。

    泛黄的竹片上,一片空白。

    “好像很有年头了。”尚隆凑过来看两眼,“怎么,是内容都被磨灭了吗?”

    “不。”明月轻轻拂过竹简的边缘,唇边微笑意味难明,“这个上面原本就什么都没写。”

    ——果然如此。

    “东西拿到了,我也回去了。”她收好竹简,拍拍身上泥土。

    “贺茂小姐就这样把在下抛弃了啊。”

    “那么,你要一起吗?”

    “不了,我还想再看一眼这蓬山的星空,将来说不定就看不到了。”

    “我想也是。”

    他注视着她远去,就像注视着梦境落幕。无法抵达的才是桃花源,而抵达过后——

    就可以扬帆起航,前往新的远方。

    “六太,怎么还不出来?”尚隆扬声说,“把主人孤零零丢在山上吹风可不好。”

    “嘁,我看你不是和塙麟聊得很开心。”

    从一旁岩石背后转出来的,正是一脸别扭的金发少年。尚隆笑着对他招招手,少年斜眼看他,抱臂走过去,然后被他使劲揉了揉后脑勺的头发。

    “混蛋尚隆不准揉我头!”六太护住脑袋,使劲瞪他。

    尚隆扬眉。

    “我说,六太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看到你跟个傻瓜一样肖想别国的麒麟吗?”

    “我是说,之前我在王宫里画的画像,还有那些无聊时候写的东西。”

    六太不说话了。

    “为什么不问我?”延王蹲下来,按住这个永远十二岁的小鬼的双肩,“六太,你一定很担心。”

    在看到那些笨拙的、试图描摹塙麟的图画时,在看到那些充满戾气的对出兵他国的构想时,作为麒麟,六太一定是胆战心惊的。

    金发少年低着头,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担心什么的”他咕哝道,“我只是想选择相信尚隆。”

    ——相信你一定能战胜自己,继续作为人人爱戴的延王,走下去。

    尚隆抓着他肩的手紧了紧。

    “果然是笨蛋麒麟。”他笑了,站起身,又拍拍少年的脊背,“不过恭喜你,你这一次也信对了人!”

    他不知道那个崭新的未来里,他能走过的时光有多长。但是他身边有很多人,尚隆知道,他们都会跟他一起——

第四十八章 神灵() 
“西王母要见你。”

    “正好,我也要去见她或者‘他’。”

    ******

    蓬山深处有一扇门;门后是天帝的塑像和祭坛;另有一尊西王母的塑像在侧位。将这里的门再打开;就是高耸入云的白玉阶梯;每一名王和麒麟都要先在这里祭天,登上云梯恭聆天敕,才算正式得到“天”的承认。但此刻;推开那扇门,呈现在眼前的并非无垠的天空和长梯;而是一个白玉砌出的通道。沿着通道前进,再过五扇门,就到达一个奇妙的空间。

    刚才的通道全是奢华的玉石;到了这里,四周反而是长着青苔的岩石。往上的空间无限高,那些排列的星辰也无尽渺远;从星河里垂落出一条银白的瀑布,在无声中坠落。水滴缓慢飞溅;带出奇异的韵律;当它们即将触碰到瀑布中端坐的那个人影时;就自动从她的身边滑开。

    从银河中流出的瀑布,自天而落,不断坠下。

    那中间的女人,白衣,白发;连眼睫也是雪白;唯有瞳仁深黑。那张脸平凡得让人吃惊;几近于黯淡,就算放在凡人中也毫不出彩。

    “她”在注视明月。

    “西王母不,天、天帝?”玉叶活像喘不过气来,“陛下”

    “她”看了玉叶一眼。

    “碧霞玄君?你很好。”

    当“她”的声音响起时,天空中的星辰也急促闪光。玉叶脸色苍白,一时竟嘴唇嗫嚅,说不出话。

    “下去。”

    玄君低着头,颤抖着躬身一礼,无声退去。

    大门关闭。在门关上的一瞬间,门存在的痕迹也消失了;这里好像成为了纯粹封闭的空间,目之所及,只有岩石、瀑布,还有瀑布中央,端坐高台的白色的“女人”。

    那些银白的水流一丝声音也没有。但当女人微启双唇,连她细腻的吸气声都能在这个空间里引发隐隐的回音;而当她说话的时候,更加多的回音从四面八方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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