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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全是骗子!骗子啊——”谛拉如同怨妇一般,大吼大叫,然而即使这般疯狂,她仍是惊人的美丽,就连她眼中的怒火,身形的颠狂,也丝毫不能减损那份美貌。
可是她如果这般疯下去,也许终究会因为怨恨变得丑陋,因为失去理智成为恶鬼,留在人世成为不断找替死鬼,弑杀狂暴的怪物。
吼着吼着,谛拉开始低泣,她的哭声哽咽难鸣,却椎心泣血,每一滴泪都像是刀剑砍在心间,让铁佛伤心;石人落泪。
再这么哭下去,谛拉即使不疯,也会因为伤心过度无法聚集神魂,成为飘散。
看着痛苦不堪的谛拉,李云彤轻轻出声,念起了心经,她要帮谛拉从泥潭中挣脱出来。
当她第三遍念到“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时,谛拉终于安静下来。
怔怔片刻之后,她看着李云彤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那位吐蕃的赞普,是你可托付的良人?”
想到自个对松赞干布生出的信任感,李云彤沉默片刻,“良人谈不上,我和他是同伴,亦有患难之情,盟友之间,应该互相信任,彼此相依相托。”
谛拉冷笑出声,“我做鬼魂这么多年,眼看王国覆灭,君主更换,能够登上高位的人,哪里会有什么真心?一切不过是利益的权衡,你若不信,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可你看破了这一切,不仍然有执念不肯走吗?就算事事看破,又有何意义呢?还不如一响贪欢,珍惜眼前欢笑。”李云彤淡淡笑道。
“没错,我就是有执念。”谛拉两眼圆瞪,“他当日说一定会帮我,为何会欺骗我?我要见到他,问个究竟?你得帮我,你要不帮我,我就夜夜坐在你的床头,吓得你睡不着觉。”
看着谛拉耍无赖的样子,李云彤觉得好笑,“你是鬼魂,哪里去不得?为何不直接去问他,倒来找我帮你?”
谛拉眼中露出困惑的表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你能见到我,超度之后,这宫里头的其他人都看不见我,和你一道去那屋子里的女子也看不见我,所以我只能来找你,你要不肯帮我,我恐怕生生世世都要滞留人间,成为你所说的孤魂野鬼了!”
李云彤本想说你的事与我何干,看到谛拉那张美丽的面孔上凄楚的表情,又不忍心,想到谛拉生前,不过是同自己一般的年纪,她的心软下来,“我能帮你什么?”
“你真好,难怪人家说大唐的文成公主端庄贤淑、大气仁德、貌美人善”谛拉说了一大堆夸奖的话,亲昵地坐到床边,去靠李云彤的胳膊,宛若好姐妹要同她秉烛夜话。
李云彤当然碰不到她的实体,只感觉到一股子凉气朝自己靠拢,不由将被子裹得更紧。
谛拉立刻悬泪欲滴,“你嫌弃我不是人?”
李云彤啼笑皆非,“人鬼殊途,就算你对我再有好感,也无法亲近啊!况且你离我太近,我觉得冷,裹被子是正常反应吧。”
谛拉离她远了些,神情怏怏地说:“没想到我死了要找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来完成心愿。想我从前在多弥,所说的话堪比君王,如今却落得飘零他乡,死了都回不去的下场。”
提起往日的荣光,谛拉神情更是落寞,“你年华正好,前方一片光明,是不会明白这种苦楚的。可找了那么多的人,就你能看见我,家乡又太远了,魂魄都无法托梦给人。”
“放心吧,我会帮你的。”李云彤轻声道,“我能明白你的心情,客居他乡就算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也觉得飘零无依。我能看见你,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咱们是相通的。
谛拉愣住,她睁大眼睛望着李云彤,有些激动地说:“你答应了?不是说来哄我开心的吧?”
