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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气血上头,也便倒了下来,如今也算是常年卧病在床的姿态了。也亏着李淑贤日日照料着,这才好歹算是延了一条命下来。
“我们可帧那,这报上可是天天吹捧着,说是什么金融巨子。不过裴小姐,你大可不必被这些花头给吓住了。实则他这心思那,可是细腻的很,也是从来不对女子乱来的。喏,你瞧瞧,照片上的样子,是不是中意?”姚太太边说,边掏出了一张黑白照片来。
静云双手接过,一双眼睛却不自禁的被照片右下角的一行小字给吸引住了。原来上头是写着“光明照相馆”几个字。自从回了上海,往昔的记忆总是时不时的涌上心头,冷不防的便是一阵心下的惆怅,只不过,如今静云掩藏的很好,也从来没有人能发现这样的情绪。
第209章 归去来兮(二)()
静云略略笑了笑:“姚家阿姐的侄子,光看相片就能知晓,定然是一位相貌堂堂的青年才俊了。静云无盐之貌,怕是不敢高攀了。在此多谢阿姐的好意。”
姚太太挑了挑眉梢,笑道:“瞧瞧,诶我前头就跟你们说罢,裴小姐,见识广的很,八成还看不上我们家可帧呢。”
静云忙道:“哪里的话,如今沪上谁人不知,姚可帧先生可是如今沪上的金融新贵,名门淑媛个个趋之若鹜,我又哪里敢说一句不好的。不过是真当觉得配不上姚先生罢了。”
这倒是本在姚太太意料之中,因而她倒也并未有什么恼怒的样子,是说笑道:“啊哟,光顾着跟裴小姐说话了,这都快输的脱底了。”
静云微微笑道:“还早呢,阿姐,再走两圈,就该你摸个清一色了。”
又走了两圈,这次便轮到身着黑色凤纹旗袍的妇人输的厉害,她有点置了气,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了,只抓起了骰子就乱扔了一把,又啐了一口道:“呸,真当是不要面孔的东西,我偏不信了,看你霉到几时。”
听罢,静云与姚太太又跟着安抚了一番,这才稍稍缓解了牌桌上的气氛。姚太太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随即离了席位,又去督导家里头的几个头脸干净的苏州姨娘旁边伺候着。
牌打了几圈,自然便该用些点心了,今儿个备的是宁波的黑芝麻汤圆与嘉兴粽子,还有一小碟的醉虾。这虽然吃的不过是点心,还是依旧要上饭桌的。这桌子是姚太太专门从日本定制过来的日式矮桌,因而大家也只得跟着跪坐在地上进些点心。
点心才上来,方才一直默声打牌的着淡红色长衫的妇人开口道:“到底还是姚太太这里吃的有水平,说起来呢,从前我也便只在张公馆打牌的时候才吃过一些地道的小食。如今比下来,倒还是你这儿的略胜一筹呢。”
姚太太一听,自然心花怒放:“瞧你说的,哪能与张公馆比呀,那上头到底是张家大帅在坐镇着,下头又有张司令看着,怎么都比我这小公寓要强呀。不过呢,你这张嘴,真够厉害的,今儿个下厨的姨娘罢,可是从前在张公馆做过事的,因而很结领子,这什么事都做的很像样,也不需要去教导操心的。”
一听张公馆几个字,静云不禁垂下了头,只是细细抿着醉虾,一股略呛的酒味涌上了喉间,一下有些烧了起来。
只听着那黑色凤纹旗袍的妇人又接口道:“是了,但凡是这张家调教过的人,哪一个都是人精呀。就是可惜,这两年听闻张家是大不如前了,这死的死,跑的跑,而且听说”
说到这里,她不禁顿了顿,故作沉吟一番,啜了一口茶水,这才继续说道:“而且听说,这少帅的夫人,并非因病去世的,而是”
姚太太“噗嗤”笑了一声:“你倒是会作文章,故弄玄虚做什么?如今沪上谁人不知,私底下不都说着呢么,说是少帅夫人跟着一个野男人跑了。可怜这张司令,说起来呢,也是个顶有头脸的人物,如今竟落得如此这般。好歹苏家小姐一颗芳心仍挂在他身上,不然那,我看这年轻人可是苦的很那”
第210章 归去来兮(三)()
姚太太几人后来说了什么,静云已然有些记不起来了。她只隐约觉得这醉虾用的酒够浓厚的,她才吃了几只,便有些醉了的意思,两颊绯红,一下便是笑也笑不出来了。姚太太笑说静云酒量浅,忙命底下人帮着扶出了公寓。
吴叔已在此久候多时,一见静云被人抬了下来,忙接过手,将静云扶到了汽车后座上。吴叔扭头看着,静云的眼神已是有些迷迷糊糊的了,直摇头道:“小姐,你这样酒量浅,怎么还吃酒了?从前倒是难得见你醉一次的,今儿个怎么兴致好,多喝了几杯么?”
