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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了,太阳挂在天边,炙热地烧烤着这片干旱的土地。谦君看见有些人家的屋子上头,已经飘起了炊烟来。这样的场景叫他觉得心下有些新奇,又有些激动起来,这里便是他以后工作的地方了。
一阵喧嚣的锣鼓声由远及近,从村子里头慢慢地拥簇出了许多的火把来,还有人提着一盏盏白色的灯笼,又或者是一些用橘皮做成的橘子灯,这些光线串联在一处。背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的少男少女在那里扭着秧歌,绸带飘在天上,显得红艳极了。
谦君心下不免想起了抗战胜利的那一年,老兵归川,他也曾带着一身红锣鼓,就这样在重庆的城门口迎接着老兵们。
只不过这里的人,显然民风与重庆是不尽然相同的。许多的壮年男子,头上都扎着白毛巾,手里头抓着一些旗子,在那里喊着口号,欢迎着谦君等人的到来。
说来也是怪了,原本是大旱的年份,好些日子不见雨了,就在谦君他们进村子的那一刻,天上却是乌云滚滚,一会就从艳阳天变成了一个雨天。这雨与村子里的村民们一样,下的欢快极了。
村里的老人们都说,久旱逢甘霖,这可是个好兆头。在一片欢呼声中,谦君从人群中踱步而过,可是卡车却没有进到村子里头,不过是听在了外围的泥墙根下。
谦君跟着一路来到了一处矮房下,上头挂着两盏已经脱了纸的灯笼,倒是隐约可见原本的白色外罩模样。上头挂了一块匾额,写着“小浏村村民委员会”几个大字,谦君暗暗读了两遍,心下若有所思。
这个时候,后头扭秧歌的一群学生就涌了上来,然后围着谦君叽叽喳喳地说笑着。雨倒是下的很大,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谦君见这些孩子都已经淋湿了,忙喊了声:“快进去避雨呀,淋湿了该生病了。”
显然这些孩子并没有领会谦君的意思,不过嘻嘻笑道;“淋雨了才好呢,多少年没下过雨了,就当洗个痛快澡了。”
不远处,有一名女子打着黑伞过来了,看见谦君站在屋檐下头,便忙收了伞,一路小跑了过来:“张同志,您好呀!欢迎欢迎!这一路奔波,可辛苦了吧?”
那女子边说,边就又打开了伞:“张同志,跟我来这边罢,这里说话怕是不方便呢。”
那把黑伞本来不够大,她又刻意把伞朝着谦君倾斜了一下,这样,她头顶几乎就完全没有覆盖了,整个人也是淋湿了大半。谦君心下过意不去,连忙将伞给她让了过去:“女士优先,我倒是不要照顾的。”
那女子咧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齐整的牙来:“你们国外来的同志,就是穷讲究。我父亲可说了,你们是专家,那可是为国家办事的,不好怠慢了的。”
说话的时候,就起了一阵风,差些把伞也给卷走了。显然那女子的气力不算大,挣扎了一番,这伞便差些脱了手。好在谦君及时抓住了,给硬扛到了手里头;“还是我来吧。”
伞上的雨珠一点点地顺着边沿落下来,不时地落在谦君的发鬓上。
“对了,我叫云珠,是村委会的,方才倒是忘了自我介绍了。”云珠的睫毛上也沾了一些雨水,眼睛一眨,那雨珠就跟着都落了下来。
“云珠”谦君心下再三念着这个名字,倒是有个‘云’字,同母亲一样呢。
谦君忽而问道:“你们这里现在都是叫同志的是不是?”
云珠笑了笑:“是了,刘同志,这样叫起来更平等一些嘛。”
谦君听了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样罢,你还是唤我谦君同志罢,就不要喊我刘同志了,听起来总觉得有些怪异呢。那么我也便失礼了,就且喊你一声云珠同志,这样可好?”