李云彤轻笑,俏皮地歪了歪头,“只有哄人的话,哪里会有哄鬼的话?我怕不答应,你真会夜夜来访害得我睡不好觉。不仅如此,连你的骸骨我也会让人帮你运回多弥,你一定很想回到家乡吧。”
说到最后的那句时,她的语气里已经充满了感同身受的同情。
设身处地,李云彤觉得自个若是有一天死在了吐蕃,她也希望能够埋在长安,周围种满她喜欢的花树。
“谢谢你,先暂时收着吧,等我找到他问清楚了,你再让人送我的骸骨回多弥。”说完这句,谛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遥远的夜空,看向夜空下不知道什么地方,像是在看她记忆里深深思念的多弥,喜欢的山山水水。
屋子里明明门窗紧闭,然后却有风起,吹乱她的一头长发,犹如她纷乱的心事和思乡的情怀。
李云彤静静地看着谛拉的背影,这个女子真是神明的奇迹,她的一举一动,美的连女子都忍不住驻目,就连静立窗前的背影,都仿佛在说着万千言语。
天亮之后,若不是一屋的幽幽香气,李云彤简直要怀疑昨晚的一切只是自个做的梦。
闻着那股子似花似松木的清香,李云彤想,无论那是不是一个梦,她都会帮谛拉找出真相,让她安心地去转世投胎。
看着屋里的虚空,她轻声说:“放心,我会去帮你找到他,让他在你的灵前给你个解释。”
几案上放着的那盆扫罗玛布尔(红景天)突然叶端变红,看上去如同一朵灿烂的红花,比窗外的朝霞还要美丽。
吐蕃的冬天太冷,除了李云彤从大唐带来,移入温棚的那些花草,本地能够见着的,也就只有扫罗玛布尔和雪莲花。
没想到几个月都没什么动静的一盆花,竟然突然变得如此好看,李云彤不由又惊又喜。
转念之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对着那盆花道:“是你吗?你先安心在这儿呆着,等我的消息。”
听李云彤问起有关魔苯的种种事情,还说要亲自去查十年前魔苯大法师和谛拉之间的纠络,松赞干布看着她虽然恢复了些精神,但依旧面色苍白的样子,皱眉道:“这事不急,你先安心养好身体。”
“怎么能不急?大法师和魔苯的人是什么关系,这些事情若是不理清楚,佛寺就建不起来。先前你不也打着赤尊姐姐的名义,想为她修佛寺吗?为什么过去这么几年,一直没有建成,你难道心里没数?若不是你之前没说魔苯的事,这次说不定还不至于会遇劫。我知道赞普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不想我知道你吐蕃太多的秘密”
顿了片刻,李云彤脸上现出一抹讥讽,“还是我太傻了,其实先前在大赞事府你对符咒、鬼魂之事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我就应该怀疑,你其实早就接触知道那些事情,关于吐蕃的那些传说,恐怕有很多都是真的”
松赞干布沉默了片刻,问她道:“那些事,你都知道了?”
第231章 画眉()
李云彤便把自个到吐蕃来听说的那些故事简单讲了讲。
“真是奇怪,你和那位圣女不过见了两面,还是人鬼殊途的这种相见,怎么就想着要帮她了却心愿,还是如此迫切?甚至不顾自个的危险?”松赞干布并没有去证实那些事故的真假,不满地嘟囔道。
见他如此,李云彤也没好再问,恰好脑海中闪过谛拉那张芙蓉花一般的美丽面孔,她便笑着说:“我也不明白,或许,是因为她长得太美了,令人无法拒绝吧。”
松赞干布将她扳向铜镜前,对着镜中人道:“喜欢看美人,你多照照镜子就行了,何苦去去为不相干的人鞍前马后,劳累精神?”
李云彤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这么久了,我竟不知赞普有如此一张巧嘴,说出来的话比蜜还甜。”
松赞干布用手抚了抚她的秀发,温柔地说:“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那位多弥国的圣女我也曾见过,虽说漂亮,却也不见得就比你更美。”
李云彤可不觉得自个有谛拉那种颠倒众生的美貌,当时谛拉出来时,就连缪锦绣她们也跟着倒吸了一口冷气,那真是个美得发光的美人儿。
但这种事情争辩下去毫无意义,她只能在心里暗自嘀咕,松赞干布说这句话如果是出于真心,也不过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
倒是想到自己就是他眼中的那位“西施”,李云彤不由脸红。
松赞干布看到镜中的人突然忸怩起来,有些不解,待扳过李云彤一瞧,发现她脸上红云飞起,不由担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有些不好,脸怎么红成这样?”
