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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2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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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手扶上她的背,温热的气流从脊背注入身体里面,耳畔的声音软和得像一片羽毛。

    南欸抬起泪眼:“夫人,他不会回来了,我怎么办,怎么办?”

    黄月英把怀里的被褥抬上床,铺开了又给南欸盖好,用力一笑:“傻丫头,你看这个白玉麒麟,虽然是缺的,却温润如初,坚质不改,仍然保持了玉的本性。你要明白,这是丞相的期望,是他对你的一片心啊!”

    “可是,没有他,怎么能活下去!”南欸一捏麒麟,手指被豁口刮破,一丝血染了指头。

    黄月英擦干她手上的血:“你还有瞻儿啊,你是他的亲娘,要抚育他成人,这个就是你活的理由!”

    南欸迷茫地呢喃:“瞻儿,我还有瞻儿……我要抚育他长大……”她惊醒般地大声说,“他在哪里?”

    黄月英温声道:“刚才你晕过去,把他吓着了,我遣人送他先回房去了,放心吧!”

    南欸将玉麒麟紧紧捂在胸口,期盼地哭道:“我想见他……”

    “好的,我着人带他来!不过你不要胡思乱想了,瞻儿年纪小,虽然早慧,有些事情他不一定明白!”

    黄月英见南欸恢复了平静,便慢慢站起身。

    门开了,一阵风卷了雨丝扑打进来,门外躬身走入一个女僮,一边关门一边行礼:“夫人!”

    “何事?”

    “内廷传旨,现在正厅等候!”

    黄月英想,一定是灵柩自军前运往汉中,皇帝知会她准备迎丧。一颗心像被狠狠地抓了一把,酷烈的痛逼得她眼前发黑,她没有声张,双手装作理衣服,狠命地压在心口,试图压下那刻骨的疼痛。

    她平静地说:“你去保姆房中接了公子过来,再多遣几个女僮,照顾好南夫人!”

    “是!”

    她从旁首的衣竿上取来一领斗篷,轻轻披上,一推开门,冷风骤雨袭得她寒噤不已。

    “夫人,雨大,容奴婢送你吧!”那女僮跟着出来。

    “不用了!”黄月英摇摇手,自己迈了步子朝雨中走去。

    迎面过来了几个女僮,手里皆抱着锦盒,见她出来,都立身不动,恭谨地一拜。

    黄月停住,指指锦盒:“你们是给小姐送药吗?”

    “是,刚煎好的!”

    她点点头,向混沌迷蒙中的竹林看去,竹林在大雨中瑟瑟战栗,翠绿的竹林笼罩着苍黄阴湿的雾气。雨滴啪啪地击打在纤细的竹叶上,仿佛在击打一曲生命的绝响,那掩隐在竹林中的小屋子也在狂雨中消失不见。

    自八月起,诸葛果便旧病复发,且病情来势汹汹,蜀宫特旨遣了太医诊断,总是不见个好转,却是一天连着一天地挨日子。如今,逢此变故,她这病体沉沉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只好以养病需静为由,将她移居到诸葛亮的书房里。那里隔了层层竹林,只要家中人凡事多加注意,可以暂时让她没法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第222章 鞠躬尽瘁(17)() 
黄月英目光一凛,严厉地说:“记住,任何人都不许将丞相病故之事告知小姐,否则,家法伺候!”

    众女僮听得害怕,躬了身诺诺答应。

    黄月英向她们点首,微微蹬了蹬鞋面的雨水,顺着屋前的长廊走向前厅。

    廊下的花树都凋谢了,枯叶残花漾在地面蓄积的潦水里,仿佛漂泊在汪洋里的孤舟。大风覆地而过,孤舟在水面打转,没有方向地漂了又住,住了又漂。

    黄月英踩着满过脚踝的潦水,越走步子越沉重,仿佛被灌了铅,注了铁,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仿佛是用灵魂残存的力量去走完这不长的道路。

    她没有力气走了,摇摇晃晃地靠在庑廊的立柱上,用力地撑住行将倒下的身体。

    孔明,我走不动了,你扶扶我好吗?

    黄月英斜斜地把脸挨上了湿漉漉的立柱,隐忍的哭声消散在嘈杂的风雨声中。

    天荒地老,此恨谁人能知道?

    孔明,扶我一把吧!

