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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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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袋的扎口处戳着“汉中王令”封泥,拆了封泥,取出一方白帛,帛上字迹整洁,却是笔笔见力道,带着毋庸置疑的口吻。

    当最后一个字扫过视线,那刚刚干涸的泪水重新涌出,他捧着信愧疚地说:“大哥……对不起……”

    “父亲?”关平又惊又疑,关羽将信递给他,背转身低声地呜咽起来。

    关平展开白帛,大伯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汉中王令:江陵守军不可调,恐东吴乘虚进犯。尔北抗曹操,后遭孙权,荆州或危。若荆州有失,尔当北上汉水,与封、达合并克定关中,不可回返江陵,令到即行,切切。”

    关平将那信再交给赵累:“父亲,汉中王军令已下,我们还是北上汉水,与公子合并吧。”

    关羽的背微微抽搐,哀哀的哭声压着他倔强的否决:“不……”“为何?这是汉中王军令,我们不能不遵!”关平急道。“君侯,我们还是遵从军令,北上汉水!”赵累也连忙劝道。关羽缓缓地转过身,流泪的脸孔萦着既绝望又悲壮的微光:“汉中王托我以荆州大任,不期被东吴所骗,使荆州沦于敌手,有负汉中王所望,我若弃荆州而北上,或可保一命,然有何面目去见汉中王?关羽受其恩惠三十年,结义之情,君臣之恩,历历在目,生为汉中王守疆,死亦当为汉中王守节!”

    关平和赵累听得震撼,如何再能说出半句劝诫之语,天下人皆知关羽侠义千秋,为了结义之情,他可将生命抛舍干净,为了这份恩情,没有人能阻挡他的效死。

    关羽从赵累手中重新拿回白帛,细心地叠好揣进怀里,浅而动情的笑点亮了灰暗的眼睛。他用低得隐在江风里的声音说:“大哥,云长第一次不听你的话了……”

    他将自己从悲伤中拔出,毅然地说道:“掉转船头,回返江陵!”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冬季的第一场雪在不期然间落下,三个时辰后,上庸城便陷入了白茫茫的陷阱里。城市的轮廓被风雪刮得失了弧度,阴暗的天空像腐尸喷出的浊气,渐渐凝聚成一顶筛着灰尘的巨大帽子。

    孟达在府门口下了马,一纵一跳,斗篷上的雪花儿抖落了一些,像被他抛舍的一缕游魂,已有手下僚属神神秘秘地迎上来,满脸吊挂着诡谲的笑,像生满了疮瘢。

    “什么事?”孟达一眼就看出僚属眼梢带话。僚属使劲地吐着雪粒子:“将军,廖化来了……”孟达停住步子,声音像结了冰,磕巴着说不清爽:“他,来……”“请公子驰援荆州。”

    “哦?”孟达转了转头,目光被风雪的刀锋割去了清晰的弧度,“公子怎么说?”

    “公子说山郡初附,未可动摇,抽不出兵力驰援荆州。”孟达古怪地笑了一声:“那廖化呢?”僚属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他苦求公子出兵,说得急了,两边吵起来,公子撵了他出门,他也不肯走,一直跪在公子门口。”“现在还跪着?”“可不是,都一个多时辰了,唉,也难为他了!”孟达不动了,他知道刘封和关羽有仇隙,关羽如今有难,刘封出于私愤,宁愿选择坐看关羽覆灭,也不会出兵救援。

    这事若搁在他身上,他其实也拿不准要不要救,虽然他和刘封不睦,可在厌恶关羽这点上,他们都处在同一战线,不禁竟生出同仇敌忾之感。

    但刘封可以堂而皇之地拒绝关羽的求援,他却没有这种嚣张的权力,到底刘封和刘备的关系与他不同。他和刘封共同出兵攻打东三郡,刘封坐纛儿做主,胜了,功劳簿上左右列名,败了,罪责干系一起背负。

    孟达站在雪地里出神,思维在僵硬的磨盘上打着迟钝的转,麻木的心上忽然燃起一团火花儿,他猛一拉衣襟,转身便朝外走。

    这一路也不骑马,只是顶着刀剑似的风雪费力拔足,走到刘封在上庸城的临时公门,果然看见廖化直直地跪在髹漆门口,铠甲上落满了雪,早看不出颜色,脸上也结着冰。他却没有动一下,仿佛冰雕,唯有那鼻翼下呵出的白气,像虫子爬出巢穴,显出这个人还活着。

    有过路的行人和出入府邸的僚属见得这一个冰雪人儿,知道实情的不免叹息,不知道的或以为府门堆起了惟妙惟肖的雪人,或以为是冻死了人。

    孟达走到廖化的身后,轻轻拍了拍廖化的后背,体恤地说:“元俭,起来吧,这冰天雪地的,别老跪着。”

    廖化像是没听见,雪花纷纷砸中他,仿佛砸中了一尊没有感觉的石碑。

    孟达只好绕到廖化身前,他半蹲下来,用衣袖扫去廖化肩上的雪片:“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何必自苦如此!”

