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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二就不行了,一会儿拿着派头,吆喝这个指挥那个,把自己当工头儿,要是他指挥的对也便罢了,他就是不懂瞎指挥。人家说他两句,他还扯起虎皮做大旗,说是跟咱家是亲家,咱请他是来当监工的……”
谢青山话儿还没说完,秋娘就气道:“吊死鬼打粉插花——死不要脸的东西,谁家会请他那奸滑鬼、懒鼻涕虫来当监工?他虼蚤脸儿——好大面皮,也敢说咱家请他,好没脸的东西!
爹,你明儿去庄子上把他赶走,你要拉不下来脸,我去赶他!不要叫他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咱家庄子上请的都是正正经经干活的,哪儿能容的他瞎胡闹,打秋风!”
惠娘因他是自家二伯哥,更是面上没光,又嫌弃他来自家占便宜,因说道:
“就是哩!他向来是个偷奸耍滑的,我知道爹你顾及我的面子,怕人说咱不顾亲戚情面,怕我回去要受公婆挂落。
但他俩兄弟向来都是无利不起早的,留他们在庄子上,不但耽搁干活,反倒还要给他们工钱,为个虱子烧皮袄——值不得!”
谢王氏怀里抱着盛林儿,一边逗哄一边也道:
“惠娘说的不差哩,咱家钱是大风刮来的?丢块砖瓦儿也要个下落,给狗块儿骨头还念你个好,给了他们,反倒怨咱给的少哩!
明儿还是好声好气儿的送他走,你要不好意思,叫我老婆子出面儿,省的你们汉子抹不开脸儿!”
谢青山就叹口气道:“来时我找他说了话儿,给他摊开了说,咱家是招人来干活的,他要干不了,还是回家去。明儿我再看他一天,要是干的活儿凑合,也就罢了!”
谢平安站在油灯阴影里,见大家说话,他心头几次要上去说,都被自己压下来了。
一百两银哩,他们谢家忙了整整半个冬天,那两个草棚子的菜好容易卖了一百零三两银,韩牙侩的抽头儿还没算。
请工人在庄子上挖地屋搭草棚,工人的工钱也没算。
每日给工人做饭,油盐酱菜粮食,每日也要一两银。
他大嫂进门也才花了七八两彩礼,他一开口就要一百两,叫他大哥大嫂咋想?……
他咋能开的了这个口?
但是赵二姐那俏生生的俏脸儿又在眼前徘徊,那块细撮穗绣花汗巾儿还在怀中衣襟里贴肉放着,仿似一块儿炭火般烘着他的心……
“平安,你啥时候回来了?咋站在那黑影儿里?”谢王氏首先发现了平安的身影,“你回来有啥事?菜棚子没人看咋弄?”
平安见他娘问,就下定了决心,走到爹娘跟前,双膝一弯,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来。
“爹!娘!儿子不孝,有件事求爹娘成全!”
谢萱瞧谢平安这番动作,心中有所猜测。和周芹的花绳也不翻了,扭过身来,看将要发生的事。
谢王氏唬了一跳,连忙将怀中的襁褓递给惠娘,去搀扶他,关切道:“平安,有啥事不能坐下好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咋突然跪下哩?”
惠娘和秋娘也有些惊讶,都来劝平安,“平安,有啥事你站起来说!真是正经事,咱爹咱娘能不应你?”
谢青山坐在那儿没动,瞅了他两眼道:“有啥话只管说,能答应你的事不用跪也能答应,不能答应的事,你跪也没用!”
谢萱听了谢青山的话儿,不由得暗笑,谢青山果然是家里的定海神针。
谢王氏搀平安起来,平安只是不起身,口中只求道:“娘,你坐那儿,听我仔细说说!”
谢王氏虽然平日里对平安呵斥训骂,但何曾见过儿子这样跪下郑重其事的求他们?心内已然先软了三分。
见平安不起身,只得坐下,听他细细说明。
“爹!娘!自那回在县城相看赵二姐后,我……我就忘不了她。我日也想,夜也想,天天满心都是她。我想求爹娘,请媒婆去她家提亲,要是不能娶到她,我这辈子也不想娶媳妇了!”
