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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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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拱桥上急匆匆跑来一群人,为首的是黄月英,她奔到溪边,恭敬地跪拜下去,身后伏低了一片人头。

    “不知太子造访,请恕其罪!”黄月英郑重的声音和诸葛亮很像。刘禅愁苦着脸,他不喜欢这种被簇拥的感觉:“黄婶婶,你起来,别拜了。”

    黄月英不起身,却对诸葛果喝道:“果儿,怎可无礼,太子在此,焉得安坐而不行礼!”

    诸葛果不情愿,又拗不过母亲的严厉,她把手里的草一把丢开,从水里拔出两条腿,面朝刘禅跪了下去。

    刘禅无奈了,他看着那一颗颗匍匐的头颅,像撬不开的乌龟壳,坚硬、冰冷并且无情,一片片硬壳围着他,砌起一座深厚的墙。他在墙里孤单地守着那空虚的高贵,羡慕地向往着墙外肆无忌惮的热闹。

    他多想拉起诸葛果,像往常一样,手牵手找乐子,背书练字,斗草蹴鞠,困了便依偎在一块儿打盹,可过去像消散过山头的一缕烟霞,再也找不回了。

    阿斗,你为什么要做太子呢?

    答案其实很明朗,可他以为自己太笨,别人瞬间就透彻领悟的道理,他却总要走了很长的弯路才能找到答案。

    他看见诸葛果弯成白瓠的背脊,有两朵白絮在弧线上栖息,他想给诸葛果拈走,那只手却怎么也伸不出来,只好颓唐地藏在了身后。

    简拔才俊兴文教,缄默以对伐吴事

    蜀汉章武元年(公元221年),成都。

    成都城南的检江涨水了,水流湍急,如镇江石牛在急速地喘气。秦时李冰治岷江,分出郫江和检江,郫江在北,检江在南,两江自东南行,流经成都平原的南面,灌溉良田,滋养民生。

    检江虽在城外,沿岸却分布着重要官署,有生产蜀锦的锦官司、监造车马的车官城、学子授业的州郡官学,以及给蜀地带来文明之风的文翁留下的讲堂石室。横跨郫江和检江的七座桥梁每日车水马龙,公署官吏和士绅百姓往来如梭,附近还搭起了市井。官署派了市长令管理,小酒肆小商铺一应俱全,真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俨然成了一座没有围墙的城外城。

    此时的检江正是一派繁忙,水里泊着十来艘轻船,船上皆有五个赤膊的水手,各持一根长约两丈的铁钩。两岸则站着上百名官署小卒,一个个严阵以待,那水面上原来漂着成千的竹筏子,从上游浩浩荡荡流下来,筏上也无人撑杆驾驭,却牢牢地拴着一捆捆竹木,有柏木、梓木、青竹……筏子顺着水势漂流,像一支气势雄伟的水军,旌旗所向,胜券在握。每当筏子飘近,船上的水手便伸出长钩,用力钩住筏子,将筏子拉向岸边,岸上的小卒则将筏上的竹木迅速卸下,彼此配合协调,有条不紊。

    这便是蜀地特殊的水运方式,源自秦代李冰任蜀郡太守时期,因岷山上盛产可用的竹木,人工运输耗损太大,李冰利用蜀地丰沛的水资源,将竹木砍伐后抛入岷江中。竹木逐水漂流,只需少数人在沿途看护,不致竹木偏离沉没,待得竹木漂到下游再行收集,如此省时省力。兼之李冰又广分岷江,在岷江下游织成繁复的网状水系,竹木可通过无数支流到达成都平原任一地点,这种便捷的运输方式千百年来因袭不改。

    漂泊竹木经过了支流分送,进入成都的第一站却是九里堤。这九里堤是为防洪水期岷江泛滥,冲决成都城,自刘备入成都起由诸葛亮主持修建,经年累月,终成规模,仿佛横亘在江水间的一道硬挺宽厚的脊梁,不仅挡住了水祸,也成为便利的水运码头,自上游漂泊进入都城的竹木之料都在这儿停泊。

    站在九里堤上,修远目不转睛地观望着水上的匆忙,筏子轻轻磕岸的声音此一声短彼一声长,像在敞口的葫芦里摇晃的水声,他觉得心里酥麻酥麻的。

    耳边却听诸葛亮说道:“运来的竹木,三分之一造宫室,三分之一运去车官城,剩下三分之一存于国库,以备不时之需。”

    一直聆听的蒋琬有些错愕:“三分之一……”他想起最开始接到的旨意是二分之一造蜀宫,以为诸葛亮记错了,小心地提醒道,“是不是少了?”