云珠觉得谦君说起来话来倒是有礼貌极了,看着斯斯文文的,也很是舒服,也便笑着点了个头。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她显然发觉这雨水是开始往谦君身上淋了,于是她便不由得靠近了谦君几分。
如果从背后看来,这会两个人是挨得极为相近了,恐怕说是相拥着,也是有人信的。当然,云珠心下并不这么认为,她之觉得,这雨水只要不要淋在谦君的头上,两个人肩膀各自淋湿一点,也便十分的公平了。
第488章 番外 韶华(二)()
两人走到了一处难得的泥瓦墙下,这个时候谦君就看到,许多的人就挤在这里,挽着裤脚挤着水,看起来,倒是一个个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们是最后到的,因而这些人便齐齐地看了过来。
谦君倒是不太适应这样的目光,总觉得眼神看的人多少有些不自在,不过他也明白,这是日常的生活习惯不大相同,许是这里的人,不过是觉得好奇,也便这样的目光打量着。两个人进了门,谦君就把伞收了起来,然后将伞给捆绑好,交还到了云珠手里:“谢谢你,云珠。”
他没有说“同志”两个字,云珠听了面上却是禁不住浮起一丝红晕来,她不过就是支吾了两声,然后就低着头走开了。
进了屋子,里头倒是与谦君前头设想的差不多,几个村里的干部围坐着,见是谦君进来了,就全体起立鼓掌。云珠先是介绍了下,前头那个秃顶的中年男子,便是村里的书记。
谦君看了倒是觉得意外极了,从前的官,穿的都是绸缎,现下看来,这些人都是朴实的很,一点奢靡作派也不见了的。一件黑色布衫,一双解放鞋,多半也是这些人的标配了。
“谦君同志,你能来,我们真是说不出的欢喜啊。”姚书记边说边伸出了手道:“你们都是国外回来的专家,有文化的人,我们都得向你们学习才是。”
谦君伸出手,与他交握了下,明显感觉到他的手很是粗糙,显然一定是经常要下地干活的缘故。
“谦君同志一路辛苦了,怕是还没吃饭罢?要么先去吃个玉米糊糊,再加个葱油烙饼?”
云珠一听,忙上前道:“面粉、鸡蛋倒是都有现成的,就是肉实在是没准备。最近天气热,容易变质,也不知道现在杀鸡,还来不来得及。”
谦君听了,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别忙了,现成有什么吃什么,这样讲究作什么?有道是,入乡随俗嘛。”
这个时候,显然大家都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大老远的把人给请过来结果连顿好饭都没得吃,按着中国人的待客之道,这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书记想了想,便道:“谦君同志,要么这样,咱们今天就先在这里临时吃一顿。等明天早上,出发去基地以前,再给吃顿像样的,你看这样成不?”
谦君谦逊地笑了笑:“能吃就行,倒是没什么好计较的。”
说话间,底下的人就已经开始在搬鸡蛋、大葱和面粉了,都是大老爷们,说做饭,怕是味道实在不好下咽,因而这做饭的事情,就交到了云珠手上。
云珠手巧,片刻的功夫,就整出许多的烙饼来,还有几个油煎鸡蛋,全都为谦君留着。自己就着玉米糊糊吃,那鸡蛋也是一下都不碰的。
饭吃好,时间就不早了,大家都让谦君休息,收拾了碗筷也便走了。谦君瞧着外头暗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开始停了,不过树干上仍旧有在滴水,干涸的地面吃水吃了个饱,现下看起来倒是也像是恢复了一些生机的。
地上的水坑一个个地映照出月光来,谦君走在外头,鞋早已经被侵湿了,他也不是很在乎,只是就随意走一走。说起来,从前在欧洲的时候,多半都是雪山湖景,到了美国以后,看的又是钢筋水泥,而这里,一切都是这样的特别。
虽然看起来到处都是贫瘠的样子,可是他喜欢这里的淳朴,就像是一块未被雕琢的玉,少了许多摩登社会的纷扰模样。
谦君从袋中取出了那枚瑞士怀表,那是临行前,书言给他的。据说,这块表当年替他挡过子弹,因而他虽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可是也还是将这块代表幸运的表交予到了儿子手中。
谦君摸着表盖上头早已斑驳的“书言”二字,仿若触及了父亲从前经历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战役,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心下多少又牵挂起父母来了。
“怎么,谦君同志,你还不去睡么?是不是觉得床铺不舒服,睡不大习惯?”云珠突然从身后走了出来,倒是叫谦君有些诧异。
云珠见谦君的眼神,一下又有些红了脸:“我倒不是赖着不走哈,只不过想起来,这夜里凉,怕是棉被不够盖,我就给你又拿了一条来。”
谦君微微笑道:“谢谢你了。”
云珠垂下了头,抿着嘴道:“不用客气的,往后你有什么难处,尽可以找我帮忙。”
谦君点了点头,忽而又问道:“听口音,你好像不是本地人?”
