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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勉。
司马懿牵起两边的唇角,弯起一个笑容,又一片落叶飘过,却没有遮住他的脸。
夜像哀愁的情绪在天地间传染,茫茫山野被素淡的月华笼罩,漂浮的云絮从不高的天际掠过,被山峦的剪影抹去半个角。长江的涛声像巨蛇在打鼾,黑夜中轮廓迷糊,拍岸的波涛像在打磨兵器,不断闪出一片片银光。
马良被焦躁的梦惊醒了,听得帐外“空空空”敲了三下。他披衣坐起,仔细地听了一阵,除了刁斗声,便是士兵训营的脚步声,还有不那么清晰的风声。
他来到猇亭的蜀汉中军营已有五日了,每个夜晚都失眠,偶尔睡着了便是噩梦连连。有时是他掉进一口深得没有底的井里,有时是在大雾弥漫的沼泽地里蹒跚,他走啊走啊,走到皮肉松弛、发齿摇落,他还找不到出路。
他掀开营帐走了出去,夏日闷湿的空气粘住了他,风很细,却很热,像一条细长的竹叶青,不动声色地缠住你。
营中的火把噗噗地烧灼着湿气,加剧了炎热,火焰的光芒似金线般连起来,一直延伸到黑夜的尽头。七百里连营,蜀汉的军队像一条蜿蜒的长龙,龙头安枕在猇亭的原野间,龙尾甩在夔门的雄关下,漫长而狭窄的长江通道飘扬着蜀汉的旌旗,是一种憋闷的壮观。近十万人困在长匣似的山道里,进退维谷,从成都运来的辎重经水路出夔门后,要分派给分布在漫长的七百里的各营,每每要耗去一个月。
半年多的时间里,蜀汉军队起初步步告捷,自从前锋抵进夷陵后,东吴军队像铁锁似的关住了江汉平原门户,别说是让军队通过,一只鸟也飞不过夷陵。
双方便在夷陵展开了拉锯战,刘备数次遣兵挑战,东吴有时出战,有时坚守,每一交锋,丢下不值当的兵甲便退回去,任你出疑兵,愣是不肯露面。闻说东吴主帅陆逊下了严令,不许诸将出战,有敢言战者,立斩不饶。东吴众将都恼恨陆逊胆小,纷纷质疑孙权怎么派了个缩头乌龟来统兵。不仅江东自己人埋怨,蜀汉也说陆逊怯懦,鄙视之余又觉得奇怪,陆逊既然没本事,怎么就是被他挡在夷陵门外呢。
随着夏天的到来,夷陵的天气越来越热了,为了躲避江汉流域的闷热气候,大部分的营垒迁往山林间,以树栅连营。十万军队躲藏在葱茏茂林里,林间的浓荫祛走了折磨人的溽热,士兵们烦躁地等待着和东吴的决战。
可是没人知道决战的日子在哪一天。士兵们悄悄地去寻上峰打听消息,那些故作灵通者总是说在明天或者后天,也许是三天后。士兵们无数次地信以为真,他们把刀枪磨得锃亮锋利,盼着轰轰烈烈的决战,然后凯旋归家。
回家的梦已做了很多遭,成都馋死人的美食,街角闲汉们笑破肚皮的龙门阵,女人翘起兰花指骂出的那一声软腻的“死鬼”,以及夏天温凉的风,飘在检江上闪闪发光的蜀锦,都在梦里散发出诱人的芬芳。与成都相比,荆州气候炎热,山谷太小气,不能叫山,只能叫丘陵,林木太怯懦,不敢挺立在峭壁上撑起浩瀚天空,女人泼辣不及家乡的婆姨,温柔更逊一筹。荆州是一只烧得很旺的火炉,人在火炉里慢慢煎熬,沸点却来得太漫,煮出的全是咬不动的夹生肉。
回去,真想回去,穿越雄奇险峻的三峡,跨过陡峭高岸的夔门,飞向富庶肥沃的成都平原,哪怕落进岷江里溺死,也是求之不得的幸福。马良也想回去了,每当他做噩梦前,梦里总会出现成都的片段。那时风和日丽,他坐在丞相府宽敞的正堂内,从累叠整齐的文书里翻出一卷,展开了,简上却没有字,光亮亮的像一枚白璧,温润谦和,仿佛一个人的品质。
而后玉璧碎了,伤了他的手指,他看见血猖狂地流出来,他却无动于衷,竟生出疯狂的念头,想让那血流得更畅快、更淋漓。
夜风带着热腥味儿击在他汗涔涔的脸上,为那心里烦闷的火焰增加了助力的柴薪。马良在军营里缓缓地踱步,他其实很想去见皇帝,可见到皇帝,他该说什么呢?他其实还没有想好。他像是心口梗着一块尖锐的骨头,明明想挑出来,又怕弄伤了自己。
他漫无目的地消遣着自己杞人忧天的烦思,黑夜的军营被热浪盖住,他看见赵直站在前方,宽大如风荷的衣襟飘起来,宛如即将驾鹤飞升。
赵直正在观星,抱着手臂一动不动,头顶高擎的火把突突地吐出鲜红的烈焰,流动的火光在他的身后拖长了惨白的影子。
“你看见什么?”马良好奇地问。赵直被打扰了,也不惊讶:“什么也看不见。”马良仰起头,天空星河璀璨,一枚枚星辰像别在天幕上的纽扣,光芒诱人得令人难忘,他疑惑道:“什么也看不见?”赵直叹口气:“紫微星黯淡,看不见。”马良心中一紧:“元公,你参透到什么天机,可否告诉我?”赵直静默,强烈的火光抹过他的目光:“马侍中问这话,是有何隐忧么?”
