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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喜道:“是什么,说来无妨!”
刘巴道:“成都府库空虚,当务之急便是聚财!巴有一法,钱出之何处,却也可来之何处!”
“怎么做?”刘备谆诚地问。
“益州商贸貌似繁盛,实则混乱。其中,尤以钱币不统一为最甚,金银铜币等等流于市面,物价因此高低无准,巴以为可由官家统一制钱,强制通行,罢百钱,兴新钱!由吏掌官市,一可约法行新钱,新钱大积于市,则旧钱流入府库;二可平抑物价,若府库充实,可由官府卖货资民,则商家囤积无利可求!”
刘备虽不通理财,也听懂了刘巴的意思,那便是由政府统一强制发行新货币,除了新货币外,其余旧币不能在市场上流通,这样留在民间的金银便能收归府库,自然就让府库充实。
诸葛亮坦诚道:“恕亮直言,罢百钱兴新钱或有敛财之嫌,只恐民心不服,新钱难以通用。”
刘巴叹息:“此是不得已而行之,府库藏帑空竭,财货不存,要想把流于民间的金银收归,唯有此法!”
“只恐有金银的不肯把金银交出来,没有金银的抵触新钱。”刘备忧心道。
诸葛亮想了一会儿:“若是新钱甫一流通,有大宗金银与新钱交易,可缓一时艰难否?”
“新钱行于市,最难在开端,一旦流通后,若能保证市面货物丰阜,交易畅顺,一钱能有成倍之利,民渐习于用新钱,自然不会抗拒。当初新莽改制,频繁更币,奈何物资穷匮,民力凋敝,故而新币只能使得物价更贵。”
诸葛亮思索着:“请教货物丰阜之法。”
刘巴道:“成都物价腾贵,最贵在粮食,闻说左将军府下敕令丈田,若此令能在益州执行无碍,则新收田赋将倍于以往。故而可从各地购入大批低价粮食,送入成都各市,由官家设市,吏主交易,如此,则市面物资丰阜,民可凭常价购之,囤积居奇的奸邪之辈无利可图,唯有降价!”
这当真是一手老辣谋断,刘巴果然深谙平准,方能有此兴利除弊的良策,诸葛亮不禁欢欣道:“好法子!”
“还当设平准官,贵时抛售、贱时收买,以平抑物价。再设均输之官,将各地上赋异地出售,辗转交易,如丰产而价低者运往高价之地贩卖。如此,各地物资交易通畅,则不愁物价平抑,国家府库更当充实。”
这是效法汉武帝时的平准制度,桑弘羊当年以此策进献汉武帝,统一了中央财政大权,同时加快了地方市场流通,一举增加了国家财赋总量。
诸葛亮建议道:“平准均输之官,成都统一领衔,可否按照税赋之别设官分职,益州各郡上赋不一,均输不一,则领官也当不一。”
这是要把武帝平准制进行到底,刘巴自然是赞同的:“如此更好。”
“只是铸币需要铜,仓促间哪里得来这么多铜?”刘备提出一个疑问。
刘巴胸有成竹地说:“益州多有铜矿,自可开矿得铜,然矿山也需官家专有,此应定下一条严令,凡铸币、采矿皆不允私人所有!”
诸葛亮询问道:“倘若铸币官有,则他物可设官有否?”
刘巴一笑:“军师将军果然高见,益州产铜,尚有盐、铁、蜀锦之阜,后三者也当官有,则赋税广增,民生获利,单单蜀锦一项,不啻为大利之本!”
诸葛亮点头:“诸官有都当一一设置,只是求利国用,为寻常儒生所不为,若是有深谙平准之才,望子初举荐!”
刘巴沉吟:“王连可为司掌盐铁之官!”
王连也是刘璋旧臣,与黄权一样,也曾经坚拒刘备,闭城不降,刘巴举荐旧臣王连,无疑又是对刘备肚量的一次考验,刘备却毫不犹豫地说:“好,子初所荐之才必定有经世济国之用,当考校之!”
他得了填充国库的良策,心下已是狂喜,不由得一拜:“谢子初良策!”
刘巴忙不迭地回了一拜:“怎敢受此大礼,区区小策而已!”
刘备问:“当从何处入手?”
刘巴笑道:“此事说来容易,做来繁复,巴立刻回去写一份详细的条目,再呈来一览,尚有细则需多加斟酌!”
