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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沙来啦,快牵着骆驼,找矮坡!”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我回头张望库伊斯,见他趴在地面,四肢插在沙里,人都被吹得变形。
对对对,赶快跑。
我没有应对大风沙的经验,莫说风沙,小型沙尘暴我也才在电视上见过。
其实,我犯了非常要命的错误,库伊斯说的是找个矮坡,不是叫我跑。
找矮坡是为了找掩体,免得被卷到飙风里。
风从四面八方而来,中心能生撕水牛,人若被吹走,必死无疑的下场。在风里跑,更是作死,除非你能快过风的速度。
不过那时我慌了头,哪里明白其中的道理。听库伊斯在说跑,我立马应了。
人面对危险的第一反应,可不就是跑吗。
我一人,跑得倒也干脆,牵着头骆驼骑着就跑。
不然怎么叫初生牛犊不怕虎,大风沙里,也就我敢骑骆驼。
关键那骆驼也是个愣头青,我吆喝声,它愣是载着我飞速的跑起来。
耳边乱糟糟,全是黄沙互相拍打的声音,让我错觉以为他们就跟在身后。就是这种错觉,使我差点丧命。
单说我独自骑着骆驼,风沙滚滚,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只任由骆驼载着。
夜晚又遇见大风沙,更没有视线可言。
说实话,若非那头蠢骆驼的双峰,我还以为自己骑着头狮子。
黑夜里,本是死寂的禁地,又演变成众地狱恶鬼的呼啸。
空中风沙千变万化,就像那恶鬼从地狱里逃出,向着我伸出手,打算把我撕碎。
我硬扛着风暴,飙风都快把我的头皮掀开,错觉以为,到了盘古开天的裂变里。
再说我独自走了,库伊斯趴在沙里,被风压得动弹不得。
海东青巡视一圈,愣没发现我,把库伊斯从沙子里拖了起来。
“人呢?”
“什么人。”库伊斯木着脸色。
“苏哥呢,刚才不是在这。”海东青大声问。
“人,人刚才还在。该不会是,被风沙吹走了吧。”库伊斯不知所措,偏又瞧见海东青欲要杀人的脸色。
“你都没被吹走,他关键时候可比你精灵。那个叫葫芦的,咦,他人呢。”
苏衡顶着风沙,回头看葫芦时,发现葫芦也在身后失踪。
大风沙还在继续,那是场持久的灾难,将颠覆整个塔克拉玛干沙漠。
我迷失在风沙中,四周都是鬼叫,激发出人心最原始的畏惧,那是对黑暗和孤单的畏惧。
身下的骆驼跑得累了,我坐在上面,感觉像坐了块熟铁。
偏这时,咕噜一声,我从骆驼身上跌下。正以为骆驼摔了跤,浑身却沾满了腥臭的粘液。
我太清楚了,这是血,新鲜的血。再回头看那骆驼,倒在地面,血蘸红了沙子,在黑色的光下又显得灰白。奇怪,骆驼怎么会死。
我爬过去,其实相处这么久,心中还是有些遗憾难以割舍。
风沙里五官不应,我摸到块带血的岩石棱角,骆驼应该是被岩石棱角砸死,一击毙命。
不能怪旁人,要怪,只能是老天爷的错。
没想到这场风沙如此厉害,把沙漠表面的细沙全部吹走,连深埋的岩石都被吹卷到空中。
那些岩石在空中,正应了随风满地石乱走那句。
颗颗岩石,带棱带角,在空中被吹到几十米高。
等风弱了,或垂直而下,或横扫千军,或蛮牛抵角,不比炮弹弱多少。骆驼的脑袋都被砸碎了,几乎看不到完整的肉骨,如果换做我,身上直接出现一个穿透的大洞。
大风沙,不止要躲避风,还有伴随而来的石雨。我顾不得哀悼那只死去的骆驼,急忙去扯骆驼上的装备,那些是活命的资本。
同时我也发现,他们根本没有跟过来,从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的在风沙里移动坐标。完了完了,刚才不知跑了多远,更要命的是,我辩别不出方向。
无奈,到时候只能凭着直觉,但愿他们发现我失踪,能四处找找。