云珠略略愣住,她倒是不曾想谦君会这样问,于是便答道:“是了,我本是上海人,也是跟着父母到西北来的。”
“哦,上海”谦君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我父母原来也生活在那里,将来若是有机会,我是一定要去看一看的。”
听谦君这样说,云珠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有机会,我去做你的向导啊。上海好吃的,好玩的可多了,我就是闭着眼睛也能不迷路。”
说到这里,云珠的情绪忽而有些低落了下来:“不过,我都不知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谦君从袋子里头拿了手绢出来,递了过去:“跟着父母到这里来,你后悔么?”
云珠接过绢帕,抹了抹眼角,而后轻声道:“哪里能说什么后悔呢,不过就是偶尔起了一些思乡的念头来。只要实验能成功,那一切就都是值得的。你知道么,听说你们要来,我都高兴坏了,又说你是钱教授的学生,那就更是了不得了。我是真心期望这场实验能够尽快成功这样,我们的国家就再也不用怕被人给欺侮了。”
谦君暗暗捏着袋中的怀表,感慨道:“我倒是也希望,再也不要打仗了”
云珠侧过身去,瞧着谦君的面庞,他的眼睛细长上挑,一双浓眉飞扬,一头墨浓的头发,处处都抿得妥妥帖帖的,看起来倒是充满了书卷气的。
云珠禁不住问了声:“你有女朋友么?”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诧异,一下就羞得红了脸:“我倒是没有旁的意思,不过就是想,这国外社交公开,怕是你该早就有了女朋友了罢?你这样回国来,她怎么办呢?”
第489章 番外 韶华(三)()
听云珠这样说,谦君倒是略略有些诧异,不过,他心下倒是喜欢她这样的性子,至少看起来很。谦君腼腆地笑了笑:“我倒是还没有女朋友的,从前一门心思都扑在科研上了,哪里还有旁的心思呢。”
“哦。”云珠轻声应了一声,面上却是禁不住的一阵欢喜。两个人就这样静默坐着,仰望着天上的月光。彼时,云珠感觉全身都沉浸在微妙难言的月夜当中了。
清晨,太阳才刚升起,就照在那一片黄土地上。云珠与几个村里的干部来到了谦君住的那处矮屋外头,然后在虚掩着的门上敲了敲。
“谦君同志!”
谦君开了门,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简单利落的灰色短袖,身后背着一个书包,笑道:“我们上路吧。”
实验室并不在村子里头,是在村子西面的一处荒地里,再往外扩去,那就是一片沙漠了。一群人坐着骡车,走了差不多一个钟的时间,这个时候就瞧见一处荒芜的地上有一见小院子,外头支了一个棚架,上头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葡萄。
这个时候,就瞧见有一个老妇人,在那里晾晒着衣服。
“母亲!”云珠见了,禁不住大声喊了一声。这个时候,那老妇人的脸上就浮现了一层笑容。她旋即把撩起的袖子与裤脚都放下,然后在手巾上揩了揩手,笑道;“你不是要送新来的同志去实验室么?怎么回家来了?”
云珠指着身后的诸人道:“可不是经过家门口,便顺道来看一看。”
然后她又特意拉过谦君,与母亲介绍道:“这位就是新来的谦君同志,美国毕业的高材生呢。”
谦君回过头望着云珠,她的脸早已在日头下晒得红红的。头发已经剪成了齐耳的短发,两鬓拢得高高的。一阵风吹来,她额前的刘海就被吹散开了,这样就愈加凸显了她的鹅蛋面庞。
云珠是双眼皮,眼珠子又很是清亮,但凡笑起来,那长长的睫毛就会跟着抖动起来。谦君觉得,她这个样子,倒是像极了瓷娃娃,真当是天然去雕饰的清丽之美了。
云珠母亲一见谦君,就知道这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