平安就凭着一腔的冲动,不管不顾的说出来,捂了捂胸口,赵二姐给他的汗巾儿还在胸口,似乎还有脂粉香气萦绕口鼻,仿似在鼓励他一般。
这番话儿一出口,屋内就如炸了锅般。
谢王氏又气又急,跳起来骂道:
“你被妖精迷了心了你,咋还想着她呢?敢情我前儿对你说了恁多话儿,都是白费口舌?你***子大──掉了心,原是个没才料的脓包,丈八的男子汉,才见了那妖精一面儿,魂就被勾走了?还说没她赵二姐就不娶媳妇?不娶拉倒!你就光棍儿一辈子,我有两个孙儿,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惠娘和秋娘连忙来劝谢王氏。
惠娘柔声劝道:“娘,你别说那气话,啥光棍一辈子?平安要不娶媳妇,邻居街坊、亲戚里道的还笑话咱哩!”
秋娘去扶平安,压低声音劝他:“平安,赶紧给爹娘赔个不是,为了个才见过一面儿的女人,你瞧把咱娘气成啥样了?”
平安被他娘骂了一顿,又听她娘骂赵二姐是妖精,就梗着脖子不起来,硬邦邦道:
“爹,娘,我知道我今儿做的不对,不该为个女人跟你们对着干!但我也实在没法子了,求你们就遂了我这一回吧,就给他赵家一百两彩礼。等娶了赵二姐进门,以后你们指东我不往西,一辈子孝敬你们两老!”
“谁稀罕你的孝敬?那妖精还没进门,你就敢为了她跟咱们对着干。要真遂了你的意,娶她进门!日后她在你耳边吹两句床边风,还有我俩的好日子过?我白生了你了!”
谢王氏气的哆嗦,指着平安道:“我咋生出你这个没才料的腌臜东西?你是狗吃猪屎——好赖不分,一心为你好,你倒不识好歹,胳膊肘往外拐。那妖精到底给你灌了啥迷魂汤,叫你这样昏头昏脑、不管不顾的……”
平安听得他娘骂赵二姐,心中怎能不急?赵二姐在他心中如娇花儿仙女儿般的人物,怎么能受别人言语玷污?就是他爹娘也不能这么骂她哩!
平安一股邪火冒上来,冲动道:“爹!娘!恁为啥就舍不得那一百两银子?咱那菜棚子里才割了一茬儿都挣了一百两,那庄子买时也花了五百两!难道我这么大个人儿还值不得一个庄子?还值不得一茬儿棚子菜?恁就是不愿意为我花钱罢了……”
“噼啪——”
一个装着温热茶水的白瓷碗摔在平安头上,浇了他满头满脸的茶水,随后掉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谢青山坐在油灯傍边,铁青着脸,满面愤怒。
“好!好!我生的好儿子!娶!你只管去娶那赵二姐!我不管你!你就是花一千两一万两娶她,我都不管你!你甭想从我这儿拿一文钱!谢平安,我欠你?我和你娘生了你养了你!就是不欠你!”
堂屋里一时针落可闻。
第61章 五十两()
谢青山那一声怒吼使得全家都惊醒了,他一向好脾性,很少有发火的时候。大家都噤若寒蝉。
李英李莲原本在谢萱的西耳房里,听到动静出来窥看,惠娘将襁褓递给李英李莲照顾,赶她们回房了。惠娘让谢萱也回房,谢萱却不动,只得罢了。
秋娘也赶紧让周芹带着弟弟周鸿先去西耳房避一避。
林氏原本带着志远志诚两个睡了,听到堂屋动静,赶紧起床穿衣。志远志诚也起了床,母子三个一齐往堂屋里来。
谢王氏担心耽搁了两个孙儿明天上学,让林氏带他们回去睡觉。林氏答应了,回去将志远兄弟俩安顿好了,又默默的来到堂屋,跟惠娘秋娘站一块儿。
因谢平安闹出的动静挺大,她在西厢房已经模糊听出了原委。她原本不想出来的,这事儿她在旁边是有些尴尬的。但架不住公公的怒气太大,她再不出来,就显得她仿似心里有意见似得。
她毕竟是大嫂,小叔子要花大价钱娶媳妇,甚至比娶她过门时多出十来倍,她心中没有点儿想法是不可能的。
一方面,她担心真花大价钱娶来了那赵二姐,即便谢家人对她们一视同仁,也怕那未过门的妯娌自觉身娇肉贵,不把她这个七八两娶来的大嫂看在眼里。
另一方面,家中的银钱也都是有数的,倘或都给平安娶了媳妇,用在他们大房上自然就少了。志远志诚还在上学,每日写字都要再三思量才肯下笔,生怕浪费了纸墨,却肯花一百两给老二娶媳妇,那一百两够买多少书本和笔墨纸砚哩……
但她在这件事上不好开口,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大家都站在堂屋里,一灯如豆,昏黄的油灯在八仙桌儿上不住摇曳,照的人影子也在地上摇动不休,仿似此刻大家的心绪。
眼见老伴儿生了气,谢王氏反倒平静下来。
这一个家里,总是要一个人唱红脸,一个人唱白脸,一个软一个硬,要两个人都唱白脸,这事就得弄僵了,日子也没法子过了。
老头子明显被她那傻儿子气的不轻,她再上去浇油,以后日子可咋过?他们父子两个留下嫌隙咋弄?
