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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夫人冰凉的手在刘备的掌心缓缓放定:“夫君,”她用很柔软的声音说,“妾身大限到了……”
“说的什么话!”刘备又惊又伤地说。
甘夫人的手抽搐着,她凄婉而镇定地说:“夫君,我嫁于你十来年,如今见你大业初成,我很是欣慰,奈何天不假年,我不能再侍奉你了。”
刘备心如刀割:“哪里就严重到这地步了,你总是想太多。一场病痛而已,何苦咒自己!”
甘夫人沉沉地叹了一声:“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何尝不想多活几年,看着你终成大业,看着阿斗长大成人,可是,可是……”她哽咽住,悲泪潸然落下。
刘备好不难过,心中一时悲戚,无以言表,手臂轻弯,将妻子搂在怀里,眼泪一滴滴不能断绝地滚落。
甘夫人在他怀中轻泣道:“夫君,我若一死,最放心不下的是阿斗,他那么小便没了娘,我一想起就心痛如绞……你再寻个好人家的女儿,不求她别的,只要她对阿斗好,对你好……”
刘备呜咽着:“说什么娶新妇,你好生养息,阿斗没了亲娘不成……”
甘夫人流着泪酸涩一笑:“傻话,你怎能不娶新,你若是不再纳妇,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身边没有女人,谁来照顾你,你又是个急躁马虎的脾气,恁大个人还孩子气,没个细心的人照顾你,我真担心……”她越说越心痛,竟自泣不成声。
刘备一面给她擦泪,一面自己流着泪:“我急匆匆赶回来探病,你便和我说了一通丧气话,让人好不伤心。”
甘夫人已是伤心欲绝,强忍住那诀别的剧烈悲痛,把澎湃的眼泪狠狠地压在残损的心里:“好,好,我不说了……”她望着他,却长久没有说话,她轻轻抚摸着丈夫染了些微风霜的脸,心里涌动着无限的爱和无限的痛。
她多想能活得更长一点,看见他功业大成,看见他脱却数十年的颠沛艰苦,拥有他一直渴望拥有的梦想,看见他们的儿子长大,娶妻生子……
她期期地说:“我想见阿斗,你带他来见我,成么?”
刘备抹掉眼泪:“好,我立马去带他来!”他想也不想地拔腿就往外跑。
甘夫人听见那急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脸上的微笑像漂浮的花瓣,从眼角缓慢滑落。那脚步声真是熟悉呵,是她十余年光阴里最熟悉的一种眷恋,许多的日子里,有时是在令人恐慌的嘈杂中,有时是在一片萧瑟的孤寂中,有时是在茫然无顾的迷惘中。每当她听见那脚步声,那些嘈杂、孤寂、迷惘便都如晒干的雨水,成为阳光下飞逝的痕迹。她那飘荡无依的心便在瞬间平静着,温暖着,沉醉着。
那是属于她独有的眷恋,是她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她依仗那眷恋,熬过了无数的艰难流徙。脚步声又渐清晰,宛若罗帐底吹奏出的柔软笙歌,在如霜的灯光下展开了一个亲昵的拥抱,她在意识里挣扎着向他奔跑而去,身体却重重地向后倒了下去。
好大的风,吹得新坟上的招魂幡飒飒乱舞,茔上的黄土被风卷着一粒粒滚下,撞上垒得严整的石块,一蹦跃起,在空中抛出一个弧线,纷纷落在一个人的肩上。
他像木头似的倚坟而坐,身上承了许多黄土,他也没有拂一拂,似乎想要让自己与这新坟一起被黄土掩埋,也做个冢中枯骨。这样,他不会寂寞,坟里的亡人也不会寂寞。
背后新砌的墓碑上的刻字填了尘土,有些模糊,字是他自己写的,他知道自己的字不好,但是为了写好墓碑,他练了一天一夜,直到手膀子发麻,也不肯松懈一点。
亏欠了一生,还要亏欠几个字吗?
他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了,兄弟、部属、妻子、儿女……那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都在风里化作无根的飞絮,有的已被他抛弃在当年的征途上,成了无人可识的尘泥,有的还殷殷地追随在他的车辙下。他总是惦记着要给他们最好最珍贵的弥补,可他们在时,他只是苦难世间一个穷途末路的悲情羁客,等他能够弥补时,他们却早已灰飞烟灭。
有的人,注定会被自己对不起,有的人,注定会在下半辈子的愧疚中怀念,这是他们的宿命,也是他的宿命。
一阵马蹄声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停下了,有人跳下了马,脚步很轻。
“主公,他们都在找你。”云一般的影子落在他面前,声音从那云里飘出,没有丝毫的尘垢。
刘备抬起头看了他半晌,他像是失忆了,忘记了这个人是谁,甚或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在捕捉那分崩离析的记忆,最后艰难地组成一句话:“你来做什么?”