正要把压在骆驼下的装备拖出来,命运再次和我玩笑,给了我沉重的打击。
有石从天而降,正好砸在我胸口。
那就像有头牛抵着我,我顺势便往后退,翻出几米开外。又滚下一斜坡,彻底与骆驼失之交臂。
没半分钟,骆驼就会被掩埋,连同那些活下去的希望。
吐了血,血不要钱的往外吐。
胸口火辣的疼,又似有大象压着,喘不过气。
还好,砸中我的石头不算大,否则我今天即便不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风沙掩盖。许多西域古城,往往就灭亡于大漠的风沙,整城的人和鸡犬牛羊,都将被活埋天。葬。
躺在沙里的时候,有块几百斤的巨石,从我头顶飞过。
接着不久,十几吨沙子从沙梁被砸塌,几乎将我埋住。
要问沙子埋人的感觉,和温水煮青蛙差不多。刚开始,沙子活动,人还能轻易从沙里挣扎开。
可当数以万斤的沙子一齐滚下,就像东海掀起的滔天巨浪,能摧毁坚硬的水泥墙。刹那,几百斤的沙子覆盖在我上面,四肢都被压得抽筋。
哪里是沙子,分明是几百只地狱跑出的恶鬼,正按住我,要把我活活憋死在沙里。
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可能是求生的希望,促使我在窒息之前,从沙里爬了出来。
那一口满是沙子的空气,感动得我热泪盈眶,沙子在嘴里,比白糖都甜。
我得跑,此地的岩石太多,随时可能将我撞死。
以后有机会,我需要拍部电影,叫让石头飞。在沙里陆续跑了很久,风声渐渐弱了,我找到处被风的岩石根,在那躲着。
大风沙弱了许多,估计是去祸害别的地方,我终于有口气能喘过来。由于激烈的奔跑,又经历了生死磨难。我浑身出了很多汗,现在停下,再有风吹。
那些裹在衣服里的汗水非但不蒸发,反而有结冰的趋势。
于是我脱了外面那件大厚棉衣,疏于防备,最厚的棉衣被风给吹走了。
那时候,我真是仰头骂了句,操。他个祖宗。都说大江东去不可挽回,我看那衣服也差不多。
被风吹走,甭说追回,看都看不见。又不敢出去,我只得靠在岩石根躲风,蜷缩蹲着身体低骂。
风把汗水吹走了,发热的身体,从火炉边跳到了冰箱里。
冷,真的冷,我打了寒颤,又喷了几十个哈欠。
我再次犯了致命的错误,现在沙漠是下半夜,是最冷的时候。
如果棉衣还在,我尚且能勉强御寒。棉衣被风吹走,保暖条件堪忧。
再加上风吹着,实际温度在零下摄氏度徘徊,白天也和黑夜差不多。
眼下,足以把人冻死。
第230章 其血玄黄()
我发着抖,清鼻涕被风吹干,又把体内的热量带走。
在岩石根那坐了半个小时,我浑身便已经冻住了。但是,我如果不坐着,又能往哪走呢?
不敢跑,我并没有携带水源,都由着骆驼背负。
阴差阳错,再无暇去取,可以说我现在完完全全困在绝地里。
孑然一身,没有半分家当的我,未知能否活过今晚,我的大脑已经开始犯迷糊了。
说不好,有人找到我时,看见的已经是一具冻死的尸体,或者是被蒸发掉水分的干尸。死法很难看,由不得我选择。风沙还在继续,风向却开始扭转,迎着我的面吹来。
我不想动,蹲着任由风吹,携带那些沙子把四周填平。开始我记得,那块岩石有四五米高,我蹲在岩石角。后来风沙每每填平此处,我就抖抖身体,继续坐着。
等到风沙再次转向调头,那块岩石只有半米来高,被掩埋了几米深。
浑身大部分失去知觉,流的清鼻涕比冻出的泪水还多。
不对,那个时候,我忍受寒冷长达百余分钟的煎熬。
毛孔被冻封,眼睛糊了层冰霜,泪水不可能再会流出来。
再不运动,我就得冻死,真正的冻死。
想象那感觉,其实并不冷,因为除了还在跳动的心,其余并不存在什么知觉。
先是皮肤仿佛结霜,接着眨眼这些动作,都变得凝塞受阻碍。
然后,是血液凝固,几乎停止流动,血管和寒冬腊月的铁管差不多。
最后,连呼吸的空气,都不带着白气。
不行,不想这么窝囊的死,我艰难的扶着变矮的岩石起身。