    诸葛亮笃定地说:“不少,”他见蒋琬困惑,补充道,“这是陛下的口谕。”

    蒋琬明白了,这是刘备要卑宫室,他感叹道:“陛下以节俭治宫,躬身为先,为臣下表率,吾等惭愧不如。”

    “蜀地民俗奢侈,是该整一整风俗了。”张裔说,他跟着诸葛亮一直站在万里桥案行运料,也没华盖遮太阳,晒得白脸生出了樱桃瘢,汗珠子粒粒闪着光,眼睫毛上也在滴汗。

    马谡扇扇手风,插进话来道:“可不是,底下舆服僭越得很不像话,别的不说,婚丧之仪,往往倾家竭产。嫁女非有千金之资不可,小民之家不得已借财做聘礼。我以为应给陛下上书,严禁豪奢攀比,若有违禁者,一律抄没家产,效法武帝告缗之令!”

    诸葛亮摇头微笑:“那倒不必,舆服自有制度,倘若有僭越,有司可依法严惩。至于民间攀比财富,并不干涉国法,只有碍淳厚圣德,民俗更改非一朝一夕,需得上行下效,方有风行草偃之果。幼常建议行武帝告缗之令,更不可行,此为以强取私财扩充国库,纯为牟利,能为一时权宜之策,岂能长久。”

    马谡被否决了,倒觉得不好意思,不免要岔开话题:“丞相,州学馆南墙坍了一个角,恰此次木料入成都,可否便宜修补呢?”

    提及官学,诸葛亮却着实留了心,扭头问蒋琬:“太学博士选了哪几位?”

    蒋琬扳着指头数道:“许慈、胡潜、孟光、来敏……”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个名字,“秦宓……”

    “秦宓?”张裔皱皱眉头,嘀咕了一句,“他不合适吧。”蒋琬解释道:“秦宓虽偏傲,但诚为西川才俊,名望盖于一时,文藻华美,博闻富赡,深得学子所望。”

    诸葛亮果决地说:“取才不拘一格,用其长弃其短,不必犹疑难决。既是拟定名单,可呈递尚书台批复。”

    他叹息道:“蜀地才俊之士亦不在少,勿得不有埋首岩穴者乎?诸君亦当简拔幽微,为朝廷甄别良莠,取贤才为国所用。”

    “丞相,有个人不好请,”蒋琬道,“公门数辟,他都推辞不就。若能得他入太学授业,诚为幸事。”

    不用细问,诸葛亮已知道是谁:“是杜微?”“是。”

    杜微也为蜀地名儒,学问精深,文章富丽,名气不输于许靖。可他不肯屈就公门,益州牧曾经数度辟请,他都称聋推脱,闭门不出,做出了不与官家合作的倔强姿态,被称为益州学者中最难啃的骨头。好事的成都人都在私下议论,刘备、诸葛亮能在益州兴事,请得诸多豪俊襄助,这只算一半本事,若能请出杜微任职,那才是真本事。

    诸葛亮沉吟着:“这事不急,慢慢来吧。”他缓缓慢挪目光,眺望西面的石室,轻薄烟水勾着残垣的边缝,像是漂浮在水边的一座神秘的古老祭坛。这石室为汉文帝时任蜀郡太守的文翁所建,正是他为蜀地带来了中原的文教之风,他在蜀郡广建学校,宣德立教,送良家子弟入长安太学就学,学成归来再将所学教给蜀地学子。从此蜀地逐渐褪去了蛮荒,文教事业蓬勃发展,才俊之士层出不穷,班固称之为:“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

    他忽然闪出一个念头:“我欲重修石室,诸君以为如何?”众人先是怔愣,张裔却是个伶俐人儿,当即便领会了诸葛亮兴文教的意图,欲兴文教,先立模范。石室是蜀郡文教的标志,成都人打小就知道文翁的故事,文翁的祠堂遍布蜀郡,三岁小孩儿也知拜文翁。传说拜文翁便可博闻强识,将来入太学做博士,故而将废弃的石室重新修整起来,这不仅是承继先贤事业,还是做给不服顺的巴蜀学士看。

    他笑容满面地说:“丞相所议甚好,裔附和。”马谡和蒋琬都是过了一阵才想过味儿来,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诸葛亮轻轻一笑,一直背在身后的白羽扇晃出来,拂开了胸口紫黄的浮尘:“这只是我一人之议,还得呈文给将作和太常。”万里桥下忙慌慌地走来一人,尖锐的阳光刺着他的眉毛,那淡淡的白洇着透明的水影儿,光波掠过他微耸的眉骨,让那张脸显得精致,仿佛被雕刻的浮雕。

    “丞相!”“季常?”诸葛亮有些惊异。

    马良看看诸葛亮,又看看周围诸人,话在嘴边盘桓却偏偏不说。诸葛亮会意,随着马良离开,两人沿着堤岸缓步走去,一群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顺风的话一句也听不见。