“有劳子初,如此甚好!”刘备悦然说道。
刘巴偏是个急性子,听说要做事,便等不得了,也不拖沓,拱手便要辞别。刘备强拗着要送了他出门,他推脱不住,只得由刘备一路将他送去大门口。
刚转过身,便有门下通报,说庞羲拜访。
刘备当即便呆了:“庞羲,他来做什么……”
诸葛亮却是欢喜:“好啊,好事真是接踵而至,益州豪强终于坐不住了,这个庞羲就是个开头!”
“你说他来做什么?”
“无他,投诚耳,或欲结交主公,或自请丈田!”诸葛亮自信地说,“庞羲为东州派,有了他的这一主动投诚,东州派将逐步被我们收纳,看来我们的分化瓦解当可成功!”
刘备点着头:“好,我便去见一见他!”他轻轻一击掌,用低沉而柔韧的声音说,“益州啊益州,你到底要迈入我帷帐内了。”
治乱政须下猛药
晚秋的天气已转冷了,未到日入,天色却灰了脸,淡红淡紫的雾气沉在半空中,迷迷蒙蒙地笼罩着绰约的城市。
锦绣坊的扬武将军府门前,黑压压地围坐着一群人,两具黑漆漆的棺材正对着门口,像是横架起的巨大弩机,随时准备发出狂飙般强猛的弓弩。
这些人有的是死者的亲属,有的是打抱不平的普通百姓,还有的是附近无事可做的闲汉。他们在这门口一坐便是七八天,冲过门,也砸过石头,巡城校尉来训过话,可一来这些人都豁出去了,官府来了也是一副顶牛似的不要命,二来他得了上峰命令不许擅动武力,又见他们大多数时候只是静坐,也不曾滋扰祸事,只得远远地观望着。
人群围而不去,吃喝拉撒都在门口,府中因再怕饿出人命,不得已只好顿顿给他们送饭。附近的闲汉听说这里可以白吃白喝,三五成群,都打着为郑丞夫妇申冤的旗号,混在示威人群里,每顿赚得饱餐,吃饱喝足后也拿出力气来骂一句,嚎一声。
虽然府门外闹得如同一台大戏,府中主人却始终不曾露面,每日示威人群都会叫喊着要他出来,偏偏法正的定力好得出奇,仿佛入了定,任凭外间波涛汹涌,他自岿然不动。
“扬武将军出来!”又有人喊叫起来。
“出来!”一人起头,响应的人此起彼伏,霎时,喊叫声声震云霄,那府门却紧紧闭阖,犹如死寂的坟墓。
第103章 斗法豪强(12)()
“嘭!”一块石头丢上去,砸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府门上,不知道哪里飞出一个鸡蛋,“噼啪”砸了个正着,油腻腻的蛋黄溅得一扇门像是长了霉菌,接着是一截白菜棒子、两个烂得发臭的橘子、三只破破烂烂的布鞋,把个将军府门变做了个藏污纳垢的垃圾场。
吼叫声、砸门声齐响俱发,人群仿佛亢奋的情绪传染了一般,粗红着脖子,抡圆了胳膊,冲口的脏话和顺手捡起的砖块破鞋一起抛了出去。
而在这澎湃的喧嚣中,却自远而近地传来了数声马蹄声,不过一会儿,数骑在门首停下,七八个腰配宝刀的亲卫拥着两个人分开人群,向那门前走去。
人群正在喧腾中,猛见来了陌生人,都自一愣,却见那领头两人,一人着绛红色窄袖便服,手擎腰间长剑,行动如风,劲健雄阔;一人白衣羽扇,眉目清朗,面容煞是好看。
有人认出来了,悄声道:“好像是左将军!”
刘备抬步上了台阶,见着门口撒了满地的烂白菜、烂鸡蛋,一股子酸臭味钻入鼻中。他厌烦地皱了皱鼻子,本想举手扪门,可那门环上还掉着黏稠的液体,不知是浓痰还是蛋液,他真是哭笑不得。
他嘲讽地摇头叹道:“法孝直过的好日子啊,不出二门,自有人给他送粮食!”他看了诸葛亮一眼,有些内疚地说,“早知道,你就别来了,这地方哪是人待的,你好干净,这里味儿重!”
诸葛亮听得好笑,持重地说:“不妨事,主公能来,亮也能来!”