马良担忧地说:“不瞒你说,我军连营七百里,皆在原隰丛林处,如今又值暑热,我总觉得心中忐忑。前次进谏陛下,陛下回复我不足为虑,可我还是不放心。”
赵直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马侍中不放心什么?”马良犹疑地说:“我也说不清楚,辗转之忧难以祛除。元公有参天神技,若知天命所在,可否知无不言,以解隐忧乎?”赵直笑了一声:“马侍中太瞧得起赵直了,吾只解梦耳,不能参天命。”
马良不能强求,闷闷地一叹:“难道是我多虑?可十万大军,举国之力,非寻常小事,岂能不忧?”
赵直缓缓垂下头:“马侍中若解不了忧,莫若寻个能解忧的。”马良先是不解,顷时有细弱的凉风轻轻敲在他的脊梁骨,被粘热包裹的神志缓缓撕开一个缺口,他忽然醒悟了,喃喃道:“我立即设法回一趟成都……”
他对赵直深深一揖:“多谢赵先生指教!”他拿定了决心,性子急躁起来,也等不得,返身便往营帐里走。
“回去就别回来了。”赵直幽幽的声音绒线似的飘过来。马良惊愕,他回过头去,赵直却仍是仰着头,着迷地观星,仿佛他从不曾说过那句骇人的话。他扬起广袖,把捕捉到的风兜进袖口,仿佛真的要飞上天去。
马良离开夷陵的二十天后,东吴主将陆逊给吴主孙权送去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几个字,像陆逊清爽的眉目,充满着年轻的自信,优容肆意。
“决战即在今夜也。”三十九岁的陆逊握住剑,轻轻地拔出来,吴越剑很锋利,如水的月光落上去,瞬间断成两半。月光下,陆逊的锦白披风被风拉起来,像要将他卷入月亮里,他面对营中诸将不屑一顾的质疑目光,温润的笑临着风滋长,恍惚有当年美周郎的风姿。
剑锋举起来,月光在剑下一片片粉碎,陆逊面朝长江而立,万里江涛在他脚下俯首称臣,他用钟磬似的声音喝令道:
“出兵!”
出兵!隐忍了半年的陆逊终于发出了雄壮的呼喊,他高昂起头颅,锐利的目光刺穿了月夜的寂静,钉在辽阔江山的脊梁骨上。属于他的时代到来了。
第133章 白帝托孤(7)()
览地图诸葛亮心惊,铸大错昭烈帝丧师
夏日阳光犹如泉水流泻,斑斑点点地在竹叶上弹跳。从半开的轩窗望出去,青翠修竹伸展相连如伞盖,漏下的斑驳光影在石子路上流淌,仿佛闪光的花瓣。
诸葛亮从小山似的文书后抬起头,目光柔和地落在书案后瘦长脸的小吏身上。那小吏歪戴帽乱整衣,胸口一大块油渍,像被谁一掌击中,发髻也散了一半,在耳侧摇摇晃晃。他似乎赶了远路,一身的风尘味儿,一面吭吭戚戚地说话,一面扯过衣袖抹着如浆的泪花儿。
“张太守自去了益州郡,雍辏鸪跻不箍推肽昀聪喟参奘拢盘鼗寡缜牍复危不厍牍兀颐嵌嫉捞娇赏细鲈拢ど鲜沾焊常纠词且谰赡甑墓婢兀宏'却在底下煽动谤言,说朝廷和东边打仗,军需不足,要盘剥南中夷人,还要抓两千夷人壮丁送去荆州战场。夷人信以为真,加上雍辏糠绲慊穑棺猿迦肟じ颜盘乩ζ鹄础宏'又出面来请神问鬼,说张府君如瓠壶,外虽光泽,内实粗鄙,不足杀,不如予吴……生生把太守缚送去东吴……”
小吏想起当日景象,堂堂一郡府君竟被下民绑架,用涮泔水的抹布塞口,捆畜生的绳索绑住手脚。容止可观的张裔活似牲口市场待宰的生猪,丢在墙角唔唔地掉着眼泪,他一时心中彻痛,呜咽不成声。
“丞相,怎么办啊,张太守至今生死不明,怎么办啊……”伤心的阀门被压抑许久的倾诉打开了,小吏大声地哭了起来,那份悲痛如丧考妣。诸葛亮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对旁边的修远点点头,修远会意,找来一方手绢递过去,温声细气地说:“有事说事,这般哭法,伤了身体不说,也耽搁了正事。”
小吏忽觉得自己失态,慌忙用手绢抹眼泪、擦鼻涕,泪汪汪地说:“丞相,益州郡如今太守被缚,大姓叛心昭昭,我们该怎么做?”