静云摆了摆手:“吴叔,咱们回去罢。”
一路上,吴叔时不时的透过汽车后视镜望着静云,似是自言自语道:“服侍小姐也有些时日了,倒是从没见小姐家人上门来过。前几日上门来的那位长官,可是小姐的家里人?”
静云略略蹙起了眉头:“吴叔,你今日话有些多了。”
吴叔撇了撇嘴:“我家女人,一天到晚唠叨着,说是担心着小姐嘛我也就免不了多说几句。我是个粗人,这张嘴一出口,但凡有得罪的地方,小姐莫要往心里去才是。”
静云苦笑了一声:“平嫂是个十分良善之人,吴叔你有她作伴,是你的福气呀。”
听到这里,吴叔略有些得意的笑了起来;“可不是嘛,仔细论起来,她可是从前十来岁就跟我在一处了。我们可是自小两隔壁,那话怎么说来着?”
吴叔边说边轻拍了下驾驶盘:“对了对了,就是你们文绉绉的说的,什么青梅竹马,是吧?”
静云摇了摇头:“吴叔,你与平嫂的事,是你们俩的私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的。论起年纪来,你们也长我许多,自然也是明事理了。因而有些事,我也不妨现下与你说个清楚了。我已经与平嫂说过了,但凡你还出去烂赌,那么她的月钱我便跟着减半,对应的换成粮食直接给你们,也总好过给你白白输掉了平嫂的辛苦钱。”
一个猛的急刹车,车子便在蒲石路辣牌坊前停了下来。吴叔咳嗽了几声,不免提高了音量道:“小姐,做人不可以这样子的。我家女人做事总算是勤勤恳恳的,您怎么好这样克扣工钱的呢?”
静云冷笑了一声:“但凡你不赌,这钱不仅不会少,我还准备给平嫂涨些工钱的。若是你继续烂赌,就平嫂那点工钱,都还不够你甩烂帐的呢。就算是如今金山、银山堆到你跟前,也是不禁你这样耗的!话我便说到这儿了。如今沪上的形式,你也不是不知晓,像我开的这样好的条件,怕是再也找不着第二家了,你自可细细思量。若是要走,我也决计不拦着你。”
眼见着静云动真格的了,吴叔忙下了车子,毕恭毕敬的开了车门,忙作揖道:“还望小姐别跟我一般见识,我这个人那,就是一张嘴贱。”
吴叔边说边自甩了一个耳光,静云瞥了他一眼,而后淡声道:“这个耳光,便当是平嫂还给你的了。从今往后,我倒是希冀你真心能悔改才是。”
第211章 归去来兮(四)()
话到这里,吴叔心下自然是十分的明白了,静云所指何为。无非是他烂赌输掉以后,借着醉酒拿平嫂撒气的事儿了,他心下是有些暗暗恼怒的,可是又被静云的神色威慑着,不免也敬畏了三分,连忙小声道:“小姐放心,从今往后,那猪狗不如的事儿,我决计不再犯了。”
白色小洋房门口的门铃响了,平嫂忙出来开门,眼见着吴叔也在,只暗暗对了一个眼神。静云回身望了吴叔一眼,吓得他忙又躬下身子去。静云也不理会,只挽着平嫂的手进了内室。
平嫂进了厨房,端着隔水新炖好的杯盏上了桌:“小姐可回来了,这汤水都炖了好一会了,快趁热喝一些罢。小姐经着上次的伤,怕是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恢复呢。医生都说了,多喝汤水,有助复原的。”
静云笑了笑,随手揭开了盖子,如兰花般纤细的手轻挑了一勺入唇,一股熟悉的味道开始在口中蔓延,使得静云微微愣了楞神。隐隐约约的,她好似又想起了那幢侧楼,她曾经望着窗外的梅树,也这样出过神。
静云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细勺,牵过平嫂手道:“平嫂,你坐下,我有话要问你。”
听静云这样说,平嫂不禁脸上一红:“小姐有什么话,直问便是了,我倒是不必坐的。小姐外头奔波辛苦,您坐着便是了。”
静云笑了笑:“你知道的,自打我回了上海,便没把你当过外人看。我不过是想问问,这金丝燕盏,是哪里来的?如今沪上燕窝的价格可是堪比黄金了,咱们家的用度,怕是还买不起这样的好货的。”
“这”平嫂面上略有些为难道:“小姐,不是我不要说,是说了怕您又忌讳。”
静云点头道:“是那一日来家里的长官罢?”