    “什么事?”诸葛亮问。马良锁着眉头,焦虑地说:“人命关天,陛下把秦宓投进诏狱了,说是三日后问斩!”诸葛亮一惊,刚才他才和群臣议起秦宓,这人竟已刀悬脖颈,他竟有些无措了:“哦?为什么?”“前日陛下以东征下群臣公议,群臣颇多非议。恰今日秦宓上书陈说天命,言辞激切骨,陛下震怒,遣执金吾入府抓人,越过廷尉,直送诏狱。我本想进谏求情,奈何陛下闭宫不纳。不得已,只好求丞相出面恳请陛下开恩,秦宓或言之有误,但出于忠心,罪不至死。”

    诸葛亮知道了,秦宓的上表不是有多荒悖刻薄,而是上得不是时候,偏撞在刘备的怒火上。刘备把东征事下公卿商讨,本想获得朝堂支持,哪知蜀汉百官十有八九都反对。数日来臣僚们轮番地上书争持,说得急的,把刘备东征比作殷纣伐东夷。这皇帝的位子才坐没几天,竟被群下斥为昏君暴帝,刘备正憋着一肚子闷火,秦宓这当口进言,无疑是火上浇油,他是拿秦宓出气,宣泄那膨胀得压烂了骨头的怨愤。诸葛亮思忖着,宽解道:“季常不要着急,你放心,陛下不会杀秦宓。”

    “不会杀?”马良茫然,刘备可是怒火冲天地遣皇宫侍卫捉拿下臣,那股腾腾杀气让当时在场的臣僚心胆俱裂,都道秦宓难逃一劫。

    诸葛亮没法解释清楚,他含蓄地说:“陛下为仁德之主,不会滥杀无辜,待他气消了,秦宓自然会无事。倘若有不测之难,我亦会趁时进言。”

    马良勉强相信了,他想起朝堂上的纷争抗议,忡忡道:“丞相,陛下执意东征,群臣苦劝无果,束手无策。丞相可否劝谏陛下,暂缓征伐,新朝刚建,百事草创,不宜起战事。”

    诸葛亮沉默,羽扇轻轻地搁在下颚,似动非动地摇曳着,混沌地说:“再议吧。”

    他安静地站在岸边,目光平滑了出去,检水上的竹木仍在源源不断地从上游流来,钩筏子的水手大汗淋漓,长钩一次次甩出去,在水面拨拉出豁长的伤口。

    灰烟从成都城的北面扬起,纠缠着风,依偎着阳光,遮住了半边天空的脸,烟尘下是沸水似的嘈杂声。

    这里正是在修宫殿,宫殿占地并不大,梁柱椽檩皆没有取用百年老木,比之于豪富人家精雕细凿的宅院,倒显得有些简陋。宫殿的骨架已搭了起来,上百个工匠们围住骨架,像攀附墙垣的菟丝花儿,有的吊在房梁上量尺寸,有的在打磨木枋,有的在合拢榫卯构件。木屑纷飞,尘埃弥漫,磨木声,敲夯声,应和声响彻不断,百声俱备,活似一曲节奏明快的宫廷宴乐。

    这宫殿却是刘禅监工,他一直坐在不远处的台基上,心不在焉地看着像蚂蚁般忙碌的工匠。有将作府的丞吏向他请命,他只是“哦哦”地点头,至于对方说了什么,他其实只听进去一半,另一半未入耳就溜走了,还没有身旁的费祎、董允二人上心。

    “大了,改小!”“陛下口谕,立柱不得过斗拱五倍。”

    “陛下口谕,战事未休,四海未平,一切以节俭为本。”

    ……董允板着脸不停地复述刘备的原话,直折腾得将作府的官吏满脸是汗。刘禅觉得董允的话太多了,小小的太子舍人拿着尚方宝剑便肆无忌惮地指挥人,刘禅很想训斥他一顿,可他拿不出令人敬畏的威严,也懒得费唇舌。他是知道的,即便他驳斥董允,董允也能说出理由来,从尧舜禹的圣人之治,说到后汉衰败之因,直让你耳朵生老茧,他还在苦口婆心。

    董允素日便多事,刘禅很受着他的管束,这样不合礼制,那样不符法度,动辄便拿太子应为民表率的大帽子扣下来。

第128章 白帝托孤(2)() 
相比于董允的严正刚方,费祎是个哈哈脸,面上风流倜傥,颇有几分名士气度,却深谙装糊涂的官场哲学。董允在前边冲锋陷阵,捍格权贵,屡犯龙鳞,他在后面装聋作哑,实在到了不得不燮理矛盾的关头,再哼出一两句无关痛痒的空话来。

    刘禅很想不通,父亲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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