    冻僵了的廖化像生锈的磨盘,缓慢地动了一下,炸开白皮的嘴唇一翕,喉结蠕动着,忽地呛出一声冰凉的咳嗽。

    “孟将军,”廖化像是声带被雪糊了,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求你了,你和公子说一声,救救、救救荆州,救救关将军……”

    孟达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恐怕难啊,公子既是做了决断,我们怎好再违逆,你该知道公子的脾气,说一不二。”

    廖化哆嗦了一下,他哀求道:“孟将军,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去晚了,关将军,关将军……真的……”他说不下去,两行泪水滚落下来,掉在下巴时便结了冰。

    孟达叹口气:“你也要体谅公子,他也不是不肯救,东三郡新近归附,我们兵力不足,若贸然分兵救援,恐怕引起掣肘之乱。”

    廖化重重地给孟达磕了一个头:“孟将军,我也知你们不易,可关将军和荆州真的一天也不能耽搁了。若是你们答应救援,我愿意留下来守城,倘若东三郡有失,我以举家性命相殉!”

    孟达慌忙拉起他:“受不起受不起,你要折杀孟达么?”“孟将军,求求你了!”廖化带着哭腔道。孟达像是被廖化感动了:“这样吧,我再去和公子说说,看看能不能劝说他派兵救援。”“多谢孟将军!”廖化又磕了一个头。孟达安慰地拂拂廖化的肩,起身走入了府门。

    虚掩门户的正堂内,刘封正倚着窗,因天冷,窗上封了密致的木板,边角有一点儿不易察觉的缝隙。他把眼睛贴上去,悄悄地向外打量着,狡黠的雪花儿从窗缝间跑进来,把刺骨的冷气砸在他脸上,不住地打着寒噤,却像是自残似的,竟不肯离开半步。

    “公子!”孟达在门口喊了一声。

    刘封像被噩梦惊了,背过身时,脸也白了一半,见是孟达,呆了一刹。

    孟达把落满了雪花儿的斗篷丢给门外的铃下,踏步走了进来,不忘记关上了门。

    刘封瞧了一眼孟达,忽然觉得此刻的会面很滑稽,他不喜欢孟达,孟达或许也不曾真心尊敬他这个汉中王的螟蛉之子。他们因为军令,貌合神离地纽合在一起,彼此之间除了公事,私话半个字也不吐,像是两具不相协调的铠甲,勉强套在同一个人身上,迟早有一天会卸下来各归各家。

    “廖化来了,”刘封呆滞地说,“他请我们南下救援荆州。”孟达装着糊涂说:“公子是什么主张?”刘封走到火炉边,伸出手去接触那暖意,脸上映着诡异的红光,说话的声音也似被火烤焦了:“我说山郡初附,未可动摇,恐怕抽不出兵力驰援荆州。”

    孟达在心里冷笑着刘封的虚伪理由,但他没有露出一丝不以为然,很温和地问道:“公子所言并不错,可廖化怎么还不去?”

    “犟呗。”刘封摇摇头,又把决定权丢给孟达,“子度以为该不该救?”

    孟达拿捏道:“荆州重地,论理是该救,可我们才夺得东三郡,新附之地尚有诸多变数未可知,况我们兵力也有限。荆州如今几面受敌,北有曹操,东有孙权,恐怕凭我们区区之力,难以抵挡,还当从长计议。”

第120章 痛失荆州(3)() 
孟达虽然语带委婉,到底透露出不救关羽的意思,刘封陡生出惺惺相惜的感动,可这心思不能明说,倒还显出戚戚之色:“到底关羽是我二叔,他如今受困,万一因我不驰援,致他遭不测,我心不忍。”他说得很动容,仿佛要流下眼泪。

    他踱去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廖化窄窄的影儿泌了进来,像一根针,在心底一刺,他犹豫道:“子度,即便不是全军出动,要不要分出一队兵力,听廖化说,二叔那儿战事紧急,日夜盼望援军。”