诸葛亮半蹲了下来,目光柔软而体恤:“主公沉溺哀伤,我们很是担心,今早不见你在房中,大家这会儿都在寻你。”
刘备轻叹:“心里难过,来这里坐坐。”他回过头,伸手在墓碑凹陷的字坑里抚摸,那粗糙的感觉让他微痛,而哀伤却缓缓压了下去。
诸葛亮心底恻然,索性坐在刘备身边:“主公深情,令人感动,只是哀思有节,望以大事为怀,切勿伤心过度。”
刘备怃然一叹:“刘玄德半生飘零,匹马征程,自以为以仁义为本,宽以待人,德以济人,到底有如许之人对不住。”他苦涩地笑了一声,“罢了,人死不能复生,徒叹愧意也无济于事!”
“主公,回去吧,大家不见你,甚为着急。”诸葛亮轻言细语地劝道。
刘备扶着墓碑站起来:“也只有你知道我在这里。”
两人翻身上马,也不策鞭,只松松地揽着缰辔,缓缓地并肩而行。
“主公,其实亮来寻你,还为一事。”诸葛亮道。
“什么事?”
“孙权遣使前来回复借南郡一事,他愿借地,但只能借南岸!”
刘备拽了一把缰绳:“恁个小气,给个南岸就打发了,江北之地若不得,算什么借南郡!”
“孙权也有他的盘算,他怕我们得了南郡,则江南江北连成一线,前可进取襄阳,后能逼入江夏,进而威胁东吴。他又不能因一南郡与我们结仇,便分地而划之,让我们不能北出长江,始终困于江南。”
“真是够精细的打算,你说,这地我们要还是不要?”
诸葛亮确定地说:“要,怎能不要,南岸油口为长江入口,先得此地,再图进取江北。主公须知,我们占取江北,一为全占荆州,二为上溯益州!”
刘备沉吟,须臾耸着眉头:“油口?待我接管之后,需得取个妥帖的名字!”
“一个名而已,改不改倒无所谓了。”
刘备一味摇头:“不响亮,不好记!”
诸葛亮笑了一声:“主公若嫌不好,改个名字便是。”
刘备使劲地想了想:“不然叫公安吧?文治武功(公)以安天下,好听好记,还吉利,如何?”
“甚好!”诸葛亮笑道。
两人行到临烝城门口,早见几骑飞出,腾起的黄尘在马蹄后甩出,仿佛拉开了一面帘幕。
“大哥!”张飞的喊声远远地传来。
刘备摇头:“这嗓门,在交趾也能听见了。”
张飞一骑轻尘飞来,大喊道:“可见着你了!”他甩着满头的汗珠,“东吴使者到了!”
“知道了!”他回答着,扭头去对诸葛亮说,“孔明,我该不该亲自去一趟东吴,向孙权讨要北岸?”
诸葛亮摇头:“太冒险,主公少安毋躁,北岸之地当徐徐求之。况且而今周瑜为南郡太守,一直屯守江陵城,便是孙权松口,周瑜也不答应。”
刘备不甘愿地叹口气,他攥着缰绳恨恨地说:“周公瑾啊周公瑾,你可真成了绊脚石!”他轻轻一飞马鞭,“既是东吴使者已到,孔明随我去一趟公安吧!”他没有滞涩地把新取的名念出来,那马鞭洒脱地飞出去,甩成一条张扬的弧线。
联姻江东,诸葛亮力陈利害
一场冬雨后,寒冷更是深了,天空总是一片昏黄暗淡。屋瓦斗拱上凝了厚厚的霜,未干的雨水从檐角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屋前蓄积了一洼潦水。
才进十月,屋里便燃了炭火,荆州之地多原隰丛林,湿气太重,一入冬季则冷风彻骨,寒冷仿佛具有很强的渗透性,锥子似的扎进了骨头里。
第69章 谋取益州(2)()
刘备几乎是跳上了台阶,心急火燎地推开门,想要冲进屋去避寒,却看见诸葛亮从后面急急地走来。他停住了,等着诸葛亮走到跟前,也不等诸葛亮行礼,一把攥着他便往屋里走,口里道:“天太冷,进去说话。”
诸葛亮一手夹着卷轴,小心地挪了出来:“这是亮整理的公安编户名簿节略,请主公过目!”