刚松手,我匍匐在沙地,原来是双腿都麻了。
待到勉强能活动,生锈冻僵的关节,被抹了些润滑油。朝着逆风的方向走,要顺风的话,我担心自己昏死过去,就会彻底被沙子埋没。
想起电影一九四二,灾民蓬头垢面,穿着薄衣,在雪地里被冻毙的画面。
那时的情景,和电影差不多,甚至还要恶劣。
对啊,我也在逃灾,也在徒步走着,寻找活着的方向。
走走停停,累了,我就坐地眯眼,渴了,只能喝风。无意当中,我还摸着两块打火石。
但是,我并没有燃烧的材料,对于即将受饥寒而死的我来说,杯水车薪罢了。
不过,手掌心,我还是紧握着那两块打火石,左右手各一块。
珍惜打火石,比珍惜那些冥器要贵重得太多。
我用尽手臂能调动的所以力量,即便脸色铁青,嘴皮发白,我都不敢松手。
打火石,是我活着的希望,即便现在还不能靠它燃烧生火。颓然的坐倒,我感到自己已经尽了全部体力,人生在此时,便该画上扭曲的句号了。
那是块平坦的沙地,风吹走表面几米厚的浮沙。剩下的,是相对坚硬稳固的沙壳,在几百年前就成型,不容易改变。
人在僵死时,总能出现美好的幻觉。
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冻死前,看到了燃烧的圣诞树和火炉。而我看到了昔日,推杯换盏的高屋广厦。
阴风怒号,演变成凄婉的交响曲,如同给我的哀乐。
冻得实在没有力气,坐以待毙,是痛苦的死法,很折磨人。
所以想很多,用来分散注意力。多少让我觉得,体内还有热,还有火。
然而,火在没有空气的情况下,只能被硬生生捂灭。
一字一句,都是血凝的。
僵着半死的形体,看着天空,那些沙子真就是黑色的。
地狱黑沙王城,可能真的存在,那黑沙王巨头蛇身,活像变异乃至于杂交的怪类。
不对,我应该不会这样死,不不,是不能。在我的故事里,我方才是主角。
绝望中,我想起库伊斯说,塔克拉玛干沙漠,其实大部分地方,以前都是有水有草木的绿洲。
因为近几年,许多荒废的古河道出现,证明两千年甚至更远的时候,沙漠里有着适宜人生活的环境。
都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既然沙漠曾经是肥美的水草区,总该有什么吧。
依稀想起,他介绍沙漠时,说过一种植物,叫骆驼刺。
提起沙漠植物,人们首先想到的是胡杨。其实论顽强的生命力,贴地生长的骆驼刺,甚至能在胡杨都不能生长的旱地存活。这种植物的主根系很发达,能覆盖地底方圆几米。
且沙漠干旱,即便死后,骆驼刺的根茎也不会腐烂,是上好的燃烧材料。
作为从前的绿洲,塔克拉玛干地底,应该有大量古时留下的骆驼刺。
只不过近些年固体燃料兴起,生火方式层出不穷,让人把耐旱的骆驼刺遗忘。能活着毕竟好,我还没有轻生的打算。
我打算挖开坚硬的沙壳,寻找它的踪迹。
骆驼刺,属于植物的根系,有尖锐的芒刺,能扎穿骆驼皮。
我嘴里喷出冰冷的寒气,吹在手里捂热,顿时觉不出寒冷。
听说人在冻死的最后,会感到异常温暖,算是物极必反吧。
我也有些那种反应,浑身有了热,冻死的血管里,重新流过了温血。
巡游的死神高举着镰刀,眼看就要落下。
我心说不能再等了,再等就是死。可他妈的,身上没工具,我该如何能挖到那些骆驼刺啊。
此地不是沙子地,而是历代流积下来的死沙,密度大且坚硬。不过再坚硬,肯定没有我被活活冻死得硬,心道干就干吧,好歹有个盼头。
从胖子那里拾得的智慧,我开始细细整理携带的所有物品。有两块打火石,还有只空了的水壶。里面的酸梅汤,前天就被我喝光,几次下来,里面倒不出半滴水。
想想,自打从沙漠回来后,我是餐餐不敢剩,滴水不敢漏。
当然,此事属于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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