诸葛亮见他情绪稳定,徐缓地说:“你不要急,雍辏浣俪终鸥共桓夜磁眩劣谌绾未χ茫⒒嵊芯鲆椤!�
“那张太守呢?”小吏巴巴地问。诸葛亮波澜不惊地说:“朝廷也会有决议。”小吏眨巴着泪眼,两颗眼泪吧嗒地挂在脸上。他知道诸葛亮的行事作风,若是诸葛亮不想说,从他口里抠不出半个字来。“辛苦你千里报信,一路奔波,也没来得及休息,你暂去。劳你把益州郡变故书表,呈给尚书台,静候朝廷决议。”诸葛亮的语气透出了送客的意思。
小吏领会得,他告了一声退,牵起脏兮兮的袍角颠颠地退了出去。诸葛亮攒着眉头,像系着死扣,久久不肯放松。他从案上拿起羽扇,也不摇动,像是要在手心捏住什么东西,才觉得踏实。他紧紧一扣扇柄上的白玉麒麟,侧脸去问修远:“修远,你刚去看望尚书令,他的病情如何了?”
修远摇头:“不好,气色更不如前,”他压住了声音,“先生,我说句不讨喜的话,尚书令只怕熬不过几天了。”
诸葛亮紧蹙的眉心像弹崩的弦,裂了一个微小的缺口,他低低叹息道:“南中乱事迭生,尚书台长官又病卧不起,唉……”
修远看得出诸葛亮的焦虑,他小心地问道:“先生,张郡守被劫持,要不要下府令给江州驻军,请他们沿途拦阻,务必救回张大人?”
诸葛亮坚决地说:“不要,一不知张裔到底身在何处,二则前线战事吃紧,不可为一人之故擅调边兵。”
修远伤心地叹道:“唉,可惜张郡守了……”他不禁想起张裔,白生生的脸,像是盛满了十五的月光,一笑,眼角弯弯,好谐辩,常和他开玩笑,寻他的开心。他为此生了几回气,可如今人不见了,又怀念起来。
诸葛亮蓦地倾过身体,白羽扇拍在案上:“给庲降都督李恢下府令,辞令要严厉,责其不救益州郡之罪,令其亲赴益州郡平息乱心!”修远听言,便去寻来笔墨纸砚,在另一面文案上疾书不辍。
诸葛亮轻轻敲案:“再写表送至陛下行在,请问由谁暂代尚书令。”他忽地斩断了自己的话,“不,此表由我亲自写。”
他在心里熨帖着写给皇帝表章的字眼儿,搦管濡墨,心思却在繁琐的事情间起起落落,一直没有落笔。
他在这边沉思不决,那边的修远却已落完最后一个字,捧了给他查验。
诸葛亮仔细地阅读了一遍,取笔在府令上修改了数处,口里说道:“陛下如今在东征前线,战事紧急,后方不安,何以辅助前方征战……加上这一条。”
修远誊写着修改后的府令,因觉得诸葛亮心思太重,多嘴道:“陛下一直打着胜仗呢,我瞧不过多久,便能凯旋。先生想想前线的战事,也该高兴高兴。”
诸葛亮却沉默了,他失神地发了一阵呆,下意识地回头看住后墙上那面硕大的地图。地图需伸开手臂才能丈量,山川形胜、城镇关隘无一不备,上面注满了字,密密麻麻地仿佛排列在广场上的百万雄兵,只听号角声咽,立即整装出发,挥戈东进。
他的目光从西往东慢慢划过,行经的关隘处插着一面面红旗,沿着褐色的长江,飞越陡峭山峦,直深入水网密布的荆州,在“猇亭”停住了。心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弹了一下,他听见隐蔽的疼痛在悄悄生长,伤口不知不觉竟拉出了愈合不了的长度。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忐忑不宁?刘备自东征荆州,一年以来传回成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