“我的傻儿子,你真当你爹娘舍不得那一百两银子?莫说是一百两,要是真是你有了病痛灾祸,倾家荡产也要为你去治哩!”
谢王氏狠狠凿了平安几个暴栗,恨铁不成钢道:“爹和娘气的是,你为了个才见一次面儿的女人,竟然跟爹娘对着干?你还为了她,怨怼爹娘不舍得钱?我们养你这么大,竟是养出个仇家来了!”
原本被谢青山吼的那句话给镇住的平安,听了他娘这句硬中带软的话儿,心中有愧,喃喃呐呐道:
“娘,我也知道我不对哩!可是,可是二姐她为了我,还被她爹打骂……为了这番她对我的厚意,我也不能看着她在家里受苦……”
“啥?你咋知道赵二姐被她爹打骂了?”谢王氏立刻听出他话儿中的漏洞,“这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平安情知不小心露了口风,想起赵二姐娇滴滴的嘱咐他,“莫要告诉别人,惹别人笑话”。
他摸了摸胸口的汗巾儿,仿佛能给他无限勇气似得,梗着脖子道:
“没谁告诉我,我……我听旁人说闲话时知道的!”
这平安是从谢王氏肚子里爬出来的,她哪儿能不知道这傻儿子是什么性子,一看他这模样,就猜测出几分来。
“是不是今天赵二姐找你来了?跟你说要你掏那一百两彩礼,去她家提亲?”谢王氏问他,见他梗着头不说话,激他道:
“果然她一家儿赵姓人都是贪财的,钱串子脑袋——见窟窿就钻!他爹为了银子悔了大闺女的婚事,他二闺女更是好样儿的,亲自跑上门来找汉子要彩礼!白蜡材结桂花——根子不正!真是好家风!”
平安哪里能容他娘这样说赵二姐,急忙辩解道:“她才不是那样贪财的人,上回相看后,他爹要一百两彩礼,她不同意,还被她爹打骂一顿哩!就是为着她那番情义,我也不能让她在家受苦!”
“还说今天她没来找你,人家爹娘打自家闺女,咋能叫你知道?”谢王氏乘胜追击,一连串问道:
“她来跟你说啥?就是她教你这么跟爹娘对着干?就是她教你拿不出彩礼就发誓不娶媳妇儿?”
“没有!是我自己为了娶她才这样做,跟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谢平安连忙否决,眼看着他娘马上就要将所有事都猜出来了,就连连磕头,将额头在夯实的土地上磕的“咚咚”响,口中求道:
“爹!娘!儿子求你们了,就应了儿子这一回吧!儿子从小到大,从没有认真求过你们一件事儿,就这一回!你们应了我,儿子什么也不求了,以后就老老实实干活,好好孝顺你们二老……”
“孝顺?你就是这样孝顺我跟恁娘的?”谢青山气的黝黑面皮儿一片铁青,“我和恁娘当不起你的孝顺,你再孝顺下去,我和恁娘都要被你气死了!
我瞧你是半天云里的雨——成不了气候了!为了个女子,你就这种德性,你不嫌丢人,我嫌丢人!
那赵二姐也不是好的,好人家闺女会自己去找汉子要人家娶她?还没进门,就搞的咱谢家乱糟糟的。赶明儿娶进家来,还不是黄鼠狼进了鸡窝,没安生日子过了!
这样人家的闺女,我们谢家娶不起,也不敢娶!”
说完,谢青山气的坐在八仙桌旁直喘粗气,谢萱赶紧有眼色的给他重新倒了一杯茶。
眼见平安磕头如捣蒜,额头慢慢红肿起来,惠娘和秋娘急的团团转,一个去拉他,一个去劝爹娘。
林氏也去搀平安,劝他道:“平安,你先起来,倘或磕坏了脑袋,娶了媳妇又有啥用哩!”
秋娘边拉他胳膊边骂他:“平安,你被猪油蒙了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