    孟达不说可不可,却感慨道:“公子深情,关将军有此贤侄,应会体谅公子的一片苦心,日后必会感激公子千里驰援之恩。”他也去门边看廖化,像是随意地说,“廖将军跪了有一个时辰了吧,他是关将军的心腹么……公子若是想驰援关将军,还是请他进来吧,免得落下口实。”明明是平淡的话,刘封却听出一身冷汗,他比任何人更了解关羽的骄矜傲慢,纵算他今日出兵驰援,有了这一遭冷落廖化的恶举,关羽也不会放过他,天知道又会折腾出什么恶毒的花样来。麋芳、士仁为什么会投降东吴?还不是关羽素日饶不过他们的小过错,他们对关羽报复的恐惧超过了对节义背叛的唾弃。凭什么要去救关羽,难道自己还没受够关羽的凌辱么?关羽丢掉荆州,关自己什么事?那是他骄傲轻忽酿成的恶果。即便他驰援荆州,功劳还是关羽的,与他刘封有何相干?说不定关羽还要找茬整他,他虽是汉中王公子,剥开那层脆弱的皮,他其实什么也不是。

    他怒起来,硬邦邦地说:“让廖化走!告诉他,荆州要守,东三郡也要守!”

    孟达要的就是刘封的绝情,他“诺”了一声,披上斗篷走到大门外,廖化见他来了,身子倏地一立,眼睛流溢出期望的光。

    孟达哀哀地叹口气,轻声道:“实在对不住,我无能为力,望元俭谅解!”

    廖化像被拆了足的鼎,登时摔坐下去,他喃喃道:“为什么……”

    孟达安慰道:“元俭请勿忧虑,东三郡之兵调不动,可入益州求援……”他蹲下来,挨着廖化悄声道,“我也想救援关将军,可惜兵符在公子手里,无奈啊。”廖化木然,也不知听没听见孟达的虚假倾诉,他忽然地仰起头,厚重的雪幕遮住他期颐的目光,他绝望了,发出了野狼似的长嗥。孟达被他的嘶吼慑住了,像有一片血淋淋的皮肉摔在脸上,骇得他向后退了数步,一阵风雪扬起,把雪地里将军的那张悲痛的脸揉碎了。廖化离开上庸城三个时辰后,刘封便知道了孟达的两面三刀,他对孟达有猜疑,在孟达身边安插了眼线,孟达就是晚上多睡了两个女人也逃不过他的眼睛。“王八蛋!”刘封怒骂道,一巴掌把案上的书卷灯盏撂倒。他当然知道孟达的意图,这是要和他不救关羽撇清,将来上峰如果责怪,错误皆是他刘封的,和孟达毫无关系,纵算关羽侥幸逃出重围,也只会恨刘封,孟达可是在廖化面前竭力表演了一番忠义千古。孟达两面儿都想做好人,谁也不得罪,乐得各方讨赞美,他是好弄权术的政客,牟取私心远远超过了对公义的担当。

    你给我一掌,我便要给你一剑,这是刘封的原则。第二天,刘封以主帅军令夺走了孟达军中鼓吹,按照军制,领万人之将皆有鼓吹,鼓吹一般为公门所封,孟达为统兵之将,故而也有鼓吹做仪仗。刘封夺走孟达鼓吹,这是一种公开的警告,我不仅能剥夺你的特权,我还能取掉你的性命。

    廖化求援的孤单背影被苍茫大雪吞噬了,而新的仇恨却在冰寒的季节燃烧起来。

    关羽从没想过自己会经历末路,他知道兵危战凶,再伟大的英雄也会埋骨黄土,他也想过自己的结局,他希望血染疆场,马革裹尸,在轰轰烈烈的史诗颂唱中垂下人生华丽的帷幕。

    他不怕死,可他不想在失败的屈辱中死去,更不想遭遇惨淡无归的末路。

    自他退出襄樊战场,他一直没有停止重夺荆州的战斗,这两个月发生的战斗比他从军以来经历的还要多,还要惨烈。他已换了三副铠甲,身上布满了刀伤剑伤,包扎时竟无从下手,他其实知道自己是在奔向死路,可是他不能回头。

    吕蒙夺下荆州后,善待城中士卒家眷,投降可受优待的消息不断传入关羽南下的军队里,军心涣散如冰澌消融。半个月跑掉了一半的士兵,一个月是四分之三,一个半月是五分之四,两个月后,只剩下十五骑。

    十五骑。关羽和十五骑残兵还在荆州的大雪中踯躅艰行,旬月来不间断的战斗耗尽了他们的英雄壮志,此刻对于他们来说,选择一个足够体面的死法是他们最大的心愿。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这一天,关羽来到临沮。天很冷,雪像野兽喷出的鼻息,力道十足地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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