刘备左右寻了一遍,到底没找到合适的东西,便向一个亲兵借来一把刀,也不拔鞘,擎起臂膀嘣嘣地敲得那门一片山响。
“开门,左将军领司隶校尉豫、荆、益三州牧宜城亭侯刘备特来造访贵府!”他将自己的封爵官位大声吼出来,声音隆隆得好似晴天响雷。
那久闭的门嘎嘎开了,出来一个佝偻的司阍,瞧着来人果是刘备,又惊又怕又喜又忧。平日里刘备经常出入府第,他早已见熟了这张脸,知道他是主家的主公,又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今日忽现身府门,莫非是来解救府第危难?可瞧这目中含怒的模样,似有兴师问罪的架势。
“法孝直呢?”刘备叉了腰问。
司阍低声道:“在里面,小的给主公带路!”
“带屁的路!”刘备大喝道,“让法正那王八蛋滚出来,他不出来,孤便在此等他,看看他面子到底有多大!”
司阍的脸又白又青又红又紫,弯着乌龟身体,兔子似的射了进去。
门外示威的人群都看得稀里糊涂,只见刘备黑着面,手里拎着那把敲门的刀,像个刑场上的刽子手。
才一会儿的功夫,那法正果然从门后跳出,慌里慌张地一拜:“主公!”他显是多日不曾出门,衣着极是随便,因太着急,脚上的鞋子靸了一半,面色又灰又青,目中深藏着憔悴。
刘备一瞪眼睛:“王八蛋,你肯出来了?好大面子,非要孤亲自来请你!”
“法正不知主公驾到,有失君臣之礼,请主公责罚!”法正萎靡地说,他精神很不好,说话也有气无力。
刘备用力哼了一声:“孤能不来么,你自己看看,你惹了多大的事!”他指着那一众人,“棺材都横在门口七八天了,什么叫民愤,什么是众怒,你明白了没有!”
法正畏葸地说:“明,明白……”
“你不明白!”刘备一口啐在他脸上,“你若明白,怎会行动莽撞不知后果,怎会让百姓堵门抗议,惹得满成都人都来看笑话,你法正不怕丢脸,孤怕!”
法正畏缩地垂下头:“主公,正、正……”他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还有什么话说,妄行擅举,恃宠而骄,急刻放恣,没有一丁点的谦恭退让,孤真白认得你了!”刘备越说越气,揪住法正的衣领,扬手一甩,“啪!”响亮的一个耳光便打将下去。
法正被打蒙了,半边脸立刻肿胀起来,他呆愣着只是捂住脸,刘备却似还不解气,提起手中的刀挥舞着劈下!
“主公!”诸葛亮慌忙去拦阻刘备,可哪里挡得过刘备的力气,刀已砍在法正的肩上,痛得他叫了一声,底下的人群也跟着惊叫了一声。
刘备的第二刀又砍下,他下意识地一躲,刀擦着法正的背斜砍而下。刘备一脚飞起,将他踢进了门里,再举刀削向法正的脑袋,法正吓得白了脸,拼了命朝里跑,两人好似老鹰捉小鸡,你追我逃,竟奔到了内宅中。满府的人见刘备咬牙切齿地追着法正砍杀,心里都怕得发抖,哪个敢去劝阻。
“主公!”法正实在跑不动了,他撑着庭院里的一棵树连连喘息,“你就杀了我吧!”他索性一骨碌给刘备跪下了。
垂下的眼睛瞧见地上的刀影,仿佛一钩夺魂的鬼爪,一股劲急的风从头顶上空卷过,法正打着寒战闭上了眼睛。
“主公!”诸葛亮急赶着跑来。
刘备仍是恶声相向:“王八蛋!老子剁了你!”手腕用力,那刀裹着旋风劈向法正的脑门。
“主公息怒!”诸葛亮死命地格住刘备的手臂,他疾声喊道,“孝直何大罪,主公何大怒!”
刘备似被诸葛亮这声喊叫惊醒了,重重哼了一声,慢慢地放下了手,举手一扔,将那刀狠狠掷在地上。
听得当啷一声,法正浑身打了个哆嗦,却见一把刀横在手边,寒光冷洌的刀刃露出鞘中一寸,他这才意识到刘备根本就没有拔刀,不然,凭着刘备的勇武,那砍在肩上的第一刀早就将他劈裂成了两半。他又惊又疑,胆怯地望了刘备一眼,却只看见烈火一般的愤怒,吓得他再次低下头。
诸葛亮瞧着这一对君臣,刘备气得面如赤肝,叉着腰像一只打鸣的公鸡,法正跪得如同蔫了的老黄瓜,头发散了一半披在脑后,乱蓬蓬的像是个炼丹走火入魔的老道,鞋子也跑掉了一只。他越看越好笑,忍了笑劝道:“主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何必动此大怒,孝直又非大奸大恶,刀兵不长眼,若