李云彤当然不可能告诉松赞干布自个为何突然脸红,只把他的手拨开,眼睛也不敢和他对视,轻咳了两声说:“没事,只是穿多了些,屋里有些闷热。”
“反正此事我已经拿定了主意,赞普不要再劝我,佛寺的建成迫在眉睫,要先顺顺当当的修建好佛寺,就得说服你那位大法师,如今咱们的实力还不能与他下面冲突,不如就从魔苯的法师下手,来一个敲山震虎。”
松赞干布见李云彤态度如此坚决,又是对吐蕃有益之事,便不好再说阻拦的话语,只轻声问她:“你打算如何做?据我所知,魔苯的那位大法师在十年前和国师斗法输了后,就一直隐匿不见,你要如何找他出来?我先听听你的打算,倘若有危险,断不能让你去做。”
“若不是昨个夜里梦见多弥国的那位圣女,我还真想不出什么法子,如今倒还真是有个法子可以一试”
这个想法李云彤晨起之时,已经考虑再三,但此时她仍然沉吟再三方才说出来,显然是极为慎重。
松赞干布见她连方法都想好了,知道再劝无益,但他看了看李云彤仍然有些憔悴的面孔,想到眼前这个人三天前还像春天的花那般灵秀,令人看着就觉得精神一振,心头便酸涩难言。
想了想,他转开话题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总得想个万全的法子,免得像上回一样,伤了自己。对了,你早晨起来还没用过饭吧?其他的事情先搁下,总要吃饱了饭再说。”
李云彤还想说什么,松赞干布指了指她的左眉,笑着道:“这里,缺了一块,你要不要重新画一画?”
李云彤的眉毛当然没什么问题,他这样说,不过是知道她生来爱美,用这个法子暂时引开她的注意力果然,李云彤听他这么一说,顾不得再去商讨对付魔苯大法师的事情,连忙去照镜子,边照还边说:“没有啊,我看着好好的啊,挺好的。”
松赞干布睁眼说瞎话,指了侍立在一旁的夏雨,目无表情地问道:“你给赞蒙看看,她的左眉是不是缺了那么一丁点,画得不如往日好?”
他只要不笑,看上去就像个万年不化的冰山,别说与之说笑,就是靠近一点点,都会被冻僵。
被点到的夏雨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这要是秋枫、春草或许还能抵得住松赞干布的威压,可夏雨是李云彤四个大丫鬟里胆子最小的,听了便捣头如蒜,连装模作样看看都没整,便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奴婢怎么说看着有点怪,和平日里不大一样呢,这么一细瞧,还真是左眉头少了一点点。”
“奴婢帮您”夏雨看着已经拿起眉黛石的松赞干布,把自个想为李云彤描眉的话咽了回去,笑着道:“依奴婢所见,不如就让赞普帮您画个新的眉型。
“奴婢们在外面候着,有事赞普、赞蒙唤一声就可。”说着,夏雨以最快的速度领了小丫鬟们走到了门外。
李云彤想拿松赞干布手上的眉黛笔,却被他三两下绕了过去。
“我给你画。”松赞干布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蹲下与她平起,神情温和语气温柔地说:“好吗?”
李云彤笑话他,“哪有男人做这个事情的,你会吗?”
“万一画不好,擦了再叫她们重画就是了。”松赞干布温柔地说。
松赞干布两指捏着眉黛石,身体微倾靠近,仔细观察李云彤的脸。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张离自己很近的脸,这还是头一回在白天他离李云彤这么近的距离。
那光洁如玉的肌肤上,连一个黑点瑕疵都没有,大大的眼睛黑而亮,鼻子虽然不像吐蕃人那么高,却也是笔直挺拔,柳眉如黛,除了唇色比往日淡些,看上去有些苍白,有些淡,几乎完美的找不到任何缺点。
天女也不过长得就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