平嫂抿着下唇点了点头:“倒是也不好骗小姐的。确实是那位张先生,这些日子总是差人送些银元、燕窝一类的东西来。如今沪上钞票不值钱,价格飞涨,从前一袋米不过一百块钱钞票,如今竟是要五千块钱了,简直是抢钱啊。说起来,倒确实是袁大头保值一些,总还能补贴一些用度的。”
静云脸色略有些沉了下来:“平嫂,这些银元也好、燕窝也好,一概都装好了,给我退回去,一点都不要留下。”
“小姐,你的事,我甚少说话的,可是这位张先生,看样子,也是真心实意对你好的,如今看着小姐日日消瘦,我也是心疼的很,为什么不留着好好补补身子呢?”
“平嫂!”静云起了身来,径直将整盏燕窝水给倒空了去:“我便是今日要饿死了,也决计不要再受他张家半分半毫的好处来。”
静云一向是温温柔柔的样子,甚少这样生了怒气。平嫂小心翼翼的躬身道:“小姐知道了,一会我就将东西给送回去。”
静云转身便要上楼去,走了一半,微微顿住了,她半阖着眼,苦笑着又轻唤了一声:“平嫂,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要难为你的只是”
“小姐,我都懂您快上楼歇息去罢,余下的事我会处理的。”平嫂回道。
第212章 归去来兮 (五)()
窗外的鸟儿欢声叫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了回来,昨儿个一到卧室里头,静云便一直沉睡着,不想,竟直接就到了第二日了。她的头有些微微发痛,没想到这醉虾的酒,后劲竟然这样大,倒是又叫她上了一回劲了。
静云掀开被子,下了床,趿了拖鞋,缓缓来到窗边,将蕾丝窗帘拉开,外头刺进的光线有些耀目,扎的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她的喉咙有些苦涩的发疼,此时急需一杯水来滋润一番。
就在此时,房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静云哑声道:“进来罢。”
原来是平嫂,正拿着一杯温水进来了:“我听见楼上有声响,便猜小姐该是起来的。怕是现下口渴的很,便端杯水上来,看看您是不是需要喝一些。”
静云接过水,慢慢抿了一口温水,喉咙的干疼似是有些缓解,这才笑道:“谢谢你,平嫂。”
“昨日小姐回房间休息以后,我便把那些东西全都打包退回去了。”平嫂又补充了一句。
静云点了点头:“知道了。”
平嫂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拜帖来:“对了,今儿个一早,还有一位先生来访,说是小姐旧友。可是因着小姐还在休息,我怕他打扰了您的清静,便着他留下帖子,先打发走了。”
静云接过信封,只见着上头印着一朵粉色的樱花,手不自禁的暗暗捏紧了几分。她随即拆来了信来,略略扫了几眼,眉头也便微微蹙了起来。
“小姐,若是无事,我便先下楼去了,有什么事情,您喊我。”平嫂说道。
平嫂是什么时候走的,静云都未注意到了。她心下有些烦絮,就如一团团的毛绒线团,被全部都给散开了,胡乱拉扯着,叫她有些心绪难平了。是了,这信不是旁人,便是林君濠亲笔所书。当年在中西女校的诗社里头,她日日看着君濠的笔迹,自然是认的真切。
如今他已经是日本商会的代理会长了,这样一封信,正是她如今所需要的,也是组织所需要的。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叫她有些莫名的起了抗拒的念头来。
可是如今,日本军舰已经囤积了五千的兵力在内海了。原先日本陆军驻胶州湾的总指挥小泉孝介如今也已带着军队压境上海,随时准备重对上海发动着一场总攻。
而此刻的上海,就如一座孤岛,许多的消息出不去,外头的消息也进不来,而林君濠,就成了一个关键的突破点了。原来芷溪转达过组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