刘备搓了搓手,这才接过卷轴,一面细看,一面坐下,叹道:“孔明当真细心,计量翔实,瑕疵少见,只是数目庞杂,事体繁琐。可知孔明须得日以继夜,辛苦了。”
“这不是亮一人所为,故而不辛苦。”诸葛亮说。
刘备奇道:“那还有谁?”
“马良马季常。”
刘备想起来了,他兴致盎然地念出一句乡谚:“马氏五常,白眉最良。”他把卷轴“哗啦啦”一合,“是马家四公子?”
诸葛亮很欣慰刘备知道马良的名号:“正是他,这次主公新得公安,亮临时辟他助我料检民力,主公以为如何?”
刘备赞许地说:“人才难得,马良有贤名,孔明用他,我自然满意!”他满怀期望地一叹,“荆楚一地,人才济济,若皆能纳为我用,何愁大业不成!”
诸葛亮顺着刘备的话锋道:“现有个大才,主公用不用?”
“谁?”
诸葛亮沉稳地说:“刘巴刘子初!”
刘备这次却犹豫了。刘巴是荆州人,刘表数次征辟,他都拒而不就,摆出了不入仕的名士派头。曹操收复荆州,一道手令传下,他却欣然赴公门就职,后来还身负曹操之令,往江南招纳四郡。偏偏这时候刘备轻骑南下,江南四郡一夜之间易帜,他不得反使,北上的路又被刘备掌控,只好藏于乡里,伺机北还。刘备听闻刘巴才干,曾想纳为己用,刘巴却想方设法地躲着刘备,那颗心偏偏向着曹操,现在诸葛亮却向刘备举荐,这让他很是不解。
“刘子初……”刘备不置可否,“他是曹操的人,又不肯服顺,一门心思想要北还,岂能为我所用!”
诸葛亮沉静地说:“主公可曾听过此语: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他略等了等,看得刘备已在沉吟,便说道,“主公用刘巴,非仅为用一人,乃以用此人昭我爱才之心也。若刘巴能为我所用,为大善,若不能,则能昭示远人,刘巴之徒尚见用,何况其他?此为燕昭王筑台延郭隗而徕远人之意!”
诸葛亮说了一半,刘备已透彻明白,他点头道:“好,便用刘巴!可即刻延请之,他若肯来,我当欣然纳之,他若不来……”他迟疑着看了一眼诸葛亮。
诸葛亮接过话茬儿:“由他东西南北,以显主公宽仁之怀!”
刘备苦笑了一声:“刘子初当真是不召之臣,天下士子若皆似刘巴一般倨傲无礼,刘玄德何能采众谋而成大事!”
诸葛亮款款道:“主公勿忧,主公有求才之心,贤才自可徐徐招纳。其实,亮有一大才一直想举荐给主公,只是此人行踪不定,如今竟不知道他在何处。”
“何人?”
“庞统庞士元!”
刘备兴奋起来,他兴冲冲地说:“可是‘凤雏’乎?”
诸葛亮微笑:“正是‘凤雏’,此人乃经纬桢干之才,其奇谋干略,亮不如也。若主公能纳此人入帷,当能济大事,成伟业。”
刘备盎然地说:“打听一下,‘凤雏’在哪里,必要延来一见,如此大才,怎能不纳入我囊中!”
诸葛亮道:“我已去信家姊问消息,想来这一两日便能有回信。”他冒出一个隐隐的担心,到底想要提前给刘备心中筑起准备的墙,说道,“士元性子桀倨,高迈而不容于世俗,若是日后延请至帷幄,望主公谅其短而用其长!”
刘备却想,连刘巴这般不通人情的士子他都咬碎牙齿忍了,庞统至多是恃才傲物,身上脱不掉名士的跅弛简傲,若论起轻率无威仪,难道还能比得过当着诸葛亮的面都箕踞的简雍么?简雍是什么人,可是他刘备的发小,他没所谓地说:“孔明放心,我还不至如此没胸襟。”
刘备回答得太干脆,反而让诸葛亮不能释怀,他太了解庞统,也太知道刘备,这两个人若不能倾心相交,便将成为势不两立的敌人。两个都太鲜明,彼此唯有非黑即白的结局,没有中庸选择。
“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