    她颤颤地伸出手,掌心抓着握不住的风雨,握不住了,那些注定将要离去的美好,那个永远都不可能回来的人。

    垂天迷漫的雨幕中,忽然从半空中倾洒下一道阳光,破开了冷风急雨的苍凉,明媚的光影里仿佛走来一个身影,白衣胜雪,轻盈如梦。

    “月英……”声音恬静得像隆中早晨的空气。

    又看见那样的微笑了,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他,便是被这样的微笑吸引,三分优雅里,一分顽皮,一分沉静,一分深情。

    “孔明,你回来了?”黄月英向他奔去,霎时,她竟觉得是时光倒流,她还是伫倚草庐、等待丈夫回家的新妇,他却是指点江山、意气飞扬的隆中青年。

    还记得属于我们的隆中岁月吗?竹海涛涛,溪水淙淙,青山隐隐,我们拥有多么年轻的脸孔啊,像花儿般绚烂,像清水般干净。

    孔明,你没有走远,我知道的,你只是出门访友了,当傍晚来临,你便要归家。你看见没有,你的妻子在灯下为你缝制冬衣,线迹针痕,都织成了妻子的爱恋。

    今年的冬衣我已经做好了,可是,你却没有机会穿了……

    她轻轻地抚摸那张微笑的脸,手指一碰,笑脸如水汽蒸发了。阳光渐渐退去,风雨收干了暖热的光线,湮没了纯雪的白。

    “孔明?”黄月英向四周张望,没有白衣胜雪,没有深情微笑,天地间一派风雨交加,天空依然沉寂阴霾,阳光被急切的风雨阻挡。

    她失神地站在雨中,如注的雨水打在她的身上,仿佛要将她压垮。

    她抬手往怀里轻轻一伸,那里卧着一方手绢,身体是冰凉的,手绢却是温暖的,她一字一句地吟哦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征夫怀往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她记得这首诗,当年在隆中时,她和诸葛亮夜读古籍,偶读得此诗,都爱不释手。他们并非爱这诗的绵绵情谊,而是赞赏其中的从容,那是风雨飘零中的坚强守候。所以她将这诗绣在手绢上,送给了丈夫,也把自己的坚持一并送了出去。

    可现在,这手绢、这诗却辗转返回,重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死当长相思……”她呜咽着重复,湿润的手指抚着温暖的信,一团似血似气的热流在周身流转,仿佛被一双手臂温柔地拥抱。

    “你要我承担他们吗?”她低下头对怀里的那方手绢说,“我答应你,让他们都能快乐。然后,我再来找你,你一定要等我!”

    她露出了赧然的微笑,像个对情人耳语的不知事的少女,俄顷,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挺起身体,仿佛撑起了某种不可坍塌的信念。

    走到前厅的时候,她的脸上已不再有泪,沉静如水的表情乍生出熟悉的感觉,恍惚中以为灵魂附体。

    她对传诏的内侍颔首,脚步一跨,牵起衣裙跪了下去。

    内侍将诏书递到她手里,轻轻一放,叹息道:“夫人节哀。”

    黄月英握着诏书,心里沉着一股气息,稳稳地站起来:“谢谢中官体恤。”她慢慢地转过身,心里转出一些念头。她先把诏书放好,缓缓地收整着心情,便又走出门,顺着长廊倒回去,一直走到诸葛亮的书房前。

    门推开来,暖意如春风拂面,屋里的两个女僮见丞相夫人来了,慌忙行了一礼。

    黄月英朝她们点点头,径直去到里屋的榻边,默然地往那陷在被褥里的女儿望了一眼,登时便觉得眼角发酸。

    这哪儿还是她乖巧烂漫的女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没了肉的脸像被抹了水泥,又青又灰,唇失去了血色,只是可怕的白。整个人仿佛一截枯枝,干瘪失水。

    诸葛果似乎感觉到有人来了,她微微睁开眼睛,昏眊的眸子闪动着:“娘……”

    黄月英在她身边坐下:“果儿,有哪里不自在么?”

    “没有。”诸葛果低低地说。

    黄月英看了她许久:“果儿,”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很寻常,“娘要出一趟远门,许有一个月回不来。可你又病着,幸而太后恩旨,接你进宫调养,你……”她说不得了,声带已抖了,却还挂着一丝和悦的笑。

    诸葛果黯淡的双眸陡地豁开一条缝:“娘去哪里?”

    “娘去汉中,”黄月英艰涩地说。

    “去见爹爹么?”

    黄月英心里苦得像泡着黄连水,她死命地掐出轻松的语气:“是呢,爹爹班师了,我去看看、看看他。就一个月,也许不到一个月就回来了,你知道,爹爹很忙,娘也不想打扰他。”

    “哦。”诸葛果弱弱地说,她静静地停顿着,失色的唇翕动出清亮如水的声音,“娘去吧,告诉爹爹,果儿想他。”

    “好,”黄月英颤声道,她把头埋下去,两只手死死地牵住被褥,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

    “娘,”诸葛果又轻轻呼道,声音从齿缝里艰难地拔出,“若是你见到姜哥哥,也告诉他,果儿也想他。”

    “好。”

    黄月英猛地转过身,她装作去给女儿掖被角,把夺眶的眼泪悄悄洒在没有光的角落里,可伤情的母亲却没有看见病榻上的女儿,早已经是泪流满面。

    魂归汉中念诵百代埋骨定军绝响千年

    刘禅从坐榻上站起来,出神地听着窗外的风雨交作,雨点急切地敲打在窗棂上,撞得窗格子摇摇欲坠,有几滴雨水从窗缝里迸进来,跳到刘禅腰间的衰绖上。

    “陛下……”内侍黄皓矮身而上,提醒地喊了一声。

    刘禅无精打采地回过头,憔悴的面孔上是两行泪水。

    黄皓不由得唏嘘:“陛下请节哀,自丞相殁后,陛下日日哀哭,其情让人感动,可要是伤了龙体,叫我们这些人心疼啊!”他声音哽咽了,举起袖子擦眼睛。

    刘禅想对黄皓笑一笑,试了一试,怎么也牵引不出那个表情,只好还是呆呆地说:“嗯,朕知道的……”

    他压了压胸口,把胸中的积郁抹匀了一些儿,点头道:“到时辰了,走吧!”

    他当先向宫门走去,身后跟了一群素服麻衣的内侍,都手持白幡,神情哀戚。

    宫门一开,风雨狂吼着扑面冲击,大雨如从天空洒下的黄土,击打得宫室楼阁战栗发抖。屋檐下的铁马在狂风中噼里啪啦地乱响,声音紊乱,不成音律。

    “雨下了快一个月了……”刘禅走得很慢,风雨阻遏,领路的内侍也不敢疾行。

    黄皓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帝身后,说道:“小奴听民间传闻,说是天为丞相悲泣!”

    “是吧,相父过世,山河动容!”

    “还有呢,称丞相是季汉栋梁,他之仙逝无异于山陵崩,唉,让人好不难过!”黄皓唉声叹气。

    “山陵崩?”刘禅收住了脚。

    “是啊,所以天才塌陷一个角,大雨不停呢。更神奇的是,丞相过世的那晚,一颗星星落到渭水里,大家都说丞相是星辰下凡,为天下苍生升平而投生于人……”黄皓喋喋不休,越说越起劲。

    “行了!”刘禅喝止了黄皓的话,他泪痕斑斑的脸上忽生出冷冽的笑。

    他微微仰头探向风雨,几滴雨水在他的额头飘逝,他一字一顿地说:“山陵崩,帝王之死,好喻意啊!”

    他长长地苦叹一声:“你就是死了,也能让人这么惦记,如果此刻死的是我,谁能记得我呢?相父,我多想你能活过来,告诉我,没有了你,我就不能做一个好皇帝了吗?”

    皇帝的声音模糊而低沉,被肆虐的风雨声掩盖,没有人真的听清。那些疼痛的语言在瞬间消遁,像落入地面的雨水,只在空中滑过水的痕迹,便匆匆地坠落。

    他嘲笑地拍拍自己的脸,像是漫不经心地问黄皓道:“那个李邈,还关在廷尉府牢狱中吧?”

    “还关着的!”

    刘禅凝眉道:“前次朕判他磔辜之刑,是不是太重了?”

    半个月前,李邈进言皇帝,称皇帝不该为诸葛亮素服发丧,因为诸葛亮病逝实为国家大喜。诸葛亮在世,身杖强兵,狼顾虎视,威胁朝纲,如今一旦殁去,宗族得全,西戎静息,是乃大小为庆。皇帝听罢,愀然作色,下令廷尉拘捕,判了磔辜之刑。

    这事本来板上钉钉,如今皇帝却有此一问,黄皓琢磨着想来皇帝是在听了“山陵崩”的民间传言后改了主意,赔着小心说:“李邈诽谤丞相,居心险恶,诚为可恶,不过嘛,他无非是口舌之罪。而且丞相新亡,为亡者故,不宜有杀伐!”

    